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孫媳瑟縮了一下腦袋往後退。

“我什麽我,大冬天的你和這廝在屋中安睡,有沒有想過老人家隻穿著單衫還要將手反複泡在冰水裏為你們洗衣有多艱難?現在你穿著這身去外麵站一站,若是覺得舒坦我就不打你。”

張頌鶴凶神惡煞字字誅心,說得伶牙俐齒的孫媳都沒法插嘴。她也沒有什麽好插嘴的,畢竟張頌鶴說的全是事實。人的心是肉做的,可孫媳的心是鐵做的。

張頌鶴的意思是,鐵做的心也要熔成鐵水,讓她知道什麽叫作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孫媳終於哭著求饒了:“我知錯了,求公子放過我吧……”

“錯在哪兒了?”張頌鶴希望她能夠細細回想一遍自己的所作所為。

“錯,錯在……”孫媳瞥了一眼老嫗,哆哆嗦嗦地道,“錯在不該讓祖母,讓她老人家頂著這大冷天在外麵洗衣裳。”

“還有呢?”

“還,還有……錯在不該將肉都給自己吃了,也該分給祖母一點……”

“還有呢?”

“還……還有……還有不該把孩子扔給她帶,我們撒手不管。也不該讓她整天忙前忙後,不讓她休息,更不該因為她幹活不利索就整天挑三揀四,更不該故意往她吃的藥裏加附子……”

附子有毒,孫媳竟然歹毒至此,孫子與老嫗都吃了一驚。孫子一時怒了:“我平日裏敬你重你,念在你為何家添丁辛苦,還將老人家的糧食多分給你和星兒,可你德行敗壞至此,又有什麽資格撫育星兒?”

孫媳見一向唯唯諾諾的丈夫也硬氣了,一時發慌。她想了想,又跪求老嫗道:“祖母,我錯了,孫媳也隻是一時糊塗,星兒不能沒有娘啊……”

老嫗最是心軟,盡管對方存了要謀害她性命的心思,她也下不去手。她嘴唇哆嗦著,勸張頌鶴得饒人處且饒人。

張頌鶴自然不願意麵對潑婦這無良的嘴臉,冷哼一聲撂下扁擔,催促二人給老人家換個地方睡。接著,又將他們趕到院子裏,讓他們將自己的臭衣服全部漿洗晾曬,才許他們回屋休息。

累壞的夫妻二人粘著枕頭躺下了,戰戰兢兢地打算抱團取暖,又發現各自都冷得可怕。他們仰麵朝天躺了一會兒,等身子暖了,呼嚕聲也響了起來。

張頌鶴拉開門縫窺看,老嫗身子暖和後睡得稍微安詳了一些,雖然咳嗽不減,可與他的小屋子尚有一段距離,他基本聽不到。

張頌鶴心滿意足地回屋,幹坐了一會兒,想起自盡的事情,他連忙將襪繩重新套在橫梁上,搬來凳子,又把腦袋套上去。

他內心空虛至極,因為懶怠,已經沒有可以傾訴的人了。朱旭臨死前還要嗆一口酒的動作給了他極大的震撼——人是可以選擇自己的死亡方式的。他閉上眼睛,將腳下的凳子一踹,窒息感撲麵而來。

他撲騰了一下,缺血的感覺令他臉色漲紅到變紫了,腦袋發暈。忽然,他聽到了敲門聲。

“小哥兒。”是老嫗的聲音。

張頌鶴叫苦不迭,手摳著繩子一陣晃**,襪子料太滑,他一掙就掙脫了,人摔在地上,磕得他膝蓋手肘近乎錯位。

張頌鶴無法起身,老嫗聽到屋裏的動靜,嚇了一跳。她強行開了門,隻見張頌鶴趴在凳子旁邊,抱著膝蓋蜷縮著,滿臉痛苦。

他急中生智,將襪子結成的繩子推進床底,僅剩下兩雙散落在身邊。

老嫗狐疑地問:“穿襪子時摔了一跤嗎?”

也虧得她能聯想,怎麽會有人坐在凳子上穿襪子穿得倒地不起的。

“扶我一把。”張頌鶴也不廢話,讓老嫗搭把手。老嫗扶他時著實吃力,瘦小的身板幾乎被身高八尺的張頌鶴壓垮了。

好不容易扶到了床邊,老嫗已經無法支撐,大口喘著氣。張頌鶴連忙撐著床,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張頌鶴心道,手肘怕是廢了。

“婆婆怎麽來了?”張頌鶴齜牙咧嘴地問。他恨得牙癢癢,如今自己傷殘至此,想要短時間內自盡已是妄想。

“我隻是擔心孫子孫媳報複,想跟小哥兒打聲招呼。今兒他們被你這番欺侮,明日定然要尋幾個幫手來治小哥兒。我這個老婆子也就罷了,早死晚死都是死,可小哥兒還年輕。”

“我不年輕了。”張頌鶴淡淡地道。

老嫗笑:“小哥兒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不像老婆子我已經六十三了。”

所有人都看不出張頌鶴的年紀,連他自己也忘記了,到底是一千零三十六,還是一千三百六。反正他真正意義上隻活了一天,往後的日子都在重複。究竟是重複了一千多年,還是重複了一千三百多年,都是一樣的。

張頌鶴疼得不想說話,心道你個老婆子不是八麵玲瓏嗎,看不出我已經重傷嗎?

“小哥兒傷著骨頭了?”老嫗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張頌鶴癱軟在床,痛苦地哼哼著:“是的。”

“我去取生田七來,給小哥消消腫。”

老嫗出門去了。張頌鶴眼神呆滯,盯著頭頂的蚊帳。不能死又不好活的人生,還要熬好些天,他該怎麽辦?既然手腳動不了了,不如以頭搶地吧……他艱難地爬下床,抬頭,醞釀了一會兒就要磕地。門又開了,老嫗端著酒、田七和水進來了。

“小哥兒怎麽又到地上來了?”老嫗放下工具,過來扶他。

張頌鶴動了動唇,忍不住道:“別動,我頃刻間要死了,我死後你將我的屍體扔到亂葬崗去,將這屋子裏有用的東西拿走吧。”

老嫗慌了神:“怎麽好端端的說什麽死啊活的?你哪兒不舒服?”

“我是不想活了!”張頌鶴激動地道,“一想到明天太陽會從東邊升起,我要起床解決三餐的問題,就覺得渾身乏力。我沒什麽追求,沒什麽朋友,也不缺錢,我的人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實現了圓滿,死不過是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