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陳意同時明白了一個道理,當她氣急敗壞的時候,她的理智還是在告訴她,陳意說的都是事實。如果她不是瘋子或是傻子,就會權衡利弊。
姝童扇了陳意一巴掌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陳意揚眉,他認為自己還沒有大度到連這一巴掌都可以不在乎。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麽,姝童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有辦法讓他停下來,你真的能保證沒有人責罰他?”
“不能。”陳意斬釘截鐵地道,“不過,小懲大誡,不至於上達天聽,他若想洗心革麵,依然大有可為。”
姝童皺眉,思索。
血液沸騰著上湧,一刹那,血海忽然停止湧動,仿佛凝固了一樣。對峙的千機與司幽停手,靜觀其變。
“如果我今日葬身於此,所有人都會得救。可我不能讓千機以為我是被逼死的。”姝童眼中懷著希望,“我希望他在沒有我的日子裏,依然快樂無憂。”
陳意不語。他能體會這份深情厚誼,他自問,若是讓他失去薑顏,他完全做不到。哪怕是他,現下所有的快樂不過是表麵的偽裝而已。如果姝童貿然自戧,換來的也許是千機的徹底癲狂。
“喂,要死的是我耶,你為什麽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不然呢?闖了禍,總有人要為此負責。不過本尊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那些害死你的,終究也會被本尊所製裁。”
“這樣嗎?”姝童眨眨眼睛,看著他,終於笑了,“比起那個貿然伸手拉我的大哥哥,你聰明多了。”
“這話我愛聽。姝童啊,”陳意發自肺腑地道,“不論你處於什麽樣的困境,都要相信世上不僅僅有惡人,還有可以製裁惡人的人,以及還有像張頌鶴那樣傻卻正義的人。”
她漸漸幻化成小女孩的模樣,撲閃著碩大的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陳意。
“我知道該怎麽辦了。”
心髒的幻象消失,陳意驀然感到一陣暈眩。此女的血液當真是一等一的毒物,縱然他妖術高強,也禁不住一炷香的浸泡。他浴海而出,催動妖術,將身上殘餘的血液熏蒸幹淨,展開翅膀飛到了三樓上。
“你去哪兒了?”司幽怨他不幫自己。
“去做重要的事情。”
千機聽了,一臉疑惑。有人從身後環著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背部。
“千機,我喜歡你。”
千機的心髒莫名加速跳動。他們是共生的孩子,沒有陽光的時候,彼此做對方的陽光;沒有雨露的時候,彼此做對方的雨露。他不知道,在他們將對方視作親人的時候,湧動的情愫裏藏著的,是心動。
“可我就要離開你了。”
“為什麽?”千機連忙抓住那雙抱著自己的手,但它竟開始虛化。
“我做這件事本就是要死的,現在隻不過是迎來了本就應該迎來的結局。”
“要死一起死。你不是想看到他們下地獄嗎?等到他們下地獄了,我們一起死。”
“你不可以和我一起死。”姝童解釋道,“我們血狨一族隻要靈魂不死,就有複生的機會。剛才陳意告訴我,如果我死了,你就是無罪的,但他不知道我可以複生。所以你要等我,一千年之後,我會在忘憂樓複生。”
一千年何其漫長。
千機痛苦地道:“那麽多年,你讓我如何等下去?”
“如果你也喜歡我,就照我說的去做。姝童絕對不會欺騙你,這也是唯一能夠讓我們完成複仇大計,並且一起活下去的辦法。”
千機難以接受,擁抱她,卻隻能抱著虛無縹緲的煙塵。他搖頭:“我不要,我不想與你分開。”
“我沒有時間了,答應我,千機,無論多麽難過,都要等我一千年。”
千機追著那煙塵,但姝童的影子越來越淺,直至化為虛無。
眾人腳下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全部幹涸了,忘憂樓的門開了,圍觀的人群紛紛往外飛奔。
正堂內,橫七豎八的白骨相枕藉。忘憂樓的老板看見這副光景,忍不住掩麵而泣。
樓內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死人事件,他不知道這生意還能怎麽做下去。難道要以此為賣點,將忘憂樓打造成一個供旅客觀光的名樓嗎?
千機冷冷地看著那些好事者,又掃視了一圈樓內人,最後將目光鎖定在陳意身上。
就是他,用兩片嘴皮子,硬生生將他的痛苦延長了一千年,他恨不能將之碎屍萬段。可是他現在什麽也不能做。
千機聰慧,知道姝童在此時收手的意義。她希望趁著他手上幹淨的時候,讓他與這場意外撇清幹係。如果他攻擊陳意或者他之外的任何一人,姝童的努力便白費了。
千機憤而打碎了忘憂樓的一根頂梁柱,揚長而去。看著即將坍塌的樓宇,沒來得及逃跑的眾人嚇得紛紛遁逃,老板哭得更大聲了。
“千機!”司幽追出去,焦急地道,“你真的要扔下姐姐不管嗎?”
千機轉身,冷冷地直視她,道:“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你了。”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無所謂原諒或是不原諒,隻是不需要了。姐姐,你不要總是這樣,得到的時候不珍惜,傷害了又開始懷念,希望人人都一如最初那樣對待你。我不是妖,我有心的。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但我和姐姐已經無法回到最初了。”
猶如當頭一棒,司幽怔怔的。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誅心。
“姐姐,你說過要保護我的。”千機悲傷地望著她。
是她的錯,她得隴望蜀,享受著被簇擁的感覺,又揮霍著他人的愛慕之情。代價不就是,失去了百裏所安,又失去了千機?
“說了那麽多大道理,以為自己就真的長大了嗎?事情是結束了,但你還不能走。”陳意也跟了出來,微微一笑,道,“大鬧忘憂樓,回去向妖王寫幾份檢討好好認錯再說,說不定還要去做一段時間的苦力,現在想裝瀟灑轉身,門都沒有。”
陳意一甩捆仙鎖,就將千機套起來了。雖然不應該,但是看到千機皺眉的模樣,司幽還是忍不住笑了。
“喂,其實我剛才聽到了,姝童告訴他她一千年後就會複生,到時候她再想複仇該怎麽辦?”司幽低聲問陳意。
“他傻也就罷了,你跟什麽風。明顯是姝童騙他,不然這一千年他怎麽熬下去?若是熬過了一千年,八成也能把對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