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頌鶴有錢。他活了千載,曆經三個王朝,雖做生意失敗了無數次,但因為壽歲長,熬到了成功的時候。自那以後財富越來越多,以至於他厭了倦了,開始了揮霍的生涯。
老嫗捏了捏錢袋,卻還是故作推辭幾番才收了。
不收的話,她的確不好向孫子孫媳交代。
張頌鶴因與朱旭生了嫌隙,好些日子無聊得緊。他幹脆整日整日睡覺,睡不著也不起床,等著老嫗敲門喊他吃飯。老嫗似乎下了點心思,每天做的飯菜都不重樣。
但漸漸的,張頌鶴就吃出問題來了。老嫗人老眼花,魚鱗刮不幹淨,蛋花湯裏飄著蛋殼,菜裏卷著頭發絲,諸如此類的錯誤屢見不鮮,張頌鶴隻好委婉地拒絕了老嫗送飯的請求。
昏黃的燈盞將老嫗的臉色襯得蠟黃。她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張頌鶴一時不忍,或許老人家這輩子也沒幾件樂事,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又被他嫌棄。張頌鶴說得再委婉,老嫗多少也能猜到。
張頌鶴到底忍住了讓老嫗繼續做飯的衝動。一來他對吃東西頗有講究,繼續吃她的飯,隻會徒增厭惡之感。二來老嫗似有不足之症,整日操勞還要多做一頓飯,怪累的。
沒了老嫗送飯,張頌鶴隻得自己去覓食。如此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念起朱旭的肥魚,便去找朱旭,也不知道那廝的高燒是否已經退了。
張頌鶴在臨安沒有朋友,準確來說,他沒什麽人類朋友。似朱旭這般能夠說得上話的,已然算是好朋友了。張頌鶴一開始也結交了許多人界小友,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人漸漸老去,死去。張頌鶴每每為他們送行的時候,便會被沉重的悲哀籠罩著。
他甚至在人間有過好幾段情緣,都以悲劇而告終。終於他不願再忍受,便不再廣交好友。朱旭算個例外,隻因朱旭會燒菜。
他去往朱旭家時,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說是朱旭酗酒過度,染上了肺癆。他不知道那是個什麽病,聽別人的口風,染上就治不好了。
張頌鶴感到惶恐。
朱旭的狐朋狗友都來探望他,隔著一簾厚厚的竹席,屋子裏氤氳著酒味和肉臭。朱旭咳得厲害,但凡能說話的時候,都是笑嘻嘻的。
他張口閉口依然還是酒。在他無法喘氣的時候,他掙紮著用手抓桌麵,扒來一個酒壇子便猛灌一口,酒幹了,壇子墜地,他也永遠地倒下了。
酒鬼死於酒,求仁得仁。
朋友們確乎有些傷心,卻也欣慰。有人效仿古人擊缶而歌,為他送行。有人悲傷嗚咽,說著催人淚下的話語。還有人如張頌鶴這般沉默不語,但沒有人像張頌鶴這般,對生命產生了深深的倦意與厭惡感。
仿佛有人抓著他的脖子,讓他感覺呼吸困難。
他說不出話。
大概是同樣的悲傷經曆了無數次,絕望姍姍而至,他如何能忍受自己一再地失去。他還以為朱旭就算死去,也該會是七八十歲的年紀,可他忘了,人是脆弱的。
張頌鶴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財富、感情、喜好,他曾擁有,如今他全厭倦了。
為朱旭下葬後,張頌鶴決定退了客房,找個沒有人的地方自盡。
妙峰山的深處便是個不錯的選擇,買一根粗麻繩,靜靜吊著,直至死去。然而張頌鶴去買麻繩時,又覺得不妥。伸長的舌頭,青紫的臉,多不美觀,也嚇人,罷了罷了。
張頌鶴發愁,到底怎麽死,才能不嚇人,也不影響形象?他憂心忡忡地回到住的地方,與老嫗打了個照麵,念著自殺的事情,他連招呼也沒打。
淹死、藥死、上吊、割腕……張頌鶴想來想去,都不認為這些是好的自我了結的方式。但無論如何,他必須離開這裏。如果死在這裏,以後就沒有人敢租房了。
“小哥兒?”老嫗的敲門聲又響起來了。
老嫗最近倒是十分關照他,張頌鶴有些不耐煩,開了門,卻見老嫗手捧一碗雞蛋醪糟,靦腆地道:“天兒冷,我見你上回給老婆子的錢還剩許多,實在不好意思,就去買了些糯米釀的酒,打了兩個雞蛋熱一熱。”
張頌鶴抬眸瞥了她一眼,心道自己快要死了,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又有什麽分別。
他正要拒絕,老嫗咳了咳,用凍紅的手搓了搓鼻頭流下的清水鼻涕。張頌鶴於心不忍,接過醪糟,又道:“我喝完了還你,回屋裏歇著吧。”
見張頌鶴接了醪糟,老嫗很是高興,連連應是,下了樓。她自然沒有工夫歇著,不一會兒,孫子孫媳會回來,他們卸下鬥篷就要吃飯,她得生灶火備飯。對,她想起來了,她的菜還沒有擇完。
豆角炒肉、土豆牛腩煲、烏雞湯……孫子從不苛待自己的胃,但是飯分兩盆裝,沒有幾滴油水的給老人吃,大魚大肉給媳婦和自己補身體,最營養最酥軟的部分留給孩子。人老了,咬不動硬的,吃不了葷腥油膩的,他認為自己也算是在積功德。
老嫗悶悶地造飯。
張頌鶴把雞蛋醪糟放在一邊,開始收拾屋子。張頌鶴開了櫃子方覺頭疼,全是吃的。那麽多醬料,若是扔了浪費。他看了一眼邊上的雞蛋醪糟,幹脆坐下來喝了一口。米酒尚溫,酒氣已經消散了,隻餘一股淡淡的香甜之氣,加之軟滑的雞蛋與糖水,也是一絕。
雖然隻是簡單的一碗雞蛋醪糟,能做得如此精致可口,老嫗定然也花了不少心思。
張頌鶴吃一口,又吃一口,爾後端起碗一飲而盡。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開了櫃門,把那些經年累月存下來的佳釀、香料、美食方子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取出,分門別類包起來。他打算將它們送給老嫗一家,再做打算。
大氅狐裘錦被,夏天的長衫廣袖,盤發的簪子零零碎碎的東西,也一並送了。
收拾好那些物什,張頌鶴忽然想到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他這些年積累了許多財富,又該送給誰?既沒有朋友又無子嗣,錢帛又是貴重之物,他不能交給不會打理的或是貪婪的人使用。
張頌鶴不免有種脫力感,仰麵倒在**,痛苦地沉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