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貧鍛煉

1991 年11 月底,四川省文聯和作協選派的5 名扶貧工作組人員,由兩個單位的數位領導帶隊,浩浩****,分乘4 輛小轎車,直赴扶貧縣。18 小時的車程,路越走越艱險,車窗外麵當地人的裝束越來越明顯,大家的談笑風生也漸趨幹枯,貧困縣到了。

D 縣果然急需扶貧,破舊,晦暗。全縣隻有兩條主街,每條大概兩三百米長。

我被分配在縣廣播電視局工作,宿舍在一條背街上,是廣電局的一棟老宿舍樓,我們單位前幾屆扶貧下派的同事也是住這裏。我的宿舍在5 樓,一室一廳的套房,有單獨的廚房,廁所則是旱廁。來D 縣的路上,我已經自覺把對各種物資的要求降低了好幾檔,因而對這套住宅相當滿意。單位領導和當地領導逐一視察了我們的新單位和住所,對我們噓寒問暖,非常關心。

單位領導在此待了兩天。兩天中,領導和我們接受了不少宴請,當地人特別熱情,我們還遊覽了附近的大好河山。當然,那些風景點也顯露出一派貧困之相。兩天後,在領導和單位小車司機憐惜的目光中,我們從宴會廳移師縣政府食堂,扶貧工作就算正式開始了。政府食堂做飯是天然氣和柴火灶並用,地麵也還是泥土地麵,飯菜免不了有點食堂普遍存在的品種單調問題,但柴火炒出來的菜,味道卻相當巴適。

廣電局隻有十幾個人,中青年各占一半,大家集中在兩間大辦公室工作。局長告訴我,我沒啥具體事務,主要任務是多給他們的工作提出意見,做些指導。

辦公室的同事們對我很尊敬,一個勁兒地說讓我受苦了受苦了,仿佛他們正在迫害我,弄得我很是尷尬。

工作的第一天,中午吃飯時,另外4 個夥伴來了。他們不像我是剛工作的大學生,他們都已經工作多年,其中的領隊已經40 多歲了,他在扶貧縣掛職副縣長。夥伴們被分在文化局下屬的各個單位,頭一天的工作局麵與我的大致相同。

下午,有個好學的記者讓我給他修改一篇通訊稿。可是,他的農業通訊通篇都是縣長的講話。我不是縣長,無法高屋建瓴地把握農業問題,隻好作罷。下午的另一項工作是糾正某位播音員幾個字的發音。

晚飯過後,我和夥伴們逛遍了該縣的大小店鋪,看了場兩年前看過的“獨家首映新電影”,回到宿舍,才9 點鍾。正坐在寫字台前發呆,隔壁同事張荷花來敲門,要借我的煤氣灶使使。我在此地的水、電、氣都是免費使用的。我靈機一動,囑咐張荷花去配一把我房門的鑰匙,水和天然氣隨時供她使用。這也算是一種扶貧吧,張荷花的家人都在農村,很不富裕。

第一天的扶貧工作就是這樣。它很有代表性,以後的日子也是大同小異。

縣城所在的山區特別冷,我成天穿件軍大衣在街上晃來晃去。軍大衣是我同學拍完軍事題材的電視劇之後,順便送我的。這個年代居然還有年輕姑娘穿軍大衣禦寒,而且是從大城市來的,廣電局的同事們都在笑話我,走在路上,回頭率也頗高。終於,我成了縣城出名的“那個穿軍大衣的成都人”。

有天,廣電局開大會,局長讓我對廣播工作提點建議。我頗有氣魄地提出:“目前廣播節目中,各個欄目還都缺乏藝術性,以及開辦直播節目的迫切性與可取性……”局長當即白了我一眼,我自是不解。晚上,我的重點扶貧對象張荷花來我宿舍燒開水時勸慰我說:“咋個(四川方言,意思是怎麽、怎麽樣)藝術,咋個直播嘛,記者都是些農民,播音員講的都是當地普通話。小劉,你也太不現實了。”

從此,局長不再叫我參加業務會,我的處境尷尬。多虧縣長親自點名,讓我給縣劇團寫一出反映改革新麵貌的川戲。於是,我不用在辦公室看報紙,不用坐班,可以經常跟著張荷花下鄉去體驗生活。除了上廁所得智勇雙全、披荊斬棘外,鄉村簡直太好玩了,我常常忘了是來扶貧的。

半年之後,劇本完成了。縣長看完劇本,誇我寫得不錯,對農民有感情,對改革有體會,說等到劇團有了經費的那一天(大家都知道永遠不可能),立刻投排。

下 鄉

我愛看農村電影,各個時期的都喜歡看:《咱們村裏的年輕人》《李雙雙》《苦菜花》《喜盈門》《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知青小說也很喜歡,看過的知情小說和尋根文學作品就更多了,它們幾乎伴隨著我整個的成長過程,是我單調貧乏的學生時期重要的精神補給。農村題材的文學藝術作品,生活氣息濃厚,與我在各方麵都距離遙遠,我像是在看某類傳奇。我從小體力差,特別不能吃苦。不能吃苦,哪裏經受得住大風大浪考驗?於是,我把吃苦神聖化了,最佩服那些能吃苦的人。

六月的一天,縣衛生防疫站要下鄉(縣裏各部門人員本來三天兩頭下鄉),去宣傳國家關於嬰幼兒服食預防小兒麻痹症糖丸的有關規定。防疫站要求廣播電視局支援一名播音員,沿途播講國家下發的相關文件。廣電局的三個播音員都有工作走不開,局長便說服我跟著防疫站下鄉。我不是專業播音員,但我畢業於戲劇學院,局長便認為我比局裏業餘的播音員更有水平,平時輕易都不請我出山。

我爽快地答應了。之前,我和千裏迢迢從成都來探望我的好友芳芳聯手做過一期有線廣播的直播節目。麵對直播機器,我很放鬆,表現出少見的機靈。我和芳芳讚美山區風光秀美、人民善良、出產豐富。我倆配合默契,連稿子都不用,各種見解傾瀉而出,順溜得都有點油嘴滑舌了。我倆的聲音響徹在熙熙攘攘的縣城大街上,無數熟人和同事都有聽到。那天正是一個星期天,正和妻子去買菜的縣長也聽到了我們的直播。第二天,縣長特意到廣電局來表揚了我一番,我自然很有成就感。

衛生防疫站破舊的小型麵包車在各個鄉鎮穿行,巡回做著宣傳。麵包車的車頭上捆綁著一隻大喇叭,一種老式的擴音器,聲音倒是能傳出去很遠。防疫站交給我的任務讓我很有點發怵。盡管讀大學時,我也被迫在舞台上演出過自己寫的戲劇小品,但防疫站宣傳稿的戲劇化程度,讓我這個學戲劇的人都犯難。首句即是“鄉親們哪……”,我沒見過這架勢的宣傳方式。麵包車行駛在綠色的田野和窮困的集鎮間,時間過去了不少,我就是張不開口。

防疫站的老王坐在我身邊,心情沉重地告訴我,縣裏各村鎮正流行一種說法,說是嬰幼兒吃了政府免費發放的預防小兒麻痹症的糖丸非死即殘,這糖丸不能吃,隻能給嬰幼兒吃南瓜和臘肉,擱得越久的老南瓜和老臘肉越好。事實上,黴變的南瓜和臘肉不僅容易引起食物中毒,還都含有致癌物質。此地非常偏僻,農民們普遍讀不起書,謠言極易發散和傳播。老鄉們一傳十,十傳百,那段時間,好多人竟然都不敢讓嬰幼兒吃糖丸了。防疫站的同誌們十分焦急,孩子們如果都得了小兒麻痹症,國家和農民家庭的損失該有多大。

老王的話激起了我的義憤,我決定豁出去了。硬著頭皮,扯開嗓子,一句“鄉親們哪,科學育兒是關鍵”脫口而出。第一句出去了,後麵的宣讀就滾滾而來,高音喇叭裏,我的聲音在各村鎮回響。宣傳車周圍總是站滿老鄉,他們擁擠推搡,有些人恨不得趴到車窗上麵往裏瞧。當明星的滋味原來這麽不好受,大家跟看猴似的。防疫站的幾個醫生趁著人多,趕緊給老鄉們講解醫學知識,展示圖譜,發放國家的通知。醫生們的親自講解還真管用,老鄉們從狐疑、猜測到慢慢相信了他們的勸告。

“縣裏的幹部,真格的。”

“給我幾顆吧……”

“我也要幾顆。”

…………

群眾的醒悟激勵了我,我馬上把宣傳冊子大聲朗讀起來,好些群眾激動地要扒開車門尋找聲源。我正讀得情緒高昂,簡直停不下來。老王製止了我,他說不用再讀下去,現在需要幫他們從車後扛藥箱發放糖丸了。

我跳下車,嗬,無邊無際的人群。背包撐傘的,抱兒攜女的……個個盯著我看。原來這天是趕場天,鄉親們全當來看場活報劇了。我哪裏見過這陣勢,簡直無處可逃,隻能硬著頭皮掀開擠撞的群眾,湊到老王身邊幫忙。

“她就是那個說話的。”

“聲音就是她的嗦?年輕女娃子,穿得操哦。”

“她的話信得不哦?”

“啥子她的話哦,國家的話。”

…………

終於圓滿地結束了一天的宣傳工作,回到了單位。防疫站帶隊的同誌對我們局長不停地表揚我,局長很高興。我累癱了,晚上早早地上了床。躺在**各自總結,今天美中不足的是中午在老鄉家吃飯時,桌下來回穿梭的老黃狗嚇得我連飯都沒吃飽,提前跑到麵包車上躲起來。還有就是,37 攝氏度高溫之下,麵包車裏發出異味,口幹舌燥之際,帶隊的同誌猶豫再三,到底也沒舍得用公款給大家買冰糕吃(都自帶水壺),我也不好意思自個兒買來吃……不過,瑕不掩瑜,我對今天的下鄉活動評價很高。

馮國祥

1

馮國祥總是西裝革履,偏分頭鋥亮。他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美中不足的是個子不高,大概和我差不多。他21 歲,從事著縣城最時髦的職業——播音員。

廣播局局長把我介紹給宣傳股的同事們,我和馮國祥也就成了同事。說是同事,起初,我們有近一個月沒說過話。

張荷花說馮國祥是街上的混混,我看他那樣子,也不知道他怎麽混。每天上班,他都心不在焉,趴著睡覺或是躥到各個辦公室去聊天。同是播音員的鄭明康和桑潔卻認真得多,拿著通訊稿認真地朗讀,為錄音做著準備。然而,老天捉弄人,馮國祥的音色、音質和表達能力都比鄭明康和桑潔要強很多。

有回局裏開會,局長讓我給播音員們糾正一下普通話的讀音。我說自己的普通話比他們幾個播音員糟糕得多,雖然他們才工作不到一年,但天天在進步,如果他們要學習,多聽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就是。局長聽罷,很高興,當即表揚了馮國祥、鄭明康和桑潔。

會後,鄭明康和桑潔很高興,馮國祥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們趴在我寫字台上爭相和我聊天。我比他們大兩歲,他們都叫我劉姐。

快下班時,馮國祥來了勁,約鄭明康、桑潔和我去吃飯。他說:“都是年輕人嘛。”鄭明康很有禮貌地推辭了,桑潔對本縣的飯館很不屑,隻有我欣然赴約。

那是冬天特別冷的黃昏,馮國祥選中的飯館在後街,我們倆得穿過縣城最長的那條主街。馮國祥笑說:“劉姐,你穿軍大衣特別帥!把我們街上的人都看瓜了,這年月他們從來沒有看過女子穿軍大衣。”我回道:“還是你的西裝帥!你冷不冷啊,隻穿西裝。”馮國祥老練地一笑,拍拍胸脯說:“毛衣穿在裏頭的。”

沿途不斷有人招呼馮國祥,馮國祥親切地拍拍這個,和那個點點頭。突然,他撇下我,跑到街邊一家雜貨鋪,和坐在裏麵的一個男人聊了片刻。隨後,他拿著一包煙回來,對我說:“侯哥特別仗義,我在他那兒拿煙,從來不要錢。”

飯館很簡陋,但坐滿了人。又是很多人爭著與馮國祥招呼,馮國祥頗受用地點頭,向那些人介紹了我。馮國祥點了很多菜,我吃驚地說:“點這麽多做啥子,吃不完!”他不以為然地說:“沒事兒,吃不完我喊他們端到我家去,我奶奶他們吃。”我問他家裏幾口人,他說奶奶和二弟在家,大弟弟在北京讀大學。

說罷,他起身去廚房,說是要親手給我炒兩個菜。

他做的回鍋肉和泡菜魚很好吃。我問他如何練得一手好廚藝,他笑道:“我8 歲就炒菜做飯了,你算算,做了好多(四川方言,意思是多少)年!”他顯然也很講究吃,米飯稍涼了些,他一定要再去蒸熱,他說:“吃回鍋肉這些菜,飯要熱,吃起來才香。”

吃著飯,他會抱著碗到別桌熟人那裏去聊天,聊得高興,完全把我給忘了,老半天,又才興高采烈地回來。

我執意不要馮國祥送我回家,他笑道:“我正要到你住的那邊去打麻將,順路。”路上,馮國祥說:“我女朋友她媽病了,她出不來。要不然,我讓她來見見你,你看她算不算漂亮。她比我還高,有你這麽高。”

我問馮國祥是不是因為他是播音員,所以縣城裏人盡皆知。他冷笑道:“播音員算啥子?我奶奶哭著求我,我才去考播音員的。”我問:“那你喜歡做什麽?”他說:“當然是做生意嘛。”我說:“你奶奶為啥非要你考播音員呢?”

他無奈地說:“我奶奶怕我在街上學壞了。她曉得我就怕她哭,她就哭著來逼我!”我繼續問為何那麽多人都認識他,他笑道:“我喜歡交朋友,這裏又小,一來二去就都認識了。劉姐你待久了就知道,D 縣人很耿直。”這算是我頭一次聽到D 縣人誇讚自己。

我站在單元門口和他分手,他叮囑我小心點,然後跑進我住處邊上的一棟樓裏去了。

2

有天上午,辦公室隻有我一人,馮國祥從外麵進來,笑道:“那些老年人呢?都不在,咳!”他特別高興的樣子,對著那麵釘在牆上的長鏡跳滑步舞。我問他高興什麽,他說:“我最煩這些老年人,特別囉唆,像我奶奶一樣。”

他邀請我到他家去玩。他說:“我回去取點東西,你陪我去,免得我奶奶拉著我不讓走。”我好奇地問:“你不住家裏?”他點頭說:“這麽大年紀了還住家頭啊?”我問他每天住哪裏,好像局裏並沒有給他分房子。他笑道:“這還不好解決?兄弟夥(四川方言,泛指小集團中的同伴)那麽多的。”

那天他穿了件灰色大領的西裝,大概毛衣藏在了白色的高領棉毛衫裏麵,大冬天的,倒是很精神,但也顯得很單薄。怪不得他奶奶見了他,狐疑地上下檢視,圍著他打轉,就像他暗藏著什麽危險。

他奶奶大概60 歲出頭,精瘦,矮小,目光鋒利。她開了木板門,看見我站在馮國祥身邊,立刻嚴肅地盯著我,片刻之內,沒有讓我們進屋的意思。“奶奶,劉姐是成都下派來的幹部,你在街上沒見過嗎?”他奶奶聽了介紹,並沒反應,也沒讓開身。“你不讓我們進嗦?三娃兒呢?”他奶奶罵道:“你還曉得回家,挨刀的!”馮國祥輕輕推開他奶奶,笑道:“工作忙嘛,哪個喊你要逼我工作呢。”

他家裏黑洞洞的,仿佛跨進門天就黑了。狹長的三間屋子,從舊社會到20世紀80 年代的廉價東西都有點,擠得滿滿當當。馮國祥邊走邊開燈,他奶奶跟在他身後,邊走邊關燈。我走在他奶奶身後,眼前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像是照相機頻頻在閃光。

走著走著,麵前一下子敞亮起來,三間屋後麵,居然有一個小天井。天井地麵布滿青苔,沿牆種著好多花草,綠油油的,生機勃勃,衝淡了屋裏的腐舊、壓抑。最讓我驚奇的是天井中央居然有一口水井,用木板蓋著。我脫口而出:“天井好舒服哦。”馮國祥笑了,揭開井蓋,說:“劉姐,過來看。”

幽深的井,黑綠色水麵,有依稀的人影,看不清楚水質。

馮國祥泡了兩杯花茶,放在水井蓋上,我們倆圍著水井坐著喝茶。他奶奶警覺地靠門站著。馮國祥走過去,摟著他奶奶說:“好嘛,這個星期,我回家來住。”語氣像是在嘉獎他奶奶。他奶奶狠狠地說:“莫回來,莫回來!出去野!”

神情卻舒緩多了。馮國祥說:“好嘛,你說的哈,不回來就不回來。”他奶奶揚手給他一巴掌,他握住奶奶的手,將奶奶往屋裏推,說:“好了嘛,給我和劉姐下點麵,我餓得很。”他奶奶滿足地進屋去了。

馮國祥呷了口茶,悠閑地說:“這兒巴不巴適?”我點點頭,他神秘地笑著說:“一會兒還有更巴適的給你看,吃完飯再說。”他此刻的神態很迷人。馮國祥和這個縣的人真是不一樣,他身上有種東西,我不清楚那是什麽。

他奶奶端來兩大碗麵條,上麵又是雞蛋又是青菜,堆得高高的。我直叫太多了太多了,可是麵條味道很好,我全吃光了。馮國祥很高興,他奶奶也很高興,她說:“沒啥好吃的招待你,老大也不懂事,咋不帶人家去吃點好吃的嘛,屋頭啥子都沒得,隻能吃點素麵。”馮國祥將那竹椅晃來晃去的,笑道:“奶奶,不是我誇,劉姐都說你的麵好吃……你該退場了嘛。”他奶奶罵道:“我退場,你是盼我死哦。”馮國祥笑道:“死嘛也要抱了重孫才死嘛。”他奶奶收拾碗筷,我要幫忙,他奶奶說:“莫動手,哪有稀客動手的——你默倒(四川方言,意思是以為,一般用在主觀設想與客觀實際不符合的情況)我還活得到多久嗦?早晚被你氣死。”馮國祥笑道:“我不相信你舍得甩下我們。”他奶奶突然氣衝衝地說:“咋舍不得,自己的親娘都舍得,我還舍不得!”他奶奶出去了。

馮國祥對我笑笑,有些勉強,他說:“我快一個月沒回家了,她生氣了。”

我知道其中有隱情,也不便問。馮國祥卻說:“喊她奶奶,其實她是我婆婆。”

原來老人是他外婆,為什麽喊她奶奶呢?我還是忍不住問了。“我爸媽離婚,我爸跟川劇團一個女的跑了。我媽又結了婚。我們三娃才兩歲,二娃五歲,我八歲。那個男的在達縣開長途車,家裏有兩個娃兒。我奶奶不準我們跟我媽走,怕我們過去受氣。我媽和那個男的又生了個女子。我奶奶很好強,我媽走之後,她就讓我們喊她奶奶,不許喊婆婆。我也不曉得為啥子。”我問他母親是否常回來看他們,他搖搖頭說:“我奶奶絕得很,她讓我媽選,要那個男人還是要我們,我媽……可能……她生了女子過後,很少來了。我們都是我奶奶帶大的。”我問他二弟在北京哪裏讀書,他淡漠地說:“鋼鐵學院。”

天井裏的花茶漸漸淡了。馮國祥起身,伸了個懶腰,說:“走,我們到後麵去看一下。奶奶——”他奶奶走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搓、擦。“我要上班去了。”

他對他奶奶說。

“莫忘了,星期五下午給三娃兒開家長會。”他奶奶說。

他點了點頭。

馮國祥抽掉天井後麵小木門的長鎖,推開門,廣闊的田野像一幅圖畫被打開了畫軸,出現在我眼前。他家突然變成了聊齋故事中的家,一會兒一變,一會兒一變,我在驚詫中隻覺得新鮮、奇異。

我的興奮讓馮國祥很得意。我們徜徉在田埂上,空氣新鮮得讓我麵頰涼颼颼的,直打噴嚏。他說:“春天油菜花開的時候巴適得很,到時我們來放風箏哈。”

太陽越來越稀薄,最終散開去,蔥綠的田野瞬間變得碧綠。人很容易就忘了一切,隻被眼前這片景色籠罩著。

3

扶貧工作組的夥伴們晚上無事可幹,便結伴去看電影。久而久之,這幾乎成了小縣城一景。大概當地人感覺我們太單調可笑,有天文化局的某人邀請我們去跳舞。他說:“你們也不要天天去看過時好久的電影了,換換娛樂方式嘛,今天晚上去跳舞。最好的舞廳哦,黑天鵝。”

晚上八點半,我們被帶到縣城邊上的黑天鵝舞廳。舞廳門口黑壓壓站滿了年輕男女,他們在一起嬉笑打鬧,一會兒有人騎自行車加入,一會兒又跑來一個人。從舉止打扮看,都是本縣年輕人中的時髦人物。文化局那人說:“這些人根本就是混混,沒錢進舞廳的,等在這兒,碰見有錢的熟人,叫人家給他們買票。

臉皮厚得很。”

舞廳裝修得花花綠綠,堆砌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時髦玩意。燈光幽暗,倒是很大,幾乎還沒有顧客。“還早得很呢,越晚越熱鬧。”文化局的人說。

還真是,九點半以後,人越來越多。十點半過,突然湧進來一大群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瘦高的男人,懷裏摟著個濃妝而土氣的小女孩。那男人叼著煙,位置正巧在一束粉紅色的熒光燈下,眼睛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全場。我一眼看到這個男人身邊的馮國祥,馮國祥也看到了我。他麵無表情地站在那兒。

十分鍾後,又進來一小群人,挑釁地坐到馮國祥那幹人的正對麵。

文化局的那人說:“今天咋盡是些混混呢?好像是來談判的。這些人三天兩頭打架鬥毆。”我們正呆坐得不耐煩,便說已玩得很好,可以告辭了。我望了望馮國祥,他掉開了頭。

黑天鵝外,好些手持棍棒的年輕人焦灼地望著從舞廳裏出來的人。他們磨刀霍霍的樣子,讓人提心吊膽。

第二天,馮國祥沒有來上班。同事們議論紛紛,說是昨晚出了大事,兩派混混火拚,大打出手,刀、木棒、火藥槍輪番上陣,還有一個人被打死了。這是D 縣近年最嚴重的一起流氓鬥毆事件。馮國祥也參與了,被抓了。他肯定完了。

下午,派出所來調查,先將老陳叫到局長辦公室,接著是鄭明康和桑潔。

他們回到辦公室後,並無二話,異常沉重的樣子。那幾天,辦公室的空氣很是壓抑。

幾天後,局長去派出所領回了馮國祥。馮國祥左臉下頜到嘴角那片烏紫腫脹,右手食指上捆著夾板。局長警告說:“下次再打架,就開除。這次先寫檢查,停止播音一個月,扣發半年工資……”

辦公室隻剩下我們幾個年輕人時,鄭明康說:“國祥,你何必呢,為了老馬他們這些無業遊民,把工作丟了,你兩個弟弟咋辦?”馮國祥不說話。桑潔問:“我爸問你手指好點沒?”馮國祥看了看桑潔,點點頭,說:“這次全靠伯父了,你先幫我謝他,等我好點,我到你家去謝謝他。”我猜測桑潔的父親是醫生。桑潔說:“馮國祥,你和那種素質的人都耍得起來嗦?”馮國祥眉毛挑起來,頗不高興地說:“哪種素質?!你曉得啥子,少管閑事!”桑潔瞪了瞪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氣憤地衝出了辦公室。我說:“國祥,桑潔是好意嘛,你咋這樣。”他煩躁地揮揮手,點上一支煙。

4

立春過後,天氣反倒更冷了。這天晚上,我披著厚厚的軍大衣在看書,有人敲門。我起身開了門,馮國祥和一個個子比他略高的女孩子站在門口,我忙將他們請進來。

馮國祥說:“劉姐,她就是盛唯。”我點頭說:“早聽說過你,國祥特別愛吹你!”盛唯外形瘦高,容貌清秀,神情大方,我在D 縣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麽洋氣的姑娘。她笑著看了看馮國祥,將手裏提的網兜打開,拿出一隻竹手爐,又從另一隻網兜裏取出一包鋼炭,放到桌上,說:“劉姐,D 縣特別冷,國祥說你老是手抄在大衣裏頭,不舒服嘛,給你買的烘籃兒。這個炭用完了到處都有賣的。”那手爐小巧精致,我簡直愛不釋手。我給馮國祥道謝,馮國祥說:“這個有啥子嘛,劉姐你還當多大回事嗦?走,出去吃麻辣燙!”盛唯說:“哎呀,有啥子可吃的嘛,我想和劉姐擺擺龍門陣。”馮國祥笑道:“邊吃邊擺嘛,更有味道。”盛唯微蹙著眉頭說:“那些地方鬧哄哄的,話都聽不清楚。”馮國祥說:“好嘛,你在劉姐這兒耍,我到黃幺兒那兒打麻將,一會兒你走叫我一聲。”盛唯點點頭,一副巴不得的樣子。

花茶上手,盛唯低頭看了看漂浮的茉莉花,說:“劉姐,你幫我勸勸國祥,不要和街上那些人耍了。”我說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盛唯解釋說馮國祥從上中學起就開始做生意,他太講義氣,賺的那點錢除了供兩個弟弟讀書,就是和街上的兄弟夥一起亂花,錢是一點也沒留下。在盛唯眼裏,那些人品質不好,打群架,吃喝嫖賭。盛唯說:“我一直不敢把他喊到我們家去耍,他當上了播音員,我爸媽才曉得我們在耍朋友。他再和那些人耍,播音員早晚也做不了。”我問道:“我不曉得咋個勸他。”盛唯說:“他特別愛給我講你,說你如何如何好,我曉得你的話他聽得進。你就喊他要重視現在的工作,不要和街上的人混就行了。”我點點頭說:“好嘛,我試一下。”

盛唯高興起來,她起身轉了轉,打量一下我的住處,笑道:“劉姐,D 縣好孬哦,你咋個過哦。”我笑道:“你們還不是過了。”她搖搖頭說:“我一直很討厭這兒。我爸已經調到重慶去了,要不是因為我媽的病,我早就不在D 縣了。”

我笑道:“除了你媽的原因,還因為國祥吧。”盛唯爽快地說:“他好辦,跟我走就行了。”我問她多大,她說19 歲,高中畢業,在家待業一年了。

盛唯漂亮卻不做作,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給馮國祥轉達了盛唯的意思。馮國祥冷笑一聲,說:“她曉得啥子社會,嬌生慣養長大。我就喜歡和那些人耍,那些人比我們局頭的人耿直多了嘛。我憑啥子做生意?還不是靠這些關係。播音員那點工資,還不夠我弟娃兒在北京一個月的花費。”原來他還在做生意。我說盛唯也是因為愛他才擔心。他說:“唉,咋個說呢,女人嘛,頭發長見識短,連我媽都是。”他突然說到自己母親,我大吃一驚。馮國祥顯然不願意談這類話題,他話鋒一轉,笑道:“劉姐,盛唯長得還可以嘛!”我點頭說:“又漂亮又大方!”他得意地說:“我追了一年才到手哦,全縣的人都曉得她特別傲!”

5

大街上夾道的梧桐樹抽芽、發綠,長出了新枝,春天到了。局裏組織去春遊,這回連清高的桑潔都附和著要去。大家湊錢時,馮國祥表示他不去。黃紅蘭開玩笑說:“好不容易和小劉出去玩玩,照點相做個紀念。你舍不得錢嗎?我幫你出嘛。”馮國祥冷冷地不說話。他的臉色很難看,趴在桌上,就像有病的樣子。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一個禮拜。有時鄭明康拍拍他的肩說:“國祥,咋的呢?”他也不說話。除了播音念稿,他始終不說話。

他終於叫我出去吃飯,我也就弄懂了他低沉的原因:盛唯搬到重慶去了。

盛唯讓他跟著去,盛唯的父母如今也很喜歡他,他們也希望他去。重慶是個大城市,對他的發展也好。

他說:“我才不去!重慶又咋個嘛!”

他喝了很多酒,卻一點兒也沒醉。看得出,他很舍不得盛唯。

我說:“重慶離D 縣才六個小時車程,不遠嘛。”

他沉吟片刻,說:“我奶奶咋個辦?大弟娃兒已經說了的,畢業最不行也要分到成都,小弟娃兒又是個讀書考大學的料,盡考全班第一。大家都走了,哪個管我奶奶?”

他又要了幾瓶啤酒。他說:“沒啥子說的,命是哪樣就哪樣。”

他紅了臉,眼睛渾濁,像飽經滄桑的老人,實在和他年齡不符,我看了難受。

我說:“在重慶有了房子,也可以把你奶奶接去。”

他說:“老年人,有幾個願意離開家哦……我奶奶……我媽走的時候,她才40 多不到50 歲……拖著我們幾個……你看她好顯老嘛……”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他終於還是喝醉了,站在路邊豪吐,似乎五髒六腑都吐了出來。稍微喘口氣後,他踉踉蹌蹌地到附近的朋友家去了。臨進門,他還不忘回頭對我揮揮手。

馮國祥還是和盛唯分手了,我一直不明白具體是什麽時候。整個春天,他借酒澆愁,人瘦得脫了形。

夏天,桑潔告訴我,馮國祥的大弟弟留在了北京,他已經徹底厭倦了家鄉,畢業分配後連家也不想回了,隻是叮囑馮國祥不用再給他寄錢。

我不知道桑潔為何了解得如此詳細,因為馮國祥更沉默了,還蓄起了胡子。

6

七月,D 縣熱得像蒸籠,令人坐臥不寧。經過局長特批,我準備回成都去為川劇團寫個劇本。

長途汽車站,幹燥的陽光下,幾十個人以及行李、動物在一輛破爛的汽車上擁擠。站在我前麵的農民技藝驚人,一手提行李,另一手抱隻土狗,嘴裏叼根葉子煙。車廂裏一股巨大的惡臭,加上煙味,我幾乎被熏暈。我一邊捂著胸口控製嘔吐感,一邊擠到窗邊去開窗。然而,快中暑的人根本沒有力氣,我站在通道上任人擠撞,隻能緊緊捂著嘴。

我沒看見馮國祥是怎麽從窗口翻進車裏的。他突然出現在我麵前,倒把我嚇了一大跳。我也講不出話來,大概臉色很難看。馮國祥接過我的背包,抓緊我胳膊,我們倆排山倒海般往前擠,終於找到我的座位,他不由分說地把我往座位上一推,塞給我一瓶水,說:“劉姐,快喝水。”我趕緊喝水,他又往我額頭上抹萬金油。末了,他撕開一袋話梅,倒出兩顆,讓我趕緊含著。

車在發動,轟隆隆地響。我著急起來,示意他快下車。他說:“沒得事。

昨晚睡覺前還想起要送你的,我奶奶把東西都準備好了。起來晚了,我奶奶買菜回來看我還在睡,喊我起來,狂罵我。”我好受多了,催促他快下車,他笑道:“還是我奶奶厲害,看得準,她說這麽熱的天,劉姐不要中暑了哈,把萬金油帶著。”

汽車顛簸著啟動,開出了長途站。通道裏堵著沒有座位的人,籮筐、背篼四處橫擺。我焦急地說:“國祥你咋走呢?”馮國祥根本不著急,他對我身邊的乘客說:“師兄,麻煩讓一下。”那個矮小的男人欠了欠身,馮國祥站到小個子背後的椅子上,兩腿伸出窗外,回頭對我說:“慢走哈,劉姐,各人小心點。”

他跳下了車。他動作老練,順著車前行的方向打了幾個趔趄,完全沒有跌倒。他對我揮揮手,人影在窗外一晃而過。

我低頭看了看馮國祥放在我腳下的網兜,發糕、橘子罐頭、麻糖、罐頭瓶子裝的醪糟、汽水……是他奶奶準備的。他奶奶曾經說過:“到成都要坐18 個小時的汽車啊,我才不去耍,隨便咋個都不去。”

川東真熱,白花花的太陽,反射得山邊的岩石火紅透亮,眼睛花得簡直看不清東西。車廂裏人聲鼎沸,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淩晨,我順利到達成都。

7

幾年後,馮國祥到成都給他在電子科技大學讀書的二弟送東西,順帶來看看我。他依舊是西裝革履,偏分頭鋥亮。即便在成都的人群中,他看上去也很英俊。然而,他的眼神,卻大大地變了。

他告訴我,桑潔結婚了,丈夫是轉業軍人,家裏在縣上很有背景。鄭明康被調到地區電視台去了。局裏又招了幾個播音員,都是“小孩”。他對工作越來越沒興趣,也不想天天麵對桑潔。既然兩個弟弟都已經長大成人(大弟弟都結婚了),他打算辭職。說到這裏,他的眼神變得有點空洞。那樣的空,真可怕,他好像在一瞬間成了老人。

“你奶奶呢,她同意你辭職嗎?”我問。

“她死了,去年年底,還在做豆瓣醬,板凳一歪,人倒在地上,一下子就死了。”

我明白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馮國祥,也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倒是很偶然地聽下派的夥伴說,桑潔有了孩子,丈夫很能幹。我的夥伴也是從文化局某人的熟人那裏聽來的,桑潔的丈夫和那人是親戚。

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桑潔的模樣,但我記得她剛和馮國祥相戀時,她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那麽甜蜜和溫柔,眼眸發亮。我承認,桑潔的神情曾給剛失戀不久的我以很大的刺激。我暗自感慨:深愛著一個人,真好啊!

張荷花

1

剛到D 縣的那天晚上,有人敲門。我站在門口,謹慎地問:“誰呀?”門外傳來濃鬱的當地口音。“是我,隔壁的,張荷花。”

我忙拉開門,四十多歲的張荷花笑吟吟地站在門口,提著一隻水壺。“你是剛從成都來的吧!你貴姓?吃過飯沒?喝水嗎?”

我點點頭:“吃過了。張孃,進來坐嘛。”

張荷花點點頭,進門,將水壺放到煤氣灶上,上上下下打量著我,說:“我燒點水!你放心,你們的水、電、氣都是不要錢的——哎,你這麽年輕,就跑到這裏來吃苦,你多大?”

“快23 了。”

“年輕,年輕,22 歲,大學畢業,多好!今天局長到辦公室宣布了,說是今年新下派的大學生到了,我就知道我又要來新鄰居了。”張荷花低頭看著水壺底,壺底劈裏啪啦地響,沾滿了油漬,像是要燃燒起來了。

“我還沒去報到啊。”

“貴客要到嘛,當然要先給我們打招呼囉。”張荷花笑著,抓起我剛買的水果刀,使勁刮水壺的邊緣,“你媽舍不得你來我們這裏吧?”

我靠著門框,問道:“還可以。張孃,局裏有多少人?”

水開了,頂得壺蓋啪啪響,張荷花提起水壺往外走。

“沒幾個人,其實就是一個科,非要叫局,都想當大官,你來了就知道了,複雜得很,你要小心。”

張荷花神秘地說:“不是我,你千萬不要開門。我們這兒,亂得很。前幾天,背街這兒,還打死過人。”她替我關上門。

我嚇得一哆嗦。

張荷花在隔壁敲門,罵了兩聲“誰”,哐當,門撞上了。

我想起臨行前,有個同事叮囑我,提防點當地人,他們都很詭秘。我的同事隻比我大兩歲,先我一年到D 縣。興許是吃夠了虧,她對D 縣的印象壞得很。

我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書,外麵風聲鶴唳,我心跳加速。

那是20 世紀90 年代初,D 縣隻有兩條正街。

2

局長把我介紹給了廣電局的同誌們:“她是新來的大學生,去年從上海的演戲學校畢業。書記和縣長把她安排到我們局,是我們請都請不來的貴客,她的到來,必將提高我們局的各項工作效率。現在,我們表示熱烈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我窘迫地站在六七個人的辦公室中央,張荷花縮在正對著我的那張藤椅裏,低垂著頭。

局長讓宣傳股股長老陳對我多加關照,然後他便離開了。老陳讓我坐在他的對麵。我的辦公桌很破舊,椅子的坐凳有點裂口,坐上去,有點夾屁股。

“條件簡陋!”老陳歉疚地說。

“沒事,沒事!”我左挪右挪屁股,更加歉疚地說。

辦公室鴉雀無聲,人人都在“認真”地看報紙,我也隻好抓起一張報紙“認真”地看。

“張荷花,給小劉倒杯水。”老陳似乎忍受不了持續的“認真”氛圍。

張荷花站起來,不滿地看了看老陳,她欲言又止,還是倒了杯開水,放到我的桌上。

“謝謝啊,不用客氣,我自己來就行。”我忙說。

張荷花瞧也不瞧我,轉身就走。

辦公室重又陷入凝滯的讀報狀態。我瞄了一眼同事們,三個年輕人,還有三個中年人,外加老陳和我。

終於有人離開了,是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老陳喝道:“幹什麽?”年輕的“西裝”說:“上茅房。”

接著,一個跟一個,大家陸續上茅房。最後,老陳告訴我,他要出去跑通訊。我特別內疚,因為老陳把我當成了他的領導,完全是匯報的口吻。我隻好點點頭,仿佛我真的是個領導。這下子,辦公室隻剩下一個中年人了,我倒也長籲了一口氣。

中年人健壯厚實,端起茶缸走到我麵前,誠懇地說:“小劉,我姓高,叫高光明,你要多多指教哦。我文化不高,起步低,在地區和重慶的報紙上發表過通訊,是特約通訊員。比不過你喲,上海的演戲學校畢業。到我們這裏來,艱苦吧?這裏有篇稿子,你能不能幫我改一下,我準備參加地區的特約通訊員比賽。”

高光明不由分說地要將稿紙塞給我。張荷花進屋了,高光明忙收回稿紙,隨意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張荷花警覺地掃視高光明的背影,將一疊報紙扔到我桌上:“今天剛到的。”

高光明出去了。張荷花問我:“他給你說啥子?”

“沒得啥子,介紹介紹自己。”

“你要小心,他特別虛榮,一心想要往上爬。瓜兮兮的,成天想參加比賽。”張荷花趴在我辦公桌上,她鼻梁右側有顆褐色的痣,太大了,破壞了她開朗明麗的眉眼。

我點點頭,盡管我不明白要小心什麽。

張荷花不屑地說:“看到了吧,就是這些人,特別那個,我都不想搭理他們。我們局長、股長,風度,一點兒沒有。說的什麽話?你明明是來扶貧的,說得你好像是來享福的了。享福還不在成都,還要跑到這兒來?”

說話間,一個少婦進了屋。張荷花若無其事地對我說:“報紙看完,夾好哈。”說罷,她走出去了。

少婦提起自己的書包,嗓音清脆利落,像撒落玉盤的一串珍珠。“小劉,我叫黃紅蘭,認識你很高興。改天到我屋頭去耍哈。D 縣比成都冷,你穿得單薄,請注意保暖。”

我感激地點點頭,黃紅蘭笑容可掬地離開了。

張荷花重又出現了,她指著門口,仿佛那裏站著人。“她特別得意,她男人在區上工作,婆婆原來是我們這裏的一個局長。她自己家窮得很,攀了高枝,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們家的人見人都這樣的,”張荷花模仿著黃紅蘭家人的傲慢,“這是她婆婆——這是她男人——這是她——”

張荷花的表演惟妙惟肖,我笑彎了腰。

“現在你來了,她看你風度好,想巴結你。”

“沒有,沒有,她就給我打了個招呼。”我忙解釋。

張荷花以權威的架勢評價道:“招呼?她平時給誰招呼?!我還不了解她!”

我看了看表,離下班還早,辦公室的人早消失了。

張荷花指著桌上有一隻玻璃花瓶的那個座位,訕笑說:“這個女子,你看清楚沒得?大臉盤,才19(歲),覺得自己是個天仙,高考落榜,恨天恨地,恨一切人。平時在辦公室,半天不放一個屁。家裏是中醫院的,她爸是個醫生,她非要吹她爸是名醫。我就說,D 縣都有名醫嗦?笑死人!”

“叫什麽?”我問。

“桑潔。”

“這個小夥子叫馮國祥,街上的混混,招來播音的,才21(歲),起碼談過5 個女朋友了。他爸跟劇團的操妹兒跑了,媽又改嫁,他跟著奶奶過,哪有不學壞的!”張荷花手一抬,指的是靠門邊的一個位置。那兒的寫字台上空無一物,像長期沒有人使用過。

張荷花敲敲她身邊的一張寫字台,突然嚴肅起來,思考片刻,她說:“他叫鄭明康,也是21(歲),和馮國祥一起招進來的播音員。他自吹聲音像趙忠祥,他趕得上人家一丁點不?年紀輕輕,城府很深。他姐姐是縣花,達縣地區(現為達州市達川區)那些領導的兒子追她,都追到D 縣來了,她哪裏看得上,早晚要嫁到成都去。”

窗外有人在叫:“張荷花,接電話。”她飛快地跑出去了。

我溫習了一遍各個座位上都是哪些同事,張荷花又回來了。

“是我男人,他晚上不回家,他嫌家頭冷。唉,我說‘我和二娃子能忍,你就不能忍?’”張荷花氣惱地搓搓手,歎道:“D 縣這個鬼天氣!小劉,有你受的哦。”

工作組的兩個同伴來找我,張荷花慌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垂著頭,認真地看起報紙來。

我們出門後,同伴對我笑道:“剛才那個女的很老實,看見我,就像嚇破了膽子一樣。”

我笑道:“她是我的鄰居,正在給我介紹辦公室的情況。”

另一個同伴說:“我那個局裏的人邀請我晚上去局長家打麻將。”

我羨慕地說:“他們怎麽和你打成一片的?我們這兒沒人搭理我。”

同伴玩笑著說:“誰讓你長那麽高的!”

我說:“唉,局長介紹我是上海的演戲學校畢業的哦。”

兩個同伴哈哈大笑,在圖書館工作的那個說:“沒叫你當場唱一段就是好的!”

3

從此,張荷花每天上我屋裏燒開水。我完全不介意,她倒不好意思了,常常給我帶點小玩意來:玉米麵饃、高粱稈、醪糟湯、毛豆……我喜歡她送的東西,她很詫異,感歎道:“沒有吃過苦哈!小劉,你居然喜歡這些東西!前年住你屋的那個來扶貧的,看都不看這些東西一眼。她是受過苦的人。”

我忙辯解說那個女孩比我更沒吃過苦,她家庭條件很優裕的。她搖搖頭說:“我有社會經驗。我16 歲就參加工作了,比你會看人。”

大概張荷花喜歡看我聽她講故事後的反應,隔兩天她就會給我講一個故事。

“去年冬天,有天晚上,我男人讓我留門,他打牌回來晚。十一點鍾在我們這裏就是深更半夜了,沒有人家還亮燈的。我下樓去單元門口等我男人,好給他開單元門。見老遠有個人影子過來,我罵他:‘你還曉得回來嗦,死鬼!’他走近了,不是我男人。那個人滿臉是血,說:‘給點錢嘛,大姐!’我嚇死了,趕緊摸了兩角錢給他,他拿了錢就走了。我也不等我男人了,趕忙跑到屋頭躲起……”

我求她不要講了,她不耐煩地說:“莫打岔嘛!”她調了調煤氣開關。

“第二天,電視裏演街上殺人,殺人的那個跑了,被殺死的那個,電視裏有大鏡頭,你知道是哪個不?就是找我要錢的那個。明明當時就死了,咋會找我要錢呢!”

我嚇得說不出話,她很滿足地點點頭,提起水壺,叮囑我:“除了我,誰敲門你都不要開哈。”

片刻之後,我聽見她在屋裏罵他兒子:“帶了吃的,還要交兩角錢?!你嫌你媽錢多得用不完嗦?你們老師才怪呢,春遊就春遊,拿錢做啥子?咳,湯(四川方言,意思是遭遇,多指不好的人或不幸的事)著你這種老師了得,我給你說,我就是拿錢去給鬼,也不得給你老師!”

她還真給了“鬼”兩毛錢。昏暗的燈光下,我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外屋,堆滿了張荷花的扁擔、背簍等什物,在張荷花的故事裏,這些東西背後往往藏著人。

4

春天,辦公室窗外有人喊:“張荷花,你妹子來了,進不了屋。”

張荷花應道:“曉得了。”她蹙了蹙眉,收拾起布袋子,慌慌張張地走了。

辦公室隻剩黃紅蘭和我,其餘的人都去“采訪”和“錄音”了。

黃紅蘭說:“她妹子在鄉下,窮得很的。張荷花聽她妹子來就怕,又是要錢嘛。”

黃紅蘭穿著那一年達縣地區最時髦的健美褲,襯得腿細而短。

“小劉,張荷花肯定又到你屋頭燒開水了!”

我沒有出聲。

“頭年住你屋的小薑給我們領導反映過很多次,張荷花老想到她屋頭占便宜。我們領導狠狠批評了她,簡直是給我們D 縣人丟臉,她還罵人家小薑耍脾氣!人家咋個和她這種素質的人相處嘛?小劉,你就多包涵。張荷花愛貪小便宜是出了名的,多住些日子你就曉得了。”

我笑了笑。

下班回家,張荷花家房門大開。張荷花兒子借著門口的亮光,趴在凳子上寫作業。她兒子模樣清秀,聰靈靦腆,說話就臉紅。

他點點頭,紅了臉,頭埋得很低。

張荷花聞聲衝出來,拉起我的手,笑道:“快進屋,有好吃的,保證你喜歡吃。”

案板上,淡青黃色的春筍已被切成菱形,鮮嫩欲滴。

“你買筍子了?剛上市,很貴喲!”我驚呼。

張荷花白我一眼,歎氣說:“我哪裏舍得?我妹子,挑了一擔子來賣,剩下的就拿給我嘛。”

我這才看到坐在角落裏的一個女人。她體態嬌小,加之光線黯淡,不容易看到她。我有些好奇地打量她妹子,看她和張荷花像不像,張荷花長得很不錯,就是太粗糙。可惜,她妹子低著頭,完全看不見她的臉。

“大姐,你好!”我招呼她。

沒有反應。張荷花嚷嚷道:“荷葉,小劉喊你得嘛。”

她妹子臉漲得通紅,站起身,說:“姐,我走了。”

我擔心自己打攪了人家團聚,忙說:“你坐你的,我回屋去了。”

張荷花爽朗地說:“她是該回去了。家裏還有兩個娃兒,還有豬要喂。唉,她今天來就是給我報信的,她又懷上了。”

我愣了愣,明白了。再看張荷葉,她又低下頭。

“她屋頭男人非要要,說都三四個月了才發現懷上了。哄老母豬喲!我妹子耳根軟,光聽他男人的。又生,又生,咋個養得活?”

她妹子始終沉默著,像是張荷花在說別人。

張荷花的兒子頗感興趣地回頭聽,張荷花罵道:“做作業你就打瞌睡,聽這些你就長精神!二天考不起學校,隻有到鄉壩頭去喂豬!”

少年慌忙轉過身去。

張荷葉經過我身邊,低聲說:“你耍哈。”不容我看清她模樣,她已經出了門。

張荷花追上去,叫道:“等一下,這包糖是小劉送的,帶給你娃兒。背篼(四川方言,指用來背東西的一種大而長的筐子,用竹子編成)呢?”

張荷葉回道:“樓底下。”

“背時(四川方言,意思是倒黴)的,放在那兒,被人偷了咋個辦?”

張荷葉走了。

晚上,張荷花在我的廚房炒了春筍肉片,放了比平時多的油。炒好,分給我大部分,隻留小半碗給自家。我過意不去,她說:“這個有啥子,我們要吃,喊我妹子送過來就是。你難得吃到這麽新鮮的(菜)。”

春筍肉片無比鮮美,我多吃了兩碗米飯。

5

有天高光明和張荷花爭執起來了。

“明明是我跑的鄉,你才怪呢,你寫通訊。”張荷花氣憤地說。

高光明顯然也氣壞了,手有些哆嗦:“上次你寫的就要不得,人家鄉長不滿意,才找我去的。”

“你亂說!我曉得,你就是想拿他們抓計劃生育的事情評獎。第一個報道他們計劃生育的,還不是我!”張荷花敲桌子。

高光明冷笑道:“我靠你這個,我告訴你,我的通訊早就被(四)川(日)報登過!不是那個鄉長求我,我才不幹呢!還要幫你糊臉。”

一屋子的人鴉雀無聲。老陳不在,他老婆病了。

“啥子呢,幫我糊臉,你搞錯了,我寫通訊的時候,你娃還不曉得在哪兒玩泥巴!”

“你資格老,資格老有屁用,水平擺在那兒嘛,大家又不是不曉得!”高光明環視了大家一圈。

馮國祥冷冷地說:“哎呀,莫吵了,去找領導嘛,股長不在局長在嘛。”

這個局除了局長,最大的官就是各股股長。

張荷花一扭身出了辦公室,高光明緊追不舍。

馮國祥高興了,邊哼流行歌邊跳快三步。“劉姐,我請你吃晚飯。去不去?

後街那邊。”

桑潔輕蔑地看了看馮國祥,收拾好包,走了。

馮國祥繼續跳舞,笑道:“明康,一起去!”

鄭明康用略帶趙忠祥口音的普通話說:“算了,我就不去了。我媽讓我早點回去。”

馮國祥笑道:“不去看看我的女朋友?漂亮得很。”

黃紅蘭玉珠般的聲音:“哎呀,馮國祥,這都是第幾個女朋友了,還好意思帶給小劉看?”

馮國祥仍舊笑著:“人家劉姐是大城市來的人,不會像你這麽大驚小怪!”

馮國祥的舞步差點撞到張荷花身上,張荷花一臉氣急敗壞,後麵緊跟著神色怡然的高光明。

張荷花抓起布袋子就走,把門撞得山響,馮國祥忙捂住耳朵。

高光明衝著黃紅蘭說:“業務不行,還不服氣!”

黃紅蘭問:“局長說啥子?”

高光明說:“啥子?批評她事事都要占先!人家鄉上主動請我們寫通訊是好事,請了我,她就不高興,太狹隘了。”

馮國祥說:“老高,你下次寫稿子也要注意點,我念都念不出來,太那個了!口語點嘛。”

高光明被人打斷興頭,不大高興:“我還不是考慮到你們播音員讀普通話?

我用D 縣話寫,你們咋個讀?”

二十一歲的馮國祥像長輩似的說:“咋個那麽不虛心接受批評和建議呢?你和張荷花一樣——狹隘。”

高光明惱怒地注視著馮國祥,似乎在斟酌著還擊的字句。

馮國祥旋轉到我麵前,笑道:“劉姐,走,吃飯去!”

高光明倒還愣住了。

6

下班回家,直到晚上九點也不見張荷花過來燒開水。九點半鍾,有人敲門,我猜想是張荷花。

張荷花的男人站在門口,他很高大,長相甚至可以說是英俊,和那英俊不協調的是穿著寒酸土氣,模樣看上去也特別憔悴。他和他兒子一般靦腆。他局促不安地搓著手:“小劉,今天局裏出了啥子事?”

我簡單給他轉述了事件經過。張荷花男人歎息著說:“唉,他要浮上水嘛,隨便他嘛,這個事情都要氣。晚飯都沒有吃,還在**躺起。我的話也不聽。”

“我去看看。”我說。

張荷花躺在**,聽見腳步聲,猛地將被子蓋住頭。我坐在床邊,看了看她男人。她男人走出去了。

“張孃,不要生氣了!你不是說過你不圖啥子嗎?”

張荷花轟地坐起來,氣憤難平的樣子:“大家都不講理,局長也不公平!我跑鄉裏多年了,一筆就給我抹殺完了!”

我也搞不明白事情的原委,隻得說些話來寬慰她。說著說著,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抽泣著追憶了她苦難的童年、艱辛的少年、坎坷的青年和現在——小人圍繞的中年。她越說越激越,臉上的愁容越來越少。

她男人端著麵進來,惴惴不安地站在遠處。張荷花胡亂抹掉眼淚,招呼她男人說:“拿過來嘛,你站那兒,麵未必(四川方言,意思是難道)送得到我嘴巴裏頭嗦?咋沒給小劉下一碗?——你莫推辭,他啥子都不會做,就是麵的味道安逸。”

悲傷絕望的人隻要開口說話和吃飯,病就好了一大半。我明明不餓,強撐著陪張荷花吃完一大碗美味的麵條。隨後,她麻利地下床送我出門。

“你回吧,睡一覺,啥子都忘了。你看你,兒大女成人,李叔叔工作也不錯。哎,你們家李叔叔,長得很帥哦。”

張荷花紅了臉,扭捏起來:“帥啥子哦,眼睛那麽凹,怪不得命苦;鼻子又高,財都倒出去了。”

“哪個說的哦,他就是帥。你當初肯定是因為他帥才和他好的。”

“莫亂說,他非要和我好的。”

“那你呢,你咋個就答應了呢?”

“我們那個時候,想不到那麽多。他人還可以嘛,就答應了。”

“我才不信,肯定是看他長得好看。好看有啥子不好嗦?”我故意說。

張荷花笑起來,她有點羞澀地說:“你這個小劉,戲文看多了。我給你說哈,我們的結婚照,非要讓放在照相館櫥窗裏頭,好討厭嘛,那個拍照的,我們不幹,他才不管你幹不幹,就想顯擺他拍得好!”

“不是拍得好,是你們漂亮!”

“漂亮有啥子用嘛,又沒免我們的照相費。”張荷花嘟囔著。

她回去的時候,滿臉愉快,看來是被勾起了美麗的回憶。

7

下派扶貧工作組時常聚會,吃完晚飯,互相交流各單位的情況,夜深人靜,男同誌們才送我回家。

有天,我在廚房胡亂洗漱完,昏昏乎乎上了床。睡到半夜,夢裏聽到有敲門的聲音,隱隱還有人叫“小劉,小劉……”,聲音很遠,我怎麽也睜不開眼睛。

“小劉,小劉……”,還在叫,意識慢慢清醒了,是張荷花在叫我。

我趕緊坐起身,隔著門問有什麽事,張荷花讓我快開門出去看看。這大半夜的,看什麽呀?聽聲音倒不像有人病了什麽的,是不是她最寶貝的女兒從重慶的護校回來了?那也可以等到明天再看啊。

我開了門,眯縫著眼,蓬頭垢麵。張荷花倒是穿戴整齊,滿麵笑容,手裏拿了隻手電筒。

“嘿,你睡著了吧,我怕不喊你,明天你要怪我了。”

“啥子事?”

“我在孵小雞,已經出來兩個了,還有,看不看?”

“真的?!”我高興地抓住她的手。

“我就曉得你喜歡。”張荷花揮了揮手裏的手電筒。

我們奔到她家,一隻大紙箱放在房間中央,上麵掛著兩隻大燈泡。我扒開紙箱邊,低頭看,正有一隻小雞費勁地要擠出蛋殼。紙箱裏塞著的報紙,將那小雞團團圍在中央。小雞終於破殼而出,它虛弱地站著,抬頭看了看燈泡,奶黃色的絨毛還濕漉漉的。可是,它很快對包圍它的報紙不滿意,想要突圍。

我完全沒了睡意,直盯著一隻一隻小雞破殼而出。剛出生的生命彷徨無依的樣子惹人心疼。張荷花給我煮了醪糟雞蛋助我“觀戰”,她自己沒舍得吃,說是沒啥好吃的。到天亮的時候,她總共孵化了7 隻小雞。

從那天起,我有了同居的朋友——小雞們。張荷花將那些天孵出來的雞統統放在我的外屋,用竹籬圍著它們。每天上班和下班,我就給它們喂點小米,也切細細的青菜喂它們。有時,我也撒點碎蛋黃給它們。張荷花總嗔怪我太嬌慣它們。我雖說愛它們,卻又不肯替它們打掃衛生,都是張荷花掃雞屎,我隻負責喂食和觀賞。就是這樣,張荷花似乎很滿意。

小雞長得很快,圈它們的竹籬越拉越高,雞屎越來越多,屋子裏有了些許臭味。張荷花邊打掃邊罵那些雞。我實在當不下大小姐,隻得幫她打掃。我也學會了邊打掃邊罵雞。“黑的那隻最愛拉。”我告訴張荷花。“主要是你喂太多了!”

張荷花告誡我一定要少喂。我很不服氣!

夜裏,我會醒幾次,聽那群雞唧唧唧唧的聲音。有時它們為爭奪地盤打架,黑暗中跳出了圈子,頻頻來“敲”我的門。我才不理它們呢,心想,有事明天早上自有張荷花給你們解決。

這樣的小事,同事們居然也知道了。

黃紅蘭像報幕一樣義正詞嚴地說:“小劉,你居然能忍受!她也太會占便宜了,養雞場辦到你屋頭了。”

“不是不是,她暫時放那兒的,馬上要給她妹妹送去。”

黃紅蘭笑著,嘴裏滾出一串串“彈子球”,啪啪響。“你還沒搞懂,她是借你屋子搞副業!她找點蛋,孵了雞就能賣!”

高光明冷笑了兩三聲:“她就是那種人!狗改不了吃屎。怪不得人家幾屆省上下來的人都討厭她!”

“高光明,是我讓張孃放我屋頭的,我很喜歡雞,是我養的。”

高光明輕輕一笑:“小劉,你還有這愛好啊,很天真嘛!”

我低頭看報,不想說話。

馮國祥手插在西裝口袋裏,旋轉到我麵前,笑道:“劉姐,管他的,一晚上吃一隻,仔雞大補。”

桑潔鄙夷地看了看馮國祥。

就連局長也知道了這件事,他把張荷花叫去,狠狠地批評了一頓。張荷花辯解說我並沒有異議,局長連我一起批評,說是根本不像大城市來的人,沒見過世麵,充滿了低級趣味。

張荷花猶豫再三,終於選擇好措辭給我轉述了局長的講話。她並不恨局長,她恨的是辦公室那些“小人”。“這回你看到了,就連你,他們也要陷害!”她說。我講這並不叫陷害,小雞大了,雞屎多得我不能忍受,同事們可能也聞到了臭味,也不能忍受,該是送雞走的時候了。

8

提起竹背簍,戴上草帽,挽起褲腳,再穿一雙黑色膠筒靴,張荷花瞬間就成了農民。最神奇的是,她居然披上了一件蓑衣。我連連驚歎:“你從哪裏搞來的這個啊,打魚的人才穿。”張荷花清點著給她外甥的糖果,說:“這個你都稀奇,下雨天下地幹活,穿這個方便,咋個拿傘?”我摸了摸粗糙的蓑衣,說:“穿雨衣嘛。”張荷花抬頭看了看我,笑了:“硬是城頭人說話咧,我小時候,姐弟好幾個,我們家哪買得起雨衣?”我也想穿蓑衣,可惜隻有一件。“蓑衣梆(四川方言,表示程度深,有‘很’的意思)重的,有啥子好穿的嘛。”張荷花笑道。

她從農村來,回歸她的身份很自如。但是,這也讓她很煩。“這種小雨天,鄉壩頭髒兮兮的,你還要跑去耍。”張荷花沒好氣地說。

我背上背簍,她死活拽下來。“被別人看見像啥子話哦!”她掰開我的手,說:“你不會背,搞不好雞崽跑出來了。”

清明前,雨紛紛,如粉絲,細而密。張荷花給她男人交代完家務事,又威脅兒子幾句關於看電視的話,我們倆就上路了。張荷花走路風快(四川方言,形容迅速),不過,我也是個走路快的人。我們倆很快就走到縣城外,站在公路邊攔過路車。我提議坐長途汽車,她不答應,說是白花錢,又不能直達她妹妹家。40分鍾的車程,她不是走路就是攔過路車。

她果然很有經驗,等了不過十幾分鍾,就攔上一輛拉化肥的拖鬥車。我們一上車,她就塞給司機一包“重慶”牌香煙。農民模樣的司機挺高興,開足馬力,噔噔噔噔,拖鬥車跑得很快,我們劇烈地左搖右晃。

張荷花和司機拉著家常,共同詛咒這鬼天氣。我扭轉頭,看著外麵。起伏的群山、碧綠的田野和樹木映入眼簾,雨霧中,一些人影子在穿梭。駕駛室濃重的機油味也阻隔不了青山綠水帶來的清新空氣。

很快顛簸到了目的地,張荷花擔憂地看著我。我輕快地跳下車,撐開傘,她欣慰地笑了。

走啊走,穿過大片水稻田、花生地、洋芋地、蔬菜地,拐上槐樹夾道的土路,我把褲腿越挽越高,開始跟不上張荷花的步子。雨小了,幾乎停了。又是一片水稻田,一片矮小的桃樹開著粉白的花,又是蔬菜地,邊上有好幾片泥巴房子,張荷葉的家到了。

圍合成三麵牆的房子有一個小壩子,這也是農村的小型曬場了。地上坑窪不平,積著汙水。幾隻雞鴨頂著風雨嬉戲。

張荷花高聲喊道:“老二!屋頭有人不?”

張荷葉跑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見有我同行,頓時有些慌張。“下雨天,你咋個跑來了?”她問她姐姐,“快進屋說。”

屋裏黑乎乎的,簡陋至極:泥巴地,一張黑色的木頭四方桌,圍著四條長凳子,四周散亂地放著幾把低矮的竹椅。還有就是屋角的灶台。我事先想象過這裏的貧寒,可是現實比我想的更甚。

張荷花拉我在竹椅上坐下。她將腳拔出雨靴,往外倒水。“你男人呢?”

“趕場去了。”

“娃兒呢?”

“割豬草。”

張荷葉的腰身明顯比上次看到時要粗。她接過姐姐帶來的東西,一一往桌上放。“雞崽我先給你養著,現在賣不出價。”

張荷花說:“曉得。你看你屋頭,髒得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張荷葉窘迫地坐在灶旁,添火,燒水,煮雞蛋。灶火映得她的臉通紅。

張荷葉盛好兩大碗醪糟雞蛋,先端給我,笑著說:“沒啥好吃的。”

我剛接過碗,門口有叫聲,像是突然要喝止張荷葉的行為。“媽媽……”

兩個孩子怯生生站在門口,眼睛緊盯著盛雞蛋的碗。大女孩不過五六歲,小的女孩隻有三歲左右。女孩子們大大的眼睛,清澈見底,頭發淩亂,衣服褲子都不合身。不知哪兒來的雨靴,碩大無比,直齊到孩子的膝蓋之上,她們像兩個裝在雨靴裏的人。大女孩抱著兩頂草帽,水順著帽簷往門檻上淌。待她們走進屋,我才發現大女孩背著一隻竹背簍。

張荷葉將她們拉到另一間屋子去。我怎麽也咽不下雞蛋。張荷花捅捅我胳膊,示意我快點吃。

大女孩出來,嘴裏含著塊糖,坐到灶火前,麻利地往灶膛裏塞幹樹枝。小女孩被媽媽牽著也出來了,一隻老母雞跟在她屁股後麵。“去,去!”張荷花去趕那雞,那雞撲騰兩圈,一怒之下,飛上了飯桌。兩個女孩子咯咯地笑起來。

雨完全停了,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圍在門口看稀客。我被那些好奇的目光釘住,幾乎不能動彈。

這裏風光如畫,推開門便是碧綠的田野,青蔥的水田。廁所在後房,堆著勞動工具,是茅草屋頂,到處漏風,卻不漏雨。廁所一側直接就在養豬。我在那裏方便,豬在那裏叫喚。雖說心驚肉跳,又不敢往下看,又要往下看,因為怕踩到大小便或者腳底打滑。可是在農村,你越是不願意上廁所,越是尿頻。

午飯很好吃,扁豆臘肉(讀kǒng,四川方言,一種烹飪法)飯,泡菜,米湯。大女孩坐我邊上,毫不側目,默默地吃飯。焦黃的頭發被紮成散亂的辮子,和她媽媽一樣的發型。她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未老先衰。小女孩一直“監視”

我,看見張荷花給我添飯,她認真地說:“你還要吃啊,你都吃過蛋了。”張荷花惱怒地說:“二妹,你亂說啥子呢!”張荷葉尷尬地橫過筷子去敲小女孩的頭,小女孩哇地哭出聲來,大女孩牽著妹妹到隔壁屋去了。

9

我終於派上了用場,背上的竹簍裏全是桑葉,手裏還提著一袋桑葉。張荷花在養蠶,等蠶結了蛹,賣給收購站,能掙些小錢。張荷葉負責提供桑葉。

我們走上了回家的路。在路邊站了20 多分鍾也攔不到車,我們決定走回去。

春天,陰濕的黃昏,藍色、黃色的野花散亂、寂寞地點綴在無邊的野草地。

空氣清冽、透明,清爽得誘人跳躍。蒼翠的山脈阻擋了視野。山的外麵還是山,張荷花走出了農村的老家,到了山另一邊的縣城。她被鄉親們羨慕。

走啊走,我脫了外套,口幹舌燥,到處找水喝,竹簍也沉重起來。張荷花走在我身邊,若無其事地笑道:“曉得我那個背時的會不會煮飯哦,我現回去煮,二娃子要喊餓了。一會兒回去在我家吃飯,莫講禮(四川方言,意為客氣)了。”

月亮出來了,遠遠地飄在天上,金鉤形狀,米白色,澄澈透亮,群山成了剪影。

走了兩個半小時,我們終於進了縣城。

10

天氣漸漸熱了,火熱幹辣的太陽當頭暴曬,劣質的瀝青路被曬得軟塌塌的。

街上沒有幾棵樹,被烤焦的土狗到處尋覓納涼的地方。

縣城的大街上拉起了橫幅,百貨公司搬來好多東西,大到電視機,小到搪瓷茶杯,堆放成幾座小山。“抽獎!抽獎!人人有份!”錄音機裏放著流行音樂,熱鬧得很。中午吃完飯,我們工作組的幾個人都去看熱鬧。圍成大圈子的人流,實際上沒幾人掏錢抽獎。我的一個同伴忍不住,摸出一塊錢,抽了小件商品獎,沒有中獎。他並不妥協,又掏出五塊錢,這次,他居然中獎了,獎品是一隻吊扇。人群歡呼起來。大家紛紛掏錢,場麵甚是火爆。另外兩個夥伴也開始參與,買十元的獎票,想要得到電視機之類的大件,花掉百十元,卻是無功而返。我有些心動,但想想那些獎品我完全不需要,要帶回成都也麻煩,就算了。我隻是撥開人群,擠到裏頭,看眾人眉飛色舞的興奮勁兒。

身邊有人狠狠地扯住我的衣袖,我側目一看,是張荷花。我笑道:“做啥子?”她點頭說:“出去,我找你有事。”

她找我借十塊錢,她說她剛下鄉回來,沒帶錢。工作時間,我很少看到張荷花,她三天兩頭下鄉。她說她喜歡下鄉,免得和同事糾纏。我邊掏錢邊問她:“你要抽啊?”她點點頭,說:“我就抽一塊的,抽十次,我就不相信中不了,上回高光明還抽中電吹風的。”

張荷花擠進人群,專抽一塊錢的獎。賭癮被調動上來的人多起來,沒人把一塊錢的獎看在眼裏,工作人員愛理不理地將獎票扔給張荷花。這時,有人花掉兩百多,居然抽到了一台彩色電視機。人群簡直癲狂了。無數雙手爭相給工作人員遞錢。張荷花加快了動作,抽到第六張,她也贏得了一套兩條的提花枕巾。工作人員將枕巾塞給她,人群沒有任何反應。大家的眼睛匯聚在抽十元獎券的人身上。張荷花很高興,她又找我借了一百元錢。我勸她算了,她兩眼閃閃發光,說:“我有運氣,這套枕巾值二十多,我才花了一塊錢。”我笑道:“不是一塊,是六塊。”她笑了,說:“我們家二娃子天天吵著要看彩電,中個彩電多好!”

她接過錢,開始買10 元的獎票。人流洶湧,她奮不顧身,一次又一次將錢遞出去。從希望到不甘心,再到失望和沮喪,她不相信地將揉成一團的獎票重又仔細看了一遍。10 張10 元票,確實沒有一張中獎。她呆呆地站著,眼神呆滯地看著那些獎品,然後被後麵的人推搡出了前排。

那天天氣太熱,家家都敞著門。我吃過晚飯回去,張荷花家大門緊閉。我尋思今天她心情不好,也就不要等她來再洗澡了。我每天洗澡都必須靠張荷花在外麵替我把關,熱水器太老舊了,水極不穩定,一會兒涼水,一會兒開水。有次張荷花見我用盆兌水洗澡,便主動替我承擔了調度熱水器的工作。我剛進浴室,突聽隔壁迸發劇烈的爭吵聲。從前的吵架都是張荷花聲音大,今天卻是她男人的聲音轟鳴。吵了不多會兒,就聽見砸東西的聲音和打罵的聲音混響。我擔心張荷花被打,匆匆擦幹身子穿上衣服,跑出去。

張荷花家門口已經排了一堆小孩子,大人們都在自家門口觀望。我敲敲門,叫道:“張孃,是我,小劉!”房門並沒有開,裏麵繼續著打罵。那些孩子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叫道:“猴子他爸打他媽囉!”孩子們邊笑邊叫。

門突然開了。張荷花的兒子臉色陰沉,憤怒地站在門口,罵道:“哪個龜孫子罵的?”那些孩子嚇著了,都不說話。張荷花的兒子又罵道:“快點滾!”

他的模樣凶狠,和平時完全兩個樣。孩子們真的跑開了。樓下不服氣的家長就還罵:“老四,杵在那兒做啥子,沒看見過男人打婆娘嗦?”張荷花兒子鎮靜地回屋,關門。屋裏的打鬧聲也漸漸弱了。

小地方的人睡得早,晚上11 點,已是萬籟俱寂。我在燈下寫信,聽見開門鎖的聲音,知道張荷花來了。擔心她不好意思,我沒有起身。

“小劉,”她在背後叫道,“洗澡沒得?”

我回頭,見她斜靠在門框上,穿得嚴實,隻露著手腕,臉上還是有一小塊烏紫。

“洗過了。”我說。

她點點頭,猶豫片刻,說:“錢……”

我忙說:“沒關係,沒關係,我不等著用。”

她紅了眼圈,馬上退到廚房去,說道:“下個月發了工資還。”

隔著房間,我回答說:“可以。”

輕輕的關門聲,她走了,沒有燒開水,這是唯一的一次。

11

年底,工作組做完工作總結,就要離開D 縣回成都了。

廣電局的同事們籌備給我開個歡送會,大家一致的意見是在辦公室煮火鍋。

D 縣的火鍋非常好吃,臨到要走時,我可以一天吃三頓火鍋。

大家分別買了各種煮火鍋的食材,並從火鍋店端來了鍋底湯料。黃昏時,太陽落山,寒風習習,可以吃火鍋了。

張荷花將她負責購買的午餐肉和黃粑擺放好,對我說:“小劉,對不起,我女兒回來了,有點事,我就不陪你了。”

同事們懷疑地看著張荷花。老陳說:“啥子事這麽忙?吃了去不遲。”

張荷花隻管看著我,不說話。

我說:“沒事兒,你忙你的。”

張荷花匆匆走了。

高光明說:“啥子人嘛,不惹點麻煩不行。”

黃紅蘭穿得特別俏麗,說:“這一年真難為你了,小劉,跟她做鄰居。”

高光明又補充道:“我聽說明年再來下派的人,局長不讓住她隔壁了。水、電、氣的費用都被她弄高了。”

鄭明康笑道:“人少點還安逸點,筷子那麽多,夾都夾不過來。張荷花好像不喜歡吃火鍋。”

黃紅蘭撇撇嘴:“恐怕是吃不起哦。”

馮國祥嚐了嚐火鍋湯:“不辣,劉姐,再放點海椒,你怕不怕?”

桑潔含笑地望著馮國祥,他倆戀愛了。桑潔說:“你默倒都是你嗦?吃海椒吃得……”

老陳憨厚地一笑,說:“小劉,坐嘛,咋不坐呢?”

餐桌上大家說了很多臨別寄語,很動感情。我很感動,也很羞愧。

辦公室的火鍋味一連幾天散不去。

快過年了,天氣很冷,時不時飄著小雨雪。

張荷花的女兒還真是回來了,她是個眉清目秀的姑娘,隻有17 歲,看上去很有靈氣,讀書成績也特別好。她回來,就住在我的外屋。

我們倆將被子蓋住腳,坐在**擺龍門陣。她說她隻能待兩天,要趕緊返回學校準備期末考試。暑假她回家時,我回成都給縣劇團寫劇本去了,沒有見著。

她溫柔地說:“媽喊我回來一下,說你要走了。”我很驚異,原來她回來是為了我。我說:“見我做啥子?”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媽喊我和你擺一下,我以後在重慶上班,媽說我也不了解大城市的人。”

姑娘和我擺了一夜龍門陣,她對未來有很多幻想。我比她大6 歲,可是特別喜歡聽她講學校的趣事,喜歡聽她講自己的煩惱。她拿出錢包,是用掛曆紙做的,我說很好看。她從錢包中抽出一張黑白照片,遞給我,我看了看,愣了愣,說:“是你媽抱著你嗎?”她仿佛很驚訝,說:“那會兒我才1 歲,你咋猜到的?”我說:“她年輕時候和現在的你太像了,肯定不是你嘛,隻能是她囉。”

她笑了:“是我像她。”女兒1 歲的時候,張荷花真是太好看了!

第二天,姑娘匆匆回重慶去了。我在張荷花麵前由衷地誇了她女兒幾句,張荷花異常欣慰地微笑著。

12

那些天,直到淩晨一點,我們都在出席各式告別活動,疲憊不堪。

臨回成都的那天早晨,我還在睡覺,張荷花在我房間門口喊:“小劉,還在睡?幾點走啊?”

我暈暈沉沉地說:“下午。”

張荷花說:“我要下鄉,送不了你了。”

我撐起身,披上毛衣,靠在床頭說:“不用送。”

張荷花笑道:“沒得東西送你了,我妹拿了一瓶自家磨的香油,還有黃粑,也是她做的。醪糟就算了,還沒做。”

我說:“都不用了,縣上給我們準備了黃粑和醪糟。”

張荷花說:“他們是買的,自家做的和買的不一樣,你以後走了,怕是不想再到這地方來了。對了,房子鑰匙我給你放在桌子上了。”

我點點頭說:“會來的。”

張荷花說:“二天你結婚,生了娃娃,怕是沒得那麽貪耍了,還跑到這兒來耍?!”

我說:“你到成都,盡管來找我,看病也很方便,我媽是醫生。”

張荷花說:“曉得,成都太遠了,要18 個小時,我們都去重慶看病的。”

我笑道:“那你來耍就不找我了?”

張荷花聽罷,滿意地笑了:“要去打攪你哦,有的是事要打擾你哦,就怕你男人、你婆婆不高興。”

我笑道:“你亂說啥子,我還沒耍朋友,哪來的男人、婆婆?”

張荷花笑開了:“你敢說一輩子不找婆家?”

我說:“我叫你來耍,你給我說找婆家,你咋想得那麽遠呢?”

張荷花點頭說:“你想事情才單純……好嘛,我走了。”

張荷花走出門,我想了想,高聲叫道:“看見你妹妹,謝謝她!”

張荷花在門口說:“謝啥子哦。”

她走了。

我在**想,怎麽會不來D 縣呢,張荷花的想法真奇怪。我們會很快見麵嘛,她答應她女兒,等她護校畢業,剛好兒子上高中,一起到成都去耍,我早給她留了家裏地址和電話號碼。

大瓶香油,她哪裏找來這麽大的瓶子!還有黃粑,把她妹妹家的年貨都搬完了吧。我真發愁,這麽多東西,怎麽帶回成都。

還是帶走了。

真是奇怪,30 年過去了,我真的沒有再回過D 縣,張荷花也始終沒到成都來找過我。

張荷花是怎麽預測到這一切的?

林 林

有天黃昏,我在張荷花家邊吃晚飯邊看電視——她家有一台12 英寸的黑白電視機——看到了下麵這個故事。這個故事發生在我和張荷花多次去過的鄉村。

在那兒,我看到很多林林在田坎上、在場院裏玩耍。林林們主要都由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撫養長大,爸媽外出打工去了。在我寫林林這個孩子的時候,眼前浮現的是張荷花兒子的模樣。

1

林林和爺爺住在大山深處,四川的山區,森林環抱的地方。森林裏時常有動物出沒。

林林是個快滿八歲的小男孩,細長的豆角眼,臉頰兩團紅暈。山裏的孩子,風吹日曬的,都有那樣的紅臉,總像在害羞似的。林林常年穿著一件磚紅色真絲夾克衫,空空****的,太大了。夾克衫裏麵什麽也沒穿。夾克衫是一個科學家在此地做完考察,為了感謝給他當向導的林林,留給林林的。林林蹬著一雙舊膠鞋,鞋口破開了,腳指頭露在外麵,一年四季都沒襪子穿。

有一天,林林上山砍柴,背回來一隻大熊貓幼崽。熊貓受了傷,走不動路,在灌木林邊哀傷地望著林林。林林抱起熊貓,他想在自己家裏,和爺爺一起,把熊貓的傷養好。

林林和熊貓形影不離,熊貓也漸漸認識了林林,不像剛來的時候,總是害怕地躲著林林。林林每天和熊貓睡在一起,他們無話不說,成了好朋友。夜晚,月光在堂屋裏撒下樹影,聽著遠處瀑布流水的聲音,林林愛把自己的心事講給熊貓聽。熊貓依偎著林林,它的大眼睛告訴林林,它都聽懂了:林林,你不要擔心,爺爺的哮喘病會好的;你喜歡的語文老師,隻是生氣了,嚇唬嚇唬你們,他不會真的離開;今年夏天,不會再暴發山洪,你和爺爺不會再像去年那樣沒屋子住……林林點點頭,親親熊貓,心裏輕鬆多了。不久,兩個好朋友都睡著了。

2

林林上學的時候,熊貓就由爺爺來照顧。爺爺給熊貓找來新鮮的竹子,給它的傷口換藥。熊貓好像很享受,它乖乖地躺著,任由爺爺擺布。

下課了,林林熟練地翻山越嶺,往家裏跑。他心裏放不下熊貓。他有好些話要講給它聽,還要看看今天它的傷好些了沒。

熊貓的傷勢一天比一天好。有時候,林林和它正玩得歡實,它突然往外跑,跑到門口,回頭看看林林,又停住了,慢慢再走回林林身邊。林林抱起它,將頭藏在它長長的絨毛裏。林林豆角眼上的長睫毛低垂著,多久都抬不起來。林林看得出來,熊貓想家了。眨眼間,它也在林林家裏住了兩個多月了。

山裏人都知道,熊貓隻有在山林裏放養,才能快快樂樂地存活下去。

3

爺爺把竹背簍綁得結結實實,水得備足了,還要帶些幹糧,放歸的路途遙遠。家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林林坐在教室裏,他今天一點也聽不進語文老師的課。他耷拉著腦袋,想著熊貓。

剛放學,林林就飛跑著回家,樹枝劃開了小腿,他也不覺得痛。爺爺坐在房簷下抽煙,林林來不及和爺爺打招呼,直往後屋奔。熊貓在它和林林共住的屋裏吃竹子,林林進來,熊貓抬眼安靜地看著他。林林長籲一口氣。

4

清晨,天還沒亮,爺爺尋到後屋,看到小孫子還在熟睡,熊貓蹲在他身邊。

就讓兩個好朋友多待一會兒吧。爺爺把煙杆兒裝滿煙絲,頭上的包帕裹緊,鎖上柴門,下田去了。

林林假裝睡著,爺爺走出去之後,他一下子坐起來。林林看看身背後的朋友,它該餓了吧?!林林撫摸著熊貓,熊貓將兩隻手搭在林林的肩頭。明天早上,林林醒來,好朋友就該不在了……林林又摸了摸熊貓的頭。

林林到灶間給熊貓煮食。家裏的土灶比林林還高,灶頭支著一隻大鍋。林林往火裏添柴,火燒得很旺,紅光直拍打林林的頭。林林站在小竹凳上,往鍋裏撒下麵粉,木瓢裏放著兩隻雞蛋,那是爺爺專門去給熊貓換來的。林林隻在過年和生日那天能吃上一個雞蛋。林林攪攪麵糊,再煮一會兒,就可以放雞蛋了。

5

爺爺用背簍背著熊貓,林林跟在後麵,一家三口上路了。

蔥翠的樹林間,太陽出來了。林林的磚紅色衣服一閃一閃地發亮。爺爺走累了,就換林林背熊貓。熊貓很安靜,它在背簍裏吃竹子,不搗亂。背上漸漸沉了,林林用點勁也還背得動。熊貓當初也是林林背著回家的。現在大家成了朋友,熊貓就合作多了,背起來也容易些。

熊貓回憶起了它出走受傷的地方,它在背簍裏亂動起來。爺爺放下背簍,林林將熊貓抱出來。“走吧,回去吧。”林林說。熊貓屁股一甩一甩地,走出幾步,它停下來,回頭瞧了瞧爺孫倆。林林眼巴巴地看著它,使勁兒拽住爺爺的圍裙,圍裙兜裏插了根煙杆兒。

綠色的叢林中,熊貓舒坦地渾身一個激靈。它真的走了。

陽光照得林林睜不開眼睛,眼角邊的水珠,一顆顆都變成了金色……林林臉頰的兩團紅暈,紅得緊繃。

爺爺用煙杆兒敲敲林林的頭,林林就跟在爺爺身後,下山去了。

泡桐樹

山區的夜晚,特別漫長,我大都是獨自在燈下看書。孤獨襲來的時候,我就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寫作,令黑暗深處的背景悄然挪移了方位,它是暗夜中開出的花朵,令人看不清形狀,緘默無語,隻讓人嗅到淡淡的馨香。寫作,它從一開始便是孤獨的夥伴。

從我的窗口向外望,街道兩側是一排排的泡桐樹,它們日日立著,枝幹算不上強壯,枝條也是老綠的顏色,並不青翠可愛,碩大的葉子是心形的。除春天開出紫色的花外,其餘三個季節,它們都平凡地不被注目。

我是那樣酷愛泡桐樹。陰天的時候輕敲樹幹,它會發出空洞的回響。那無邊無際的寂寞之聲,仿佛彌漫了整個城市。我居住的城市一直留給我以此種氛圍,無論我走到何方,它總在最快樂的時候響起,攪擾得人黯然神傷。

泡桐樹是這個城市最普通的行道數,它沒有梧桐名貴,也沒有芙蓉多姿多彩,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隨著春天來臨,有那麽些天,滿街都飄落著淡紫的喇叭型花朵。泡桐花太易墜落,行人踩在上麵,它很快就不再完整,碎成了塊和泥,裹挾在塵土中。我的城市在盆地的底部,風平浪靜,灰塵容易堆積,不易發散。它漂亮嗎?每有異地的朋友讚許它,我都不免有些詫異。它的淩亂和喧鬧已成為我的既定印象。

我清晰地記得將要離開城市的那個春天,源於他的緣故,我有強烈的預感,還是會走的吧。念頭還沒按捺住,我發現了比往年都要繁多的泡桐花。紫色的,大朵大朵的,隱隱約約的香味,非常誘人。原來這城市也隱藏著我視而不見的可人之物,我怎麽會怪罪它帶來的無休無止的憂鬱?我在潛意識裏也是留戀它的吧,我在這裏得到過什麽,又失去了什麽?令人惆悵的是,我要走了。

我再也沒有在春天看到過泡桐花,我已經很久沒能待在春天的城市。然而,當我終於厭棄了它,不願再回首時,我回來了。人家頻頻講起這個城市的諸多好處,唯獨未曾提及過泡桐樹,未曾注意到那一地美而憂傷的紫色花朵。改變我又束縛我,使我牽腸掛肚、夢魂縈繞的泡桐樹,它陪伴我長大,時常就會出現在我的夢境深處……

生命的曆程斷裂開來,往事在一點點浮現又很快飄散得幹幹淨淨。我在窗前為遠行而恐懼,也在窗前為安逸的依附默默傷心。泡桐有眼,該也知道我無可奈何的心緒,挫傷我、撫慰我的都是這座城市莫名的氣質。每一天,它堆積著的無不是離別的氣息;每一天,它凝聚著的又是步步回頭的力量。點綴在城市街道,為城市做裝飾的泡桐花,永遠綻放在春天憂鬱最深最濃之時……又見泡桐花,是在我暫居的鄉下,公路兩邊的稻田綠油油的,春天的氣息和色彩都塗抹到了莊稼上。公路的行道樹,居然就是高大茂盛的泡桐樹。那比城裏挺拔茁壯得多的泡桐樹,枝葉濃密,樹影龐大。我坐在拖拉機上,一路顛簸,隻見泡桐花蕾緊密地倒掛在樹顛,放眼望去,像一串串紫色的眼淚。

扶貧工作結束

1992 年年終,夥伴們都拿到了獎金,隻有我沒拿到。廣電局曾派人到省城買錄像帶,指望我幫忙買到便宜貨,誰料我毫無門路,比他們對這個行業還不熟悉。局長一怒之下,扣發了我的年度獎金。夥伴們紛紛為我鳴不平。我雖然委屈,湊巧那些天我們正忙於赴告別宴,午夜一點還在吃火鍋,我忙到根本顧不上獎金的事。

貧困縣的領導和同事們高度讚揚我們的吃苦精神和扶貧成績。我們和此地多少有了感情,連連表示一定再來!我們上了轎車,揮別了寂靜的山區和純樸熱情的人民。

從貧瘠的山區縣城回到成都,與從上海回到成都,心境完全不一樣。我仿佛更加沉鬱,也更迷茫了。想要離開成都的欲望如此強烈,重複過著日子的慣性也更加強大。很多時候,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每天上班下班騎車經過人民南路天府廣場,我的眼淚時常會莫名地湧上眼眶。某天,在辦公室呆坐一陣之後,我寫了後麵這首散文詩——

潮 聲

天低沉著和地擁抱在一起,太陽掙紮的陣痛席卷黃沙,無聲無息,什麽就墜落了……

一點點,嘩嘩輕吟,都市人流間,我豁然佇立,有潮聲自天邊襲來。

我嗅到大海的氣息,它撞破層層群山,洶湧的波瀾淹沒了城市。海水滲透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漸漸變藍,漸漸透明,呈現嬰兒色的清晰。

生命頓時無限開展,湛藍的賜予將我重新排列組合,我張開兩臂,屏住呼吸,巨雷般的潮聲哽咽喉嚨,我的城市輝煌地上升……孕育久遠的神聖,潮聲鼓搗耳膜,靜靜由它撫摸,緩緩洗滌,這樣的時刻,下雨也是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