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萬萬歲,就知道如何去愛一個人,又如何享受被愛嗎?司幽閉上眼睛,總會想起千機冷淡的眼神。

她喜歡被人愛慕,卻又不知道珍惜。她愛的不是對方,而是貪戀對方愛自己的感覺。何其醜陋的內心,被人揭穿。現在所有人都因為她的醜陋離去了。

“司幽!”張頌鶴忽然叫了她一聲。司幽睜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學了陳意,搬一張長椅在院子裏曬月亮。

“有沒有一點同理心,不知道老人家不經嚇嗎?”司幽白了他一眼。

“嘿嘿。”張頌鶴笑笑,將隨手搬來的板凳放在地上,坐在司幽對麵,“我怕你因為拍賣會的事情而責怪我,說吧,這幾天你有什麽要求,我都滿足你。”

張頌鶴笑得就像一隻寵物狗,對著司幽搖尾巴的那種。

司幽根本就不在乎拍賣會本身,何況這場拍賣會還讓她見到了千機,她甚至想感謝他。

司幽淡淡地道:“我不怪你。”

張頌鶴著急了:“你一定怪我了,你要什麽寶貝我都能給你,隻要你能消消氣。再說了,你幫我解決了大麻煩,我請你吃飯也是理所當然的。”

“張頌鶴,你最近怎麽了?”司幽皺眉,“你從前雖然嘮叨,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我說了多少遍,我不怪你,是真的不怪你,沒有你,我現在還不知道千機的下落。說完了,你別打擾我休息了。”

張頌鶴“哦”一聲,灰溜溜地走了。

不一會兒,桐荷從小廚房端著一碗鴿子肉過來了。

“主人,我聽說鴿子肉滋補,特地請老伯買了一隻上好的白鴿給你燉湯,你嚐嚐。”

張頌鶴囉唆也就罷了,連一向話少的桐荷也變得絮絮叨叨。司幽一個頭兩個大:“好,放一邊吧,我餓了再吃。對了,順便給我打兩壺燒酒,再來一份醬牛肉。”

“已經喝了鴿子湯,還能喝酒吃牛肉嗎?還是屬下做的湯你不喜歡?我可以重新做。”他竟有些小心翼翼。

司幽道:“湯沒有問題,隻是我們樹妖族喜歡瓊漿玉液,我呢,雖然特別一點,也不愛拿鴿子肉解饞。你若想讓我回血,便按我說的辦。”

桐荷沉默片刻,將那鴿子湯端起:“既然沒用,我自己吃了。”

他仰頭,連肉帶骨頭一起,把鴿子吃得連渣都不剩。司幽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他同類相殘。

忘憂樓一事似乎改變了很多人,但司幽沉浸在千機的嘲諷中,不曾覺察。她生來就高高在上,即便百裏所安以死句讀,也不能讓她低下高貴的頭顱。萬萬年的寂寞,令她心碎。

司幽悵然,見桐荷放下碗,忽而想起,他在忘憂樓外說的那些話。

桐荷,也是她的愛慕者。

“傷好些了嗎?”桐荷轉身欲走時,聽到司幽如是問。

他一怔,有些歡喜地道:“大好了,隻是小傷,陳意為我療傷後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那就好。”

司幽想了想,又道:“以後若是遇到危險,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若是如此,又怎麽保護你?”桐荷不解,“護衛應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司幽張了張嘴。哦,為什麽?身為護衛的桐荷,已經做得很好了。也許……是因為她不希望他受傷,也許,更因為她並不僅僅將他當成護衛。

話到嘴邊,司幽依然改變不了高高在上的毛病,冷淡地道:“隻是覺得你若死了更沒有辦法保護我,而且我自保綽綽有餘,帶著你反而是累贅。”

仿佛心口被人紮了三刀,桐荷受傷地離開了。

司幽氣得想打自己一巴掌,嘴欠呢!

“司幽,元宵將至,招呼眾人玩個遊戲如何?”樹梢上的陳意拖著長長的青色尾巴,與她一道曬著月亮。

陳意啃著棗兒,抿一口,吐出一個核。

司幽嫌棄地道:“小孩子才玩遊戲,我這個老妖婆還是省點力氣,睡覺吧。”

“睡太多了容易變成癡呆,腦筋活絡一點,才能越活越年輕。你不知道我們已經很老了嗎?”

“我可不像你,為了追那都快三十的凡間女子,裝成翩翩少年郎。”

“我寧可要那三十的少女,也不要你這倨傲的老妖婆。”陳意又吐了一顆棗核。

司幽想把桌腿卸了砸他的臉。

“祝你追不到她。”

“那我就祝你永遠得不到所愛之人。”

司幽一口痰噎在嗓子眼裏,差點翻個白眼昏過去。她默念,詛咒反彈,詛咒反彈。

一個人的日子太寂寞了。

“怕了吧,別怪我沒有告訴你,現在喜歡挑挑揀揀,等再久一些,你就沒得選了,或者你對誰都不感興趣了。那時候你再想嚐嚐愛情的滋味,就不可能了。”

司幽立馬脫了鞋子就扔了過去。

“沒人教過你怎麽和人說話嗎?那就給我閉嘴吧!”說完,她氣惱地回了屋子。

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時而是笑嘻嘻沒個正形但總是粘著自己的張頌鶴,時而是時時刻刻都想將自己捧在手心的桐荷。

她就是這樣奇怪,縱然感動,但輕易得到的,便難以心動。她已經強大到不會對任何人產生興趣了。她在目空一切的倨傲與難以承受的寂寞之間反複橫跳,思索得太陽穴疼痛難忍。

半個小時後,她竟也無聊地站在陳意賞月的桂花樹下,呆呆地問:“到底是什麽遊戲?”

“互換禮物。我們各自準備一件禮物,爾後抓鬮,抓到誰的名字,就將那禮物送給誰。”

“都有誰一起玩呢?”

“知府衙門上上下下的人都玩。我相信,冥冥中月老會讓我們抓到有緣人的名字。”

“你怕不是就想借著抓鬮遊戲給薑顏姑娘送禮吧?”

“當然,有時候人為地製造姻緣,也可以實現自己隱秘的願望。”陳意不要臉地道,“我非薑顏不娶,她說她會考慮。你看,我甚至連變成人與她白頭偕老的思想準備都做好了,她沒理由不嫁給我。”

“她前些年不是剛死了全家,那會子正傷心,不答應你也正常。現在已經將鋪子轉讓了,為什麽還吊著你呢?”

“她說她已經老了,怕再老一些我會嫌棄她。我認為這都是她的借口,以我的經驗,她不過在考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