老嫗搓了搓手,又抿了抿幹裂的嘴唇,有些拘謹地笑了笑。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張頌鶴的問題,因為這件事是孫子不地道。可是她作為長輩,多少得關照一下他們。
“我瞧這天也冷,想著給他穿了,幹活也麻利一點。”
張頌鶴懶得戳穿她,隻是有些失望。人們常說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老嫗自己不爭氣,活該被人欺負。
張頌鶴接過地瓜幹,關上了屋門。老嫗一言不發,訕訕地蹣跚著離開了。她沒有時間思考自己做得不足的地方,因為她還有重孫子要帶,還有三餐要做,還有許多的衣衫要洗。她的肺很疼,仿佛有一把淬火的刀在胸口慢慢地翻攪,攪得她直不起身。
張頌鶴睡到了下午才起,抓過魚簍戴上草帽就往河邊去了。他在臨安認識了一位漁友,姓朱名旭,那家夥是一位落第秀才,生平沒有什麽建樹,單憑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哄得那些財主心中歡喜,賜他錢帛和飯菜。除此之外,他也靠寫些不入流的小說傳記補貼家用。
朱旭尚且年輕,不過三十歲,但沾染了一身不良習氣,抽煙袋喝大酒賭博逛花樓,無所不通。張頌鶴倒是挺喜歡這種人,因為他們絕不會將生活過得沉悶。
今日朱旭卻沒在河邊等他。張頌鶴兀自將餌料鉤在釣鉤上,將鉤子拋入水中,不一會兒便釣上來一條十分肥美的草魚。他將魚裝進簍裏,還是深感無趣。
張頌鶴喜歡吃朱旭的烤魚。朱旭對火候和香料的用量把握格外精準,但凡他經手的烤魚,沒有不好吃的。張頌鶴今日沒有吃到烤魚,心中很不是滋味。
等到日薄西山,他掂了掂滿滿的魚簍,完全沒了釣魚的興致,收了魚竿,提著魚簍去找朱旭。
朱旭在江邊蓋了一座小茅屋,靠著寫東西和他人的施舍勉強糊口。張頌鶴很好奇,是什麽原因讓一個至情至性的人失約了。
他來到那間簡陋的屋子前,敲了敲門,沒有人回答。門扉緊閉,他拔出藏在靴子內的匕首,插入門縫輕輕一劃,門閂鬆了,門輕易地開了。
朱旭原來就在屋子裏,隻是僵硬地躺著,他渾身滾燙,眼瞪得很大很大,嘴唇幹燥發紅。他顫抖地道:“好渴,給我倒杯水……”
張頌鶴哪還有心思埋怨他,連忙找杯子。白瓷杯子很髒,玉壺裏也沒有水,但桌上到處是傾倒的空酒瓶。
張頌鶴隻能焦急地用鐵鍋燒了一鍋水,又裝在幾個碗裏晾,晾了一會兒便倒入洗幹淨的杯子裏,吹涼了一杯一杯喂朱旭。
彼時朱旭已經幹成了柴火,隻是大口大口地喝水,也不說話。喝了水,他便直叫喚冷。
張頌鶴知道他必然是高燒了,便將他所有的衣服以及自己身上的大氅一起取來給他,連著破被子一同裹上,生生把他裹成一個粽子。同時,張頌鶴還取了水盆,打了熱水,為朱旭散寒。
折騰了一夜,朱旭似乎好了一些。張頌鶴便叫了輛馬車,去藥鋪抓了兩服藥回家,為朱旭煎了,催朱旭服下。
朱旭一病病了五六日,張頌鶴便連著五六日與朱旭同吃同睡,不曾回原來租住的地方。
朱旭坦言,自己是因為貪杯睡著了,敞著肚皮受了風寒才淪落到這步田地。
張頌鶴苦著臉,道:“這次還有我這個閑人記掛你,若是下次你可能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你知道什麽,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朱旭不以為意地道,“你讓我不喝酒不吃肉平平安安活到八十歲,還不如現在就給我一刀子。”
說著,朱旭又去抓酒瓶子。
張頌鶴一腳將那些酒壇踢到牆上,啪啪啪,瓦罐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我的酒!”朱旭怒道,“你瘋了?”
“我說認真的,”張頌鶴嚴肅地道,“你再喝下去會死。”
朱旭瞪他。沉默了半晌,朱旭才道:“我們從出生起就在走向死亡,我能選擇為什麽而死,我的朋友,你應該為我感到高興才是。”
張頌鶴聞言,心卻一點一點涼了下去。他望著朱旭,道:“你根本沒有將我當朋友。”
沒有牽掛的人才不會在乎自己的身體,朱旭無牽無掛。像張頌鶴一樣的酒肉朋友,他多的是。
張頌鶴憤怒地回家了。
他才回到住處,便見老嫗在院子裏搗南瓜泥。老嫗心不在焉地搗著,擂一下,停一下。張頌鶴正要上樓,她忽然道:“小哥兒?”
“嗯?”張頌鶴回頭。
“真的是小哥兒。沒什麽,老婆子隻是奇怪你這幾天怎麽沒回來。”老嫗笑了,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
張頌鶴微笑著點點頭。想必是她老人家悶得慌,所以對自己這位長期房客十分上心。他解釋道:“朋友出了點事,我在他家住了幾天。”
“哦哦哦。”老嫗點點頭,心滿意足地繼續搗南瓜泥。
張頌鶴正打算睡覺,敲門聲又響了。他開門,發現是老嫗。她捧著一盅軟糯的南瓜飯,還有一小碗雞湯,笑眯眯地道:“老鄉寄來的南瓜,想著要早點吃,可是太多了,分給小哥兒一點。”
張頌鶴覺著哪兒奇怪,卻又說不上來。他說了聲謝,用勺子挖了挖南瓜飯,濃鬱的奶香味撲鼻而來。
“好吃。”張頌鶴的眼睛亮了亮,“婆婆好手藝,普普通通的南瓜也能做出如此絕味。”
老嫗害羞地笑了:“老婆子做了一輩子家務,別的本事沒有,做飯倒是得心應手。”
“那可就厲害了。人生在世,除了吃還有什麽追求呢?”張頌鶴不顧形象地吃起來,甚至沒有端進屋子。
老嫗忙道,“小哥兒不必著急,慢慢吃。”
張頌鶴囫圇吃著,根本停不下來,三兩下碗就空了,他抹了抹油嘴,滿意地道:“我這幾日恰好沒吃什麽東西,一回來就能吃上這熱騰騰的南瓜飯,還多虧了婆婆。”
“你喜歡,老婆子以後便多給你做一份。”
“好啊。”張頌鶴笑道。
想了想,他從兜裏摸出十兩銀子,“這些錢你且拿著,是你應得的。千萬別讓你那孫子知道了。還有,”他又摸出一袋碎銀子,塞給老嫗,“這一袋你交給他們,就說是我讓你們添置飯菜的錢。”
“這……”老嫗為難地道,“隻是多添一分碗筷,不礙事。我原來以為像小哥兒一樣的人物,還不稀罕吃我這雜糧粗糠。”
“沒那麽嬌氣。你隻管拿著銀子,就算去看病也要錢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