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頌鶴又神經質地將香料與食譜收進櫃子裏。他為如何處理自己的財富而發愁。他需要將自己的財富全部送人,才能安靜地死去。
想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必要將收拾好的東西放回櫃子裏。他需要離開這裏了。
張頌鶴端著空碗下樓。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飯,見他來了,孫子連忙將盤子裏的肉都往老嫗的碗裏送。老嫗一時受寵若驚,抬頭看見他,下意識地站起來。
“那個,”張頌鶴把碗放在一邊,“我是來還碗的,醪糟很好吃,謝謝。”
“小哥兒喜歡就成。”老嫗一副卑微的歡喜模樣。
張頌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想告訴他們自己要退房,處理完遺產後就自我了結了,可是他開不了口。他說完“謝謝”二字就啞巴了,訕訕地上樓。
夜色已深,他翻來覆去無法入睡。一隻黑貓猛然尖叫一聲,從屋頂掠過,驚得張頌鶴從**爬起來。他獨對著黑漆漆的屋子,心髒劇烈地跳動著。
他已經不能忍受孤寂的感覺了,他驀然覺得一股股沉悶的氣氛從橫梁壓下來,壓得他無法喘息。想想又有什麽好處理的呢,不過是死而已,用繩子一吊就解決了。
張頌鶴已經完全不想跟誰做交代了,他爬下床,翻箱倒櫃,始終沒有翻出什麽繩子。他幹脆將自己的襪子一節一節地連接起來,做成繩子,甩上橫梁。
他將自己的腦袋套進繩套裏,閉上眼睛,準備蹬開腳下的凳子。
那一刻,他隻覺滿足,心情愉悅,因為終於可以結束自己漫長且無趣的人生了。也許一切都唾手可得的時候,正是一個人最厭世的時候。
他剛發力,便聽院子裏傳來連續不斷的咳嗽聲。夜已經深了,還有人在院中搗衣。他又蹬了蹬腿,對那咳嗽聲不予理會。
可是那咳嗽聲十分刺耳,仿佛主人要將自己的五髒六腑一起咳出去。張頌鶴百爪撓心,他不能對一個垂死的老嫗無動於衷,因為她比自己可憐得多,他恰好有能力幫助她。
張頌鶴把繩套取下,披了外衣推門而出。
暗夜的風呼呼地拍打在張頌鶴臉上,他的頭一下子就凍木了。他披上鬥篷,係好繩子,點燃燈籠,緩步下樓。不知何時下起了雪,在水井邊,老嫗的手反複浸在浮著冰塊的水中,然後將衣衫放到木板上捶打揉搓。
張頌鶴記得,她的手早已生了不少凍瘡,不知道這帶血的衣衫,孫子孫媳穿得可還舒坦。
“婆婆。”張頌鶴喚她。
老嫗抬起臉:“小哥兒?咳咳咳。”話沒說完,她就連聲咳嗽起來。
張頌鶴道:“天氣那麽冷,夜色也深了,你怎麽不回屋歇著,卻在這裏洗衣裳?”
老嫗尷尬地笑了笑:“收工晚,洗得自然也晚了。不礙事不礙事,老婆子已經習慣了。”說完,她又咳嗽了一陣。
張頌鶴上下打量她,枯瘦的身材依然穿著浸著寒霜的薄襖,裂了無數口子的手都流血了,但她的手應該凍麻木了,失去了對痛的感覺。
她又要將那爛手伸進冰水中取衣,張頌鶴不知從哪裏躥出來一股無名火,一下子將她拽到身邊,完全沒有體恤老人家筋骨不強健的意思。
“小、小哥兒……”老嫗嚇得臉上的肉都抖了三抖。
“被欺負了卻沒有還手的勇氣,隻會一直被欺負。我一點也不同情你。”可是他眼裏容不下沙子,她總是故意裝可憐,仿佛知道他不會無動於衷一樣。
老嫗睜大混濁的眼睛看著他。她是白活了一輩子,自暴自棄罷了。好像從出生到現在,她就泡在苦日子裏,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享受。
張頌鶴氣得牙癢癢,可是他不能將自己的錢交給老嫗,以她的性情,隻會把錢交給孫子孫媳。
老嫗嚇得不敢說話,隻是哭。她的臉皺得如吃了一顆酸棗,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張頌鶴不忿,大聲地道:“冤有頭債有主,我這就去找那兩個呼呼大睡的家夥,讓他們來看看自己都幹了什麽好事。”
“不要,不——”老嫗幾乎要跪下來求他。
張頌鶴無動於衷。他已經懶得問老嫗為什麽,想來她是不會回答自己的。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隻會本能地抵觸他打破她的現狀。
張頌鶴甩開她去了裏屋。
上梁不正下梁歪,張頌鶴為那睡得香甜的小孩子感到悲哀,拿起旁邊的扁擔往**一抽,兩個擁抱著扭在一起的人頃刻間醒了,孫媳怒道:“誰?誰打老娘!”
張頌鶴吹亮蠟燭,冷笑。
夫妻倆一時疑惑,房客是不是受到了什麽刺激?孫子躲在孫媳身後,一直以來他都懼內,膽子也不如妻子大。
妻子自是大膽,看見扁擔立刻罵罵咧咧地道:“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裏抽什麽風?”
“我看是打輕了。”張頌鶴又是一扁擔下去,夫妻二人算是徹底清醒了。孫媳掀開被子,露出一身肥膘,上前就要跟張頌鶴扭打。張頌鶴是練家子,那潑婦式打法根本不能近他身半寸,三兩招下來,潑婦已經兩股戰戰,站立不穩。
孫子也嚇著了,哆嗦地道:“怎麽打人呢?有話不能好好說?”
“不吃點皮肉之苦,你們不長記性。”
張頌鶴正要教訓他們,老嫗即刻進來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哭道:“都是老婆子的錯,小哥兒別打了。”
疼在孫身痛在婆心,老嫗的心是肉做的,極重倫理綱常,她根本無法理解張頌鶴為什麽要這麽做。
潑婦孫媳和孫子一看就明白了,孫媳不由怨恨地數落:“好個不知羞恥的糟老婆子,一把年紀,滿是心眼。原是你用飯菜哄好了這後生,逼著他給你出氣呢。”
老嫗慌忙搖頭:“我什麽也沒幹……”
“什麽也沒幹?”孫媳狠狠地道,“也不怕說謊閃了舌頭,你就是居心不良了,不知羞恥……”
張頌鶴的手正好閑著,當即給了這潑婦一個大耳光。
孫媳怒目瞪他:“你——”
“你什麽你。”張頌鶴反手又是一耳光子,“婆婆生了你嶽父,才有了你丈夫。如今你嫌棄她老了不中用了處處克扣她的米糧,逼著她幹這幹那又不給她錢看病,看來你是想能省一筆是一筆,最好那老不死的快些死了,家裏也少點開支。可你有沒有想過,婆婆一個人幹了多少活,你得花多少銀子才能雇上一個願意為你辛苦洗衣、做飯、帶孩子的丫鬟?等你有一天老了,你的孩子有樣學樣,你覺得光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