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叔叔
1
皮叔叔是爸爸的老朋友、哥哥的繪畫啟蒙老師。大約是20 世紀80 年代初,我還在上小學,有天黃昏,家裏來了位中等個子、戴眼鏡、斯文秀氣的叔叔。他操重慶口音,很謙和地微笑著。他叫皮可,這個名字叫起來略有點奇怪,似乎又與他的氣質很對位。爸爸說皮叔叔是1955 年西南大區唯一考上中央戲劇學院的高才生。中央戲劇學院,當時整個四川省加起來不出10 個考上的吧,怪不得爸爸對他刮目相看。皮叔叔對爸爸的讚譽統統笑納,還不時對自己的成績加以補充。
他的語氣雖然顯得驕傲,神情卻又透著單純。
爸爸喜歡熱鬧,激賞藝術家,我們家裏總是坐著各色怪才——演戲的、畫畫的、寫戲的、寫小說的、搞出版的、搞評論的才子才女,這下又多了個皮叔叔。
爸爸請皮叔叔為他擔任責編的套書《傳統川劇折子戲選》設計封麵。皮叔叔用水粉勾勒的生旦淨末醜的肖像速寫,神形畢肖。不過寥寥幾筆,就讓書籍的封麵顯得風雅素淡,很有審美意蘊,爸爸和我喜歡得不得了。那一年,爸爸和皮叔叔因為這套書,雙雙獲獎。之後,他們的合作更多了。著名劇作家魏明倫早年的劇本《易膽大》《四姑娘》出版單行本,也是爸爸擔任編輯,皮叔叔操刀設計封麵,魏明倫看到樣書後很是滿意。
爸爸把哥哥在少年宮的國畫習作《群馬圖》貼在牆上顯擺,皮叔叔看到後,大加讚賞。爸爸便請皮叔叔教哥哥畫畫,皮叔叔爽快地答應下來。於是,每個星期天,哥哥都到皮叔叔家去學半天畫畫。我也經常跟著哥哥去玩。皮叔叔住在他的工作單位成都話劇團的大院子裏,離我家很遠。哥哥經常為了省6 分到1 毛錢的公交車費,走上1 個多小時去學畫。
2
兩家人來往頻繁起來。最初皮叔叔還沒離婚,他兒子丹丹也才四五歲。印象中他妻子高大潑辣,很能幹。她當著我們的麵就能狠狠數落皮叔叔,大概也是不把我們當外人吧。從他妻子話中,我才知道皮叔叔有精神病。我吃驚地向爸爸求證,爸爸輕描淡寫地說他早就知道,沒什麽大不了的。皮叔叔出生於重慶一個大資本家家庭,他是家裏唯一的男孩,打小被嬌生慣養。他敏感聰慧,繪畫天賦過人。中戲畢業後,他被分配至河南一家豫劇團,從事舞美設計工作。三年困難時期,他在河南差點被餓死。後來他又遭受過大驚嚇,家族遺傳的精神病便發作了。
冬天的時候,皮叔叔穿深色中式絲棉襖,戴黑色貝雷呢帽,他始終是個很有氣質的叔叔。他給我們做最正宗的重慶火鍋吃。從此,爸爸就認為皮叔叔做的重慶火鍋全成都第一好吃。皮叔叔還向我們展示他收藏的許多中外畫冊以及他畫的油畫、寫的書法。聽他評點這些繪畫和書法的優劣是最過癮的事。他喜歡回憶在北京讀書時的故事:周恩來總理常到戲劇學院來看戲,金山院長如何懂戲,孫維世導演多漂亮多有才,北京市大學生國慶遊行聯歡的盛況,他的好友、導演係學生張孚琛如何有個性……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我最愛聽。
“我們去故宮參觀或寫生,隻要一亮中戲學生證,根本不要門票。”他驕傲地說。他把這點事來回講,他妻子皺眉嗬斥他住口,其他人也不想再聽,爸爸和我卻聽得興致勃勃。
吃完火鍋,我們就到話劇團隔壁的青羊宮去玩。到了青羊宮,媽媽、哥哥和丹丹他們就都長喘氣,不用再聽皮叔叔絮叨了。
3
有個階段,我最盼望星期天去皮叔叔家玩。話劇團院子曾是一家大公館,裏麵洋房、竹林、假山、池塘一應俱全,古樸典雅。偶爾趕上排練廳在排練話劇,皮叔叔就帶我去瞄上幾眼。他給我介紹那些演員都是誰,他們業務如何。他也經常給我們找來話劇團的戲票。那些年,成都話劇團的話劇我幾乎都看過。
哥哥跟皮叔叔學畫的過程有些別扭。皮叔叔的精神狀況不穩定,他並不適合教書。對於還是一張白紙的學生,他缺乏耐性。哥哥才13 歲,聰明好動,雖然叛逆,卻也不敢違拗皮叔叔,倒是經常在父母麵前抱怨,不想再學畫。爸爸自然不答應,弄得哥哥很苦惱。
皮叔叔的妻子早就提出離婚,皮叔叔堅決不離,拖了好些年,還是離了。丹丹歸皮叔叔撫養。離婚讓皮叔叔頗受打擊,精神狀態一落千丈。很快,他住進了精神病院。
爸爸已無法再與皮叔叔合作,他時常發病,需要住院,他與我們家的來往反而更多了。他特別依賴爸爸媽媽,儼然是我們家的一分子。哥哥工作後,他會從醫院偷偷打電話給哥哥,讓哥哥帶他出去。哥哥好幾次從精神病院把皮叔叔接回家,爸爸再設法安排他的生活。我那時很好奇,總纏著哥哥問精神病院是啥樣子,哥哥便說:“說出來嚇死你!”
4
我上初中後,直到大學畢業,每周六晚上,皮叔叔必定來我家吃飯。自然,那晚,我們家會吃得比平時要好些。哥哥曾對我說:“我到底是留在家裏吃好的,還是躲出去呢?”哥哥說皮叔叔實在太囉唆,他受不了。
我在上海接到爸爸的來信,通常以此句開頭:“皮叔叔剛走,我就給你寫信了。”皮叔叔很健談,單位的人事變遷、左鄰右舍如何、中戲哪個同學來看望過他、他姐姐和侄兒的近況(他們幾乎從不管他)、美術和書法的技巧……啥都能說。中戲是他的精神支柱,昔日同學取得一點成績,他簡直當成是自己的成績一般自豪,雖然人家都不一定還記得他。正是在他口中,我早早就曉得他有個聰明絕頂的戲文係同學叫譚霈生。譚霈生在他們那幾屆學生中業務最棒。譚霈生所著的《論戲劇性》一書,在20 世紀80 年代風靡整個戲劇界。我做夢也想不到,正是這個譚霈生,將在幾年後、十幾年後兩次改變我的命運。
有時,皮叔叔完全不顧我們的反應,話特別多,做醫生的媽媽就提醒他:“老皮,你一句話反複說哈,該加藥了!你的藥劑量不夠。”聽到媽媽的話,他從不生氣,孩子似的頻頻點頭。下次來我家,一進門,他就向媽媽匯報,他如何加大了藥量,如何調整了情緒……媽媽就趁機表揚他,他則高興得像個孩子。
皮叔叔經常對我說:“有了你媽,不僅你爸享福,我們大家都跟著享福。”
他看到媽媽下班後,放下包就衝進廚房忙碌,也曾對我說:“你爸不及你媽,你媽漂亮、業務好,家裏也全靠她。”媽媽喜歡看電視劇,皮叔叔在一邊自言自語不停,媽媽會打斷他:“老皮,別說了,我都聽不到電視(聲音)了。”皮叔叔樂嗬嗬地點頭,對我說:“你媽喜歡看電視。電視最沒得看頭,無聊!”
5
他從河南調回成都話劇團後,幾乎就沒搞兩出戲的舞美設計。萬幸的是,他遇上了一些有人情味的人
有一次,事業單位提工資,話劇團名額爭搶得很厲害。大家都靠工資生活,提一級工資就意味著可以多買十幾斤肉。按說皮叔叔沒資格調工資,他已基本喪失了工作能力。爸爸到處找人為皮叔叔說情,給人看他設計的書籍、他的繪畫作品,強調他的才華、他的疾病和他實際生活的困難。皮叔叔生活最困難的時候,曾和丹丹在院子裏撿樹葉枯枝當柴火燒飯。媽媽聽哥哥說起這個事,當場就哭了。
皮叔叔終於提上了工資。爸爸激動地告訴媽媽,這事全靠成都話劇團團長馮光宇。“馮光宇很欣賞老皮的才華,同情他的病,硬是說服其他領導和評委們,給老皮提了工資。老馮這人很善良。”
皮叔叔得到鼓勵,精神大振,他又能給爸爸做些書籍裝幀工作了。
我和馮光宇伯伯的女兒大慶成為好朋友後,皮叔叔每次見到我,都要對我重提馮光宇伯伯對他的特別關照。別人對他的點滴之好,他都深藏於心。
6
那年早春,我有個高中同學的父親建議我報考戲劇學院。我有點心動,皮叔叔卻叫我別想了,他說中戲根本不會招收中學生。“我們戲文係的學生都得有社會經曆才行。”他倨傲地說。我也就當場打消了這個念頭。
後來,爸爸告訴他,我寫的小戲在學校引起了“轟動”(爸爸太誇張)。
他有點意外,便說也許可以試試去考戲劇學院。他開始萬分熱心地幫助我,每隔兩天就到我家來聽我說說想法。他告訴爸爸:“馮光宇的女兒小乖(大慶小名)好像去年從上戲畢業了,可以讓她給曉村說說。”他帶著爸爸媽媽去了馮伯伯家。第二天,我便成了大慶的學生。時隔多年,大慶和我更是成了最貼心的摯友。我考上上戲,皮叔叔比誰都驕傲,比誰都高興!那幾天,他的話多得讓媽媽又開始提醒他了。他反駁媽媽說:“汪醫生,我不是發病哈,我是真的特別為曉村高興!”
我大學畢業回四川工作後,他的精神病發作頻繁,仿佛一下子變成了老人。
他每天抽兩三包煙,坐在家門口罵罵咧咧,還和鄰居打架,似乎再難定神了。
我有個分在成都話劇團當演員的同學小楊,他告訴我,皮叔叔曾在家門口掛滿長幅書法,每日坐在書法的叢林下念念有詞。小楊說皮叔叔的字寫得真好!應他要求,皮叔叔送了他一幅字,並對他說:“小楊,你給我買塊蛋糕嘛。”小楊買來蛋糕,他也並不吃。我告訴小楊,可能皮叔叔又發病了。小楊說皮叔叔很有才華,看得出人也善良,攤上這個病,真是可惜了。盡管皮叔叔久已無法工作,那些劇院的年輕學生們還是很尊敬他。其時,我們都從大學畢業不久,涉世未深,純善真誠是個性的主調。
多年來,大多是哥哥去接送皮叔叔進出精神病院。皮叔叔回家後,沒人照管他的飲食起居,他時常一天就吃一頓飯。那幾年,丹丹跟著他媽做生意,格外忙碌,經常不見蹤影。哥哥勸皮叔叔不要出院,在醫院至少生活規律,有人照應。
可是皮叔叔畢竟是文化人,他清醒之時,就想畫畫、看書,無法在精神病院安心長住。後來,皮叔叔擔心哥哥不願接他出院,就叫爸爸去接他。
7
後來,話劇團的大院子賣給了商人,所有住戶都必須搬走,皮叔叔住進了樓房,他更孤僻了!現在,就連他罵人,也不會有人聽到。丹丹有陣子似乎發了財,給皮叔叔裝修了房子,弄了一隻巨大的台案,供他寫字畫畫。皮叔叔於是瘋狂畫畫,寫書法,晝夜在屋裏轉圈,像隻水泥叢林中的困獸。
爸爸幫皮叔叔找了保姆。保姆中有欺他老實的,有嫌他抽煙厲害的,也有害怕他胡言亂語的,總之是換了一個又一個。他精神越來越不濟,也不大愛來我們家了。我有孩子後,爸爸媽媽三天兩頭往北京跑,成都的家裏也是經常沒人。
皮叔叔還是經常給爸爸打電話,讓爸爸去看他,皮叔叔的很多事都是爸爸在幫忙解決。我常抱怨哥哥不去看望皮叔叔,哥哥則說他們師徒倆在一起總起衝突。哥哥和丹丹總是“教育”皮叔叔,試圖去改變他,缺少對他的理解和體貼。爸爸卻設身處地為皮叔叔著想,盡心地照顧他。雖然爸爸也批評他,卻沒有埋怨過他。
8
幾年前的夏天,爸爸在電話中告訴我,皮叔叔要請我吃火鍋。我從北京回成都後,媽媽住院了,我們不敢告訴皮叔叔,怕他擔心。爸爸和我去了皮叔叔家。幾年不見,皮叔叔的背佝僂得厲害,臉色黑黃,看上去比和他同齡的爸爸老多了。我心裏一沉。爸爸新近為他找了保姆,這個保姆老實厚道,他們彼此都很滿意。
爸爸先是檢查他家衛生。皮叔叔像小學生似的跟在爸爸身後轉悠,匯報自己每日作息和在生活習慣上取得的進步。他家裏很幹淨,爸爸大大表揚了他。他得意地對我咧嘴笑,一如20 年前他初次在我家做客時的笑容。隻是,現時的他,滿嘴已經沒剩下幾顆牙齒。
在火鍋店,皮叔叔拿出給我3 歲女兒的紅包,說是見麵禮。我自是不要,爸爸激烈地批評他,說道:“你也會這套了,老皮,我看丹丹真的是錢多得用不完了哈!”皮叔叔也就樂嗬嗬地把錢收回去了。皮叔叔牙不好,幾乎沒吃什麽東西,一直盯著我。他說他就是想看看當了媽媽的我是什麽樣子。他說我瘦了些,但還是那樣。他說:“曉村事情肯定是多了,不容易來我這兒了。”爸爸安慰他說還會來的,等孩子大些,帶著一起來,他高興得哈哈大笑。
從火鍋店出來,我和爸爸送他回家。他趁爸爸去推自行車,像說悄悄話一般告訴我,爸爸有次來看他,被人搶走了自行車後座上的皮包。“你爸爸老了,70了。老劉老了,叫他不要騎自行車了。”他反複說。爸爸推自行車過來,他又數落爸爸:“你還騎啥自行車嘛,70 歲了,還騎自行車!”他眼神焦慮,非常心疼爸爸的樣子。我們送他到他家院子門口,我們叫他回去了,他就是不動彈,硬要看著我和爸爸先離開。他突然變得那麽矮小,連煙都抽不動了,站在房簷下,瘦骨伶仃。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皮叔叔。他又需要經常性地住精神病院。出院過後,他就打電話讓爸爸去看他。有時剛講兩句話,他就掛了機,或者在電話裏喃喃自語,聽不明白在說啥。他說丹丹對他很好,又說丹丹打他……爸爸聽罷,氣得不得了,大罵丹丹。丹丹去找哥哥訴苦,說皮叔叔越發糊塗了,兩禮拜前走掉過一次。
9
丹丹結婚了,新媳婦善良純樸,對皮叔叔很好。皮叔叔的精神每況愈下。有天爸爸接到丹丹的電話,卻是報告皮叔叔的死訊。丹丹說皮叔叔剛從精神病院出院不久,肺部突然感染導致昏迷,住了兩天醫院就去世了。
我和媽媽都認為離世對皮叔叔是種解脫。72 年的人生,他大部分日子是在掙紮,過得太苦了。哥哥參加了皮叔叔的告別儀式。皮叔叔帶給哥哥的暗淡記憶太多了,何嚐又不是人生的警示?
皮叔叔和我們家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爸爸還將疼痛很久。仔細想來,皮叔叔對我潛移默化的影響甚至比對哥哥更多,他為我的童年掀開了寬闊而詩意的一角。爸爸說的對,我更應該感激他。1996 年,當他得知我調到他最鍾愛和自豪的母校工作後,他欣慰的表情,我至今記得。
詩 人
1
1991 年,我大學畢業後,曾在《星星》詩刊做編輯。20 世紀90 年代初,詩歌寫作部分延續著80 年代的熱鬧,部分已經顯露出日後邊緣化的跡象。我當時並非很情願做編輯,畢竟是學戲劇出身,還是想做戲劇方麵的事情。我打算趕緊考研究生,離開這兒。現在想來,真是很慶幸沒有剛工作就離開,在這家雜誌工作的短短5 年間,我有幸認識了幾個詩人,見了太多與詩歌有關的事。
這些人事發生在身邊,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其豐富詭譎,堪比舞台上的戲劇。
每天上午,編務會將幾大麻袋來稿送到編輯部,然後由主編分派給我們幾個編輯審閱。審閱厚厚幾遝來稿並不是輕鬆愉快的事,在大堆稿件中能挑出幾篇備用已算不錯,大多數來稿作者屬於還未入寫作之門的級別。我們基本上得依賴約稿來保持本雜誌在行業內一貫的高水準。
我的同事們都比我年長不少,他們都是很有影響力的詩人、很有經驗的編輯。他們性格迥異,但都有著詩人的真性情。我受到他們的感染,越發地喜愛詩歌。做編輯時期養成的定期閱讀詩歌的習慣,也一直保留至今。
2
W 老師的辦公桌與我的辦公桌麵對麵,他50 多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一些。W 老師瘦高身材,戴一副銀色框架的眼鏡,文質彬彬。他是川南人,當過工人,做過教師。即便時運不濟,W 老師也沒有放棄過寫詩,詩歌的精魂早就浸潤進了他的身體。在各個時期,都有很多詩人靠寫作應時題材的詩歌走紅,W 老師的詩卻超越一時一地,他從不寫那類訴苦或揭露問題的傷痕詩歌,總是貼近文學本質來創作。其詩歌風格獨樹一幟,質感冷峻,意象豐盈!
W 老師為人和善,他教給我很多編輯詩歌的要領。他對作者也非常誠懇。那個時候,全國各地的詩人來到成都,基本上都要到我們編輯部來坐坐,業餘詩人們也時常仰慕而來,編輯部每天來往的人絡繹不絕。如果有外地的詩人來拜訪,中午下班後,編輯部往往要請客人吃火鍋。吃完火鍋,除了主編回辦公室值班,我們基本就都回家了。W 老師常常和外地的詩人們回編輯部去下象棋,好幾個著名詩人都是他的棋友。W 老師有幾大愛好,詩歌、象棋、喝茶。當然,和大多數詩人一樣,他也特別熱愛異性。
W 老師常被各個地、市、縣請去講授詩歌藝術,他因此結識了不少基層的女性詩人和詩歌愛好者。她們崇拜他,他也非常熱情地給她們修改詩歌。他對人熱情親切卻毫不猥瑣,不像個別詩人老愛對女性動手動腳吃豆腐或語言騷擾。W 老師是謙謙君子,女作者、女讀者也就更喜歡他了。八九十年代的女青年,不管從事的是什麽職業,不少人都很有精神追求,她們特別仰慕甚至愛慕作家、藝術家們。
我常在辦公室看到女作者坐在W 老師麵前,眼睛直勾勾地凝視著他,向他請教文學問題,野性的、文氣的、土氣的、洋氣的姑娘都有。W 老師從不忌諱給我詳細講述那些女作者的個性,以及他和她們交往中的趣事。我經常聽得哈哈大笑,能感到W 老師從中得到了深層的慰藉和快樂。
3
那時候,每隔幾天,中午11 點以後,臨近下班時間,就有個略微駝背、臉色蒼白、身材瘦削的青年靠在辦公室門上,滿臉不高興,誰也不睬,緊盯著W 老師,不耐煩地說:“老把子(四川方言,意思是爸爸,多含諧謔味),給點錢來。”
聽到小夥子發號施令,W 老師不急不惱,起身走過去,遞給小夥子幾角錢。
小夥子比我大一歲,無業。起初,作協機關也讓他幹過臨時工啥的,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總也幹不長,人家也就不再讓他幹了。他拿到父親的錢,有時會說:“就這點嗦?多給點嘛。”W 老師又趕緊從褲兜裏掏錢。兒子走後,W 老師會情緒低落幾分鍾。
起初幾次,見我詫異,W 老師略有些尷尬地對我解釋,這孩子小時候受他的牽連,日子過得很苦,現在有條件就盡量滿足他。編輯部的同人們都很理解W 老師,從來不提他家的私事。
有一次,W 老師告訴我,他看中了我哥哥他們單位出的某套書,問我能不能找哥哥幫忙要一套。這還不方便嗎?哥哥恰好是那套書的裝幀設計者。某天中午,哥哥來編輯部給W 老師送書。W 老師看到高大帥氣的哥哥,很是喜歡,非要我們兄妹倆上他家去吃飯。哥哥一向忌諱在別人家吃飯(他說吃不飽),但他聽我說過W 老師其人其事,也就答應了。
W 老師住在單位隔壁的院子裏,他家比單位大多數人的家寒磣多了。W 老師買了些熟食,回到家,還是冷鍋冷灶的。哥哥迅速上手就現有的材料做了兩個菜。W 老師倒也不慌不忙,完全沒把我們當客人看待。
飯菜上了桌,W 老師走到臥室門口,招呼裏麵的人出來吃飯,然後又走到另一個房間去叫兒子。過了一會兒,臥室裏走出來一個50 歲左右的婦人。她高大微胖,紮著兩條長辮子,辮子已經花白。W 老師介紹說這是他愛人。他愛人很是羞澀,自顧低頭微笑不語。緊跟著,他兒子也出來了,他兒子橫眉橫眼,也不招呼人,頭發淩亂,襯衣隻扣最低兩顆紐扣,坐下就大吃起來。
午飯的前奏讓我和哥哥略感尷尬,隨後就非常開心! W 老師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請我們喝。他問他愛人要不要喝點,她一個勁兒地點頭。W 老師給他愛人倒了一大杯酒,他兒子則奪過酒瓶,自斟自酌。他們一家人都很嗜酒,看見酒,精氣神似乎都不同了。我們幾個人劃拳罰酒猜字謎,氣氛越來越熱烈。
幾杯酒下肚,W 老師談性大發,他對哥哥大講詩歌藝術,長篇大論地吟誦著自己和他人的詩作。他愛人不住地抿嘴偷笑,神情像個小姑娘。他兒子喝得滿臉通紅,表情嚴肅又不屑,不時來句點評:“真是瘋得很哦,這些詩寫得好好嗦?
好個錘子(四川方言,罵人語,表示強烈不滿和否定)!某某(名詩人)那種詩,老子也寫得來!”我們聽罷,哈哈大笑,他兒子越發得意了。
大家都有點喝多了,爭相說話,話趕話,比誰聲音高、語速快,一派混亂。
他愛人停下了筷子,W 老師問她是不是吃飽了,她不住地點頭。W 老師溫柔地說:“那你就進屋睡午覺去。”他愛人將長辮子纏繞在手指間,耍弄著。W 老師掰開她的手,將她從小板凳上拉起來,送她回臥室去了。
W 老師臉紅筋脹的兒子將筷子一扔,站起來,衝著臥室方向大喊:“老把子,拿錢來。”哥哥忙摸出一塊錢給他。他接過錢,朗聲說:“謝了哈。”隨後出門去了。
W 老師從臥室出來,說是安排愛人睡下了。他對我們兄妹說,他愛人這兩天又有點不對勁,但他舍不得送她去精神病院。“造孽得很,那裏頭的人。”我們說就是,不能輕易送精神病院。W 老師說兒子也遺傳了媽媽的病。W 老師笑道:“他媽是在我關監獄的時候發的病,正好懷上他。”哥哥問W 老師是不是負擔有點重,他笑道:“也沒得啥,早就習慣了,他們母子兩個還不是因為他害的病。
他們兩個心眼都多好的,媽媽不愛說話,兒子脾氣不好!哈哈哈,他們都很有點酒量哦!”上次某某(名詩人)來他家,詩人號稱“北方第一酒仙”,結果,他家這三人輪番敬那“酒仙”,喝得“酒仙”滿地找眼鏡,硬是在他家的地上睡了一夜。
吃完飯,W 老師又和哥哥大戰象棋。他們各勝兩盤,都很開心。
從W 老師家出來,哥哥說:“沒見過這麽純粹的詩人!”
4
我快要調離編輯部的那年春天,W 老師的兒子突然結婚了。W 老師的兒媳婦嬌小玲瓏,五官漂亮,打扮妖豔兒(四川方言,形容美麗動人)。這姑娘也是文學尤其是詩歌愛好者,有個高雅的筆名。W 老師在函授班認識了她,把她介紹給自己的兒子。她本是農村人,到處漂泊打工,也是有點厭倦了。她答應嫁給W 老師的兒子。
從此,W 老師就被各種傳言包圍,符合邏輯的,符合感情的,不合邏輯的,富含魔幻色彩的……很多很多。
有段日子,W 老師的兒子沒來找他要錢,W 老師笑說兒子結婚後很開心,工作去了。接著,他又來要錢了。偶爾地,W 老師的兒媳婦也來編輯部找她公公。
時不時地,他兒媳婦會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半天,然後說出“我特別羨慕你”之類讓我頗不自在的話。有時,她當著我們的麵抱怨她丈夫,W 老師就像開導文學青年那樣開導她:“你要有耐心!他很愛你,就是脾氣有點子急。”他兒媳婦聽罷他的話,頗為不屑,硬邦邦地甩出話來:“哼,他是啥樣子,你最清楚。”
有天下午,W 老師的兒媳婦又來找他,隨即他兒子也跟來了。他兒子叫妻子回家去,妻子沉著臉不理睬他。他兒子舉手說:“回不回,謹防老子打死你哈!”W 老師拉住兒子說:“你們有事回去說,咋跑到編輯部來鬧了?”他兒媳婦憤恨地看了看W 老師,轉身跑了,他兒子忙追了出去。
W 老師坐在辦公桌前,一直發愣。
5
我調到北京工作後,聽說W 老師的兒媳婦生了一對雙胞胎,流言更是滿天飛,核心要聞是有人推算了雙胞胎的出生日期,也就是W 老師的兒媳婦懷孕前後,他兒子當時一直住在精神病院裏。
除了W 老師,他家其他人都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不久以後,W 老師也退休了。大家經常看到他抱著兩個女嬰散步,滿臉笑容。“他不抱到又咋行嘛!沒得人管。”從前的老同事們說。孩子剛過百日,他兒媳婦就跑得沒了蹤影,才從精神病院出院不久的兒子為此又住了進去。W 老師一人照顧著兩個雙胞胎。
有一年,W 老師突發心髒病,瞬間便去世了。他愛人和兒子倒還好好的,母子倆斷斷續續住在精神病院裏。兩個雙胞胎大概也都三四歲了,長得和W 老師一個樣兒。孩子的媽媽,據說再也沒有出現過。
同事們擔憂地說:“那兩個娃娃咋個辦哦,哪個管呢?”
…………
W 老師曾經對我說過:“我的臉上就寫著“苦難”兩個字。苦難從未離開過我。沒得苦難,詩歌咋個有分量嘛。”
6
“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草樹雲山如錦繡,秦川得及此間無。”
這是大詩人李白歌詠成都的詩句。
成都大概是全國詩人數量最多的城市。自古以來,成都就因被詩人們所熱愛並深情歌詠而廣為人知。詩人們張揚恣肆,自在自為,襯托出成都不同凡俗、深具包容力和精神性的層麵。詩人們在此迸發出的每一首詩,都是這個城市閃耀的榮光。
W 老師當然也在其中。
姚 樺
1
姚樺是我哥的高中同學。
哥哥就讀的是成都第一所美術職業高中,全年級隻有兩個班。那屆學生中絕大多數人都考上了美術學院(係),多年後,還出了幾位名畫家,因而這所高中在市裏有點名氣。但是,以媽媽的話說,哥哥那個班全是壞孩子,抽煙、打群架、耍朋友(早戀)、看黃色書籍,啥子要不得幹啥子。
媽媽說,哥哥和姚樺,屬於狐朋狗友,拆都拆不散,相互教唆、效仿著學壞。姚樺綽號“姚保長”,恨不得老師都這麽叫他。綽號是哥哥給他取的,出自四川方言電影《抓壯丁》。《抓壯丁》裏麵有個著名的反派角色王保長,四川人人皆知。王保長梳著油膩膩的偏分發型,說話結巴,愛眨巴眼睛。王保長一出場,觀眾就笑……哥哥好給他班上同學起綽號,那些綽號往往叫得很響,跟著它的主人一起成長,那些同學甚至都被別人忘記了本名。
哥哥的班主任老師找到我家,狀告哥哥和姚樺。老師說他倆上課老演雙簧,一高一矮,不聽講,在後排聊天,說相聲一樣,全班同學常被他們逗得哄堂大笑,嚴重影響課堂秩序和老師的情緒,好多老師都很“痛恨”他倆。
班主任老師為鼓勵姚樺上進,答應他,隻要他放學後負責打掃本班教室,連續做滿一星期,就考慮發展他入團。姚樺堅持了三天,最終前功盡棄,沒能入上團。哥哥說:“咳,這些好事咋就沒我的份兒呢?”姚樺說:“你以為簡單嗦?
天天掃,惱火得很。”
媽媽對他倆的落後行為很是看不上。可是,媽媽喜歡姚樺,每次見到他,總忍不住要笑。媽媽說姚樺的眼角有點下墜,眼距較寬,顯得孩子氣十足;嘴唇又厚又翹,又憨又喜興。
2
有天,某位戴眼鏡的男生敲開我家的門。他客氣地說:“請問老劉在不在?”我回答說“不在,還沒下班”。那人微笑道:“不是找你爸,你弟弟在嗎?”原來他要找的人是哥哥。哥哥聞聲而出。他倆互相問好,非常客氣。他們進屋去談了一會兒。臨出門時,那人嚴肅地和哥哥握手,說:“那就先這個樣子嘛,老劉。”
那人走後,17 歲的哥哥得意地對我說,眼鏡(指那個男生)也是他同班同學,撬了姚樺的女朋友。昨天,哥哥他們痛打了眼鏡一頓,今天他特地上門講和,願把女朋友完璧歸趙。原來,姚樺小小年紀,已中桃花。少年意氣,不知這一段戀愛是否就是姚樺的愛情經曆。往後的日子,愛情仿佛倒與他無緣了。
姚樺癡迷繪畫,哥哥說姚樺在全班最有才氣。他爸爸也是畫家,他很小就跟著父親學畫,基本功特別紮實,也很有靈性。他有張小幅鉛筆畫,畫的是一輛轎車,細膩、逼真,動感十足。那是他和我們聊天時隨手畫著玩的,畫完就要扔掉。我很喜歡,便要過來,至今收藏著。
從上初中起,姚樺就給他爸爸做助手,父子倆聯手繪製商品油畫(俗稱“行畫”)。行畫大概賣得還不錯,姚樺每月都有二三十塊錢的收入,比一名青工的工資還高。那些年的中學生,五毛錢也是一筆費用,姚樺就算是有錢人了。他把錢拿出來,哥幾個一塊兒用。他們隨心所欲買煙,買各類雜書畫冊,吃上了名牌肉包子,還要給女朋友們買點小禮物……據說每到月底他都身無分文,還得借錢周轉。
3
哥哥吹噓姚樺炮製商品畫如何神速,似乎他掙錢很容易。哥哥說什麽,姚樺都點頭微笑,表示讚同。他給我和哥哥講解商品畫的畫法,那種不太過腦、稱不上創作的東西,畫到後來他都要吐了。他爸爸則“很有事業心,已入行畫的境界”。他和哥哥大笑著,對此滿是不屑。其時,他們都非常狂傲,除了外國油畫大師的畫,誰的畫都看不上。
姚樺畢業當年沒考上美院。他的文化課和繪畫專業相比就像瘸子的腿,落差不小,文考成績沒有通過。20 世紀80 年代初、中期的藝術院校招生考試,高考成績會將很多專業高手擋在門外,因而部分落考學生很有藝術氣質。姚樺“沒文化”,倒是極喜歡讀書,尤其是哲學書。哥哥的桌上,攤著尼采、叔本華、薩特、加繆、弗洛伊德等人的書,都是那幾年在藝術青年中頗為流行的書籍,書上滿是紅筆畫出的“重點”。我也偷著把那些書拿來看,懵懵懂懂地,隻覺得書裏的觀念驚世駭俗。這些書有些是姚樺借給哥哥的,有些又是哥哥借給姚樺的。我想,他倆大概都有點苦悶,他們都在高中畢業那年,18 歲不到,就開始了工作。
4
哥哥在出版社當美編,姚樺則在美術公司上班。哥哥指著市中心的巨型廣告牌告訴我:“那是姚樺畫的。”那些廣告,多是“計劃生育好”或“全市人民團結向前”之類的主題繪畫。畫中的人物,無論大人孩子,一律高大健壯、滿麵紅光。哥哥說巨幅廣告很不好畫,畫師往往都是在高空上下滑動作業,人物比例要畫得很勻稱,形象還得比較真實,其實蠻難的。這些宣傳畫聳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上空,幾個月更換一次,成為那些年城市的軟性裝飾。走過路過的人不免都要看上一眼,對著標語口號笑一笑。也有外地人喜歡站在那廣告牌下照相留念。
姚樺再畫新廣告時,哥哥特意帶我到現場去看。市中心新華書店斜對麵的大型腳手架,很遠就盡入眼簾。它足有三四十米高,看著讓人眼暈,走近點能望見有兩個人站在上麵。哥哥高呼姚樺的名字,姚樺低頭看見我們,有點意外。他扔給哥哥一支煙。他們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嫌費勁,聊了一會兒,都挺高興。姚樺說,這幅“交通法規是個寶,社會生活少不了”的廣告牌快要完工了。
幾個星期後,我放學騎車從市中心經過,看到“交通法規是個寶”,總覺得畫麵上對著全市人民敬禮的交通警察酷似哥哥。
那個時期,姚樺還在一家劇場兼職繪製電影海報,我經常給他畫的電影海報提意見。我倆會從他畫的那部電影入手,津津有味地探討電影藝術。到底是畫家,他對電影的鏡頭運用、畫麵效果和明星的形象最有興趣。我正在上高中,經常逃課去看電影,那個時期公映的影片我基本都看過。我一心想讓姚樺知道我有不俗的藝術鑒賞力,在他麵前誇誇其談。然而,他和哥哥,總是比我看問題更鞭辟入裏。
20 世紀80 年代中期,國外進口的藝術電影很多,尤其是日本電影,正值它的高峰期。姚樺畫了很多電影海報,還得過廣告大獎。我笑他太懂觀眾心理學,他製作的電影海報,唯美又切題,充滿故事性,掃上幾眼,就很想去看電影。他大笑說製作電影海報對畫家來說不過是旁門左道、小兒科,國(畫)、油(畫)、版(畫)、雕(塑)才是根本。
5
姚樺三天兩頭來我家,過年過節也常常在我家湊熱鬧,家人早已把他當成自家人了,相互之間特別隨便。
這天,他穿件黑色中式棉襖來了。衣服相當老氣,也不大合身,大概是他爸淘汰下來的舊衣。他腋下夾著一床被子,有時也夾隻畫板,或是幾本書,這都表示他要在我家過夜。他常常自帶棉被到處睡,他家很窄,他沒有獨立的房間。當然了,和狐朋狗友們待在一塊兒也更痛快。
第二天早晨,哥哥帶姚樺進我的房間來照鏡子。我家隻有一麵落地穿衣鏡,鑲嵌在我房間的大衣櫃上。誰要想臭美,隻有上我房間來。姚樺對我點頭哈腰,羞澀中又有些滑稽。他照著鏡子,仔細梳理中分的頭發——他最重視發型。中分頭發配上他的黑棉襖,讓他簡直像個漢奸。梳理完頭發,他又對我點頭哈腰地道了謝,出去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覺得哥哥給他起的綽號“姚保長”,實在是太形象了。
八月的一天,媽媽在街邊買菜,突聽得有人叫她伯母。媽媽抬頭一看,是姚樺。姚樺笑眯眯地看著媽媽,不說話。媽媽說:“好巧,你也從這兒過哈。”姚樺笑著,仍舊不說話。媽媽拿了菜,叫他有空上家來耍,就走了。晚飯時候,媽媽說:“下午買菜的時候碰見姚樺了,他神秘兮兮的,光是笑,話都沒一句。”
哥哥慢吞吞地說:“他昨天剛拿到美院的錄取通知(書)。”媽媽恍然大悟,笑道:“哎呀,太好了,他咋也不給我說一聲?我好給他道賀一下嘛。”哥哥仍然慢吞吞地說:“他不好意思。他這個人就是,在外麵多凶殘的,遇到熟人,就瓜了。”
那是1987 年,姚樺考進了四川美術學院版畫係。同年,我也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戲文係。其實,他也同時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舞美係,我特別希望他能和我上同一個學校。他權衡再三,還是選擇了美院。
6
考上大學,高興歸高興,他的壓力也更大了。他得趁著暑假趕緊打工,掙夠第一學年的生活費——他父母早已不再供養他。為了節省路費,他提前很多天就去了重慶。他家有個熟人在成都至重慶的火車上做列車員,他跟著熟人的那趟車走,就不用買票。哥哥將此事講給我聽,我哈哈大笑,覺得姚樺好誇張。同樣是讀大學,我去上海前,辦戶口、辦各類手續、買火車票……我都不操心,似乎父母為我包辦一切是天經地義的。
大學那幾年,每到學期末,我最盼望的事就是回家,然後纏著哥哥聊天。哥哥最會講話,沒個正經。媽媽總說哥哥的話“經不起推敲”,好在我對考據也無興趣。那幾年,哥哥在重慶大學念書,他和姚樺又混到了一起。哥哥嘴裏的姚樺,時而勤奮癡迷,時而狂放不羈,和同學來往不多,終日遊**在學校附近的山野,似乎對哲學比對美術更為入迷。
姚樺來家玩時,哥哥和他依舊延續老習慣,哥哥戲說姚樺在美院的各種狼狽相、各種調皮搗亂,姚樺則在一旁不置可否地微笑。有時姚樺還就哥哥對他的調侃補充幾句,聽起來也像在擠對別人一樣。我們三人經常為此狂笑不止……我們比賽著看書,《走向未來》《第三次浪潮》《人倫》《第二性女人》《拉丁美洲文學》《朦朧詩集》《當代西方學術文庫》《海德格爾哲學概論》《美的曆程》《性格組合論》……管他能不能看懂,如能從書中摘取隻言片語,也夠20歲上下的我們口出狂言的了。
7
我們聊起大學生活,姚樺似乎有些後悔沒去上戲舞美係,大概是聽我講起上海不斷有高水準的展覽和演出,他很是神往吧。四川美院地處重慶郊區,較為閉塞。那幾年,姚樺的所見所聞實在不多,但他確實是越來越喜歡版畫了。無論木刻、石板、絲網還是銅板,版畫的色彩較為單純,表現力反倒特別豐富,很有張力,畫麵也頗具意味。姚樺已經在報紙雜誌上發表了幾幅木刻作品,他希望畢業後能專事版畫創作。
姚樺喜歡向我打探戲劇學院那些漂亮女孩子們。哥哥對姚樺說:“你給我吹的那些漂亮姑娘,根本就不漂亮。戲劇學院那些,才稱得上是漂亮嘛。”姚樺故作謙虛地點頭:“那肯定嘛。”哥哥又交代我說:“你哪天給姚保長介紹一個你們同學哈,要特別漂亮的。”姚樺謙卑地笑了,連連說:“算了,還是算了。人家咋看得上我哦。不像你哈,劉胖娃兒(哥哥),至少樣子騙得到人。”哥哥玩笑說:“你也不孬嘛,青年版畫家。”說罷,他們兩個放聲大笑。我覺得他們簡直莫名其妙。
8
1989 年春天,哥哥和幾個大學同學與重慶街上的小地痞打群架,手掌嚴重受傷,在重慶和成都的醫院分別做了手術。姚樺經常從位於黃桷坪的川美跑到解放碑的醫院去看哥哥。兩個地方距離很遠,姚樺從不嫌累。媽媽後來對我說,哥哥和姚樺在一起,像又回到了高中時代,一高一矮演雙簧,惹得其他病友、主管醫生和護士們哈哈大笑,那些人喜歡聽他們兩個講話得很……媽媽形容的姚樺,成天樂嗬嗬的,斜背著書包,像個小商販,倏地不見了,倏地又從天而降。媽媽說:“讀了大學,還是那麽滑稽。”
大學畢業後,姚樺被分配在霓虹燈廠工作。霓虹燈廠原來是家煤炭廠,效益極差,姚樺的工資根本養不活自己。他不得不放下心愛的版畫,各處打工。
哥哥在出版社有間單獨的辦公室,一夥人常在裏麵聊天,全是高中時那幫“壞孩子”。我去看過兩次,辦公室煙霧繚繞,幾個長發男青年在煙霧中高談闊論,笑聲不斷。
在那間辦公室,姚樺說起他有位大學同班男生,不幸患上肌無力症。堂堂一個大男人,竟然連幾歲小孩的行動力還不如。有一天,這位男生花去整整一個下午,從自家住的四樓爬到六樓的天台,跳樓自殺了。姚樺笑道:“爬了半天,就爬了兩層樓,真是生不如死。”哥哥笑著附和:“那肯定嘛。”我想,這樣的人與事到底隻是例外,我們如此年輕,死亡對於我們,無比遙遠。
異常辛勤地打工掙錢,姚樺雄心勃勃,準備盡快安下心來,做自己最喜歡的木刻創作。不料,有年秋天,他被查出患有嚴重的乙肝。哥哥渲染說,姚樺全身黃綠,像條青蛇。很快,姚樺住進了傳染病院,被隔離起來,什麽都不能幹,他苦惱極了。哥哥去傳染病院看過他幾次,他們見麵,仍是不停取笑對方逗樂。哥哥對媽媽說姚樺瘦得很,眼睛都凹陷了。哥哥問媽媽,姚樺的病有沒有特殊治療方法。媽媽說隻要是肝病,營養和休息都是絕對重要的。哥哥有點焦慮地埋怨媽媽,她這番話說了也等於沒說,姚樺怎麽可能不工作嘛!
9
姚樺很快就出了院。我問哥哥:“姚樺怎麽這麽快就出院,他痊愈了嗎?”
哥哥說姚樺沒錢再在醫院住下去了。我脫口而出說:“他父母可以給他錢啊。”“你以為誰都像你,都工作了爸媽還給你錢。”哥哥不屑地說,“他也不好意思嘛,本來就死要麵子。”我搞不明白,在這種節點,哪怕是找父母借點錢呢,這也屬於麵子問題?
姚樺上我家來玩兒,我見他臉色還算健康,問他身體如何,他說很好。媽媽作為醫生,就沒那麽樂觀。媽媽反複提醒姚樺要吃藥,要多休息,要注意營養,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哥哥諷刺媽媽說:“你幹脆喊他住療養院嘛。”媽媽說過去得了乙肝的人確實要去療養院調養。哥哥說:“他都有錢住療養院(的話),還會得啥子肝炎?”我暗想:難道他父母不知道他的病?
我對姚樺父母是何許人很是好奇,纏著哥哥帶我去他家看看。這天終於去了。他家住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家劇團的宿舍,是一排平房中的兩間小房子,說是在別處還有補差房。
姚樺媽媽紅光滿麵,豐腴富態,年輕開朗,是一家劇場的職工。她見了我們兄妹,立刻像評論外人一般嗔怪姚樺,說他患上乙肝,相當於是殘疾了。他媽親熱地拉著我,上下打量一番,說:“這麽年輕,大學都畢業了。”語氣很驚訝。
可是,她兒子大學畢業,也不過比我大3 歲嘛。姚樺爸爸比較內向,容貌異常年輕,遠遠地站在一邊,像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人到中年還沒長大的樣子。
他媽又誇讚我:“還是上戲畢業的呢。”說罷狠狠盯著姚樺他爸爸。他爸爸“文革”前畢業於上戲舞台美術係。他媽那眼神,此上戲非彼上戲。姚樺還有個小他近10 歲的弟弟,他媽溺愛弟弟得不行。他弟弟大概像爸爸,個子比較高,長得秀氣斯文。他弟弟見到我們,靦腆羞澀地喊哥哥姐姐。當然,我早就知道,他弟弟是我家這一帶有名的街頭少年,三天兩頭就和一幫少年在街頭滋事,以能下狠手聞名,派出所經常叫他父母去領人,他媽為他弟弟可沒少破費。
姚樺的爸爸媽媽和弟弟,看上去和他如此不搭,就像不是一家人。
10
哥哥那時已經兼職在做裝修工程,他請姚樺畫點裝飾性強的木刻或油畫,用在客戶的辦公室或住宅裏。這樣,姚樺也能掙點錢。有天哥哥帶我去找姚樺取畫,我們去了他獨居的地方。他的小屋在一家大雜院的二樓,房間破舊不堪,似乎跺跺腳,木樓板就會碎掉。他的房間空空****,油漆斑駁的寫字台、單人布藝沙發、簡陋的竹書架和一張單人床就是全部陳設,牆上貼著好幾大張朱迪·福斯特主演的電影的劇照。他特別喜歡朱迪·福斯特,說她是女演員中少見的、非常有智慧和勇氣的女性。我叫他趕緊在生活中對號入座找一個聰明的姑娘,他搖頭說,女孩子如果看到他的破家,早就嚇跑了……他曖昧地笑了。那樣矛盾的笑,為他獨有。
他究竟還是戀愛了。那年初秋,他和哥哥去新疆幹活兒。哥哥在機場見到他女朋友,她來送姚樺。哥哥從新疆打電話給我描述那姑娘:她死盯著水泥地,不說話,也不看姚樺。姚樺給她介紹初次見麵的哥哥,她也不抬頭。聽得出,哥哥對她印象不佳。她長相一般,是一家樂團的樂手。姚樺非常喜歡她。
那年年底,我的長篇小說即將出版,封麵由哥哥設計。哥哥采用了姚樺一張黑白木刻版畫作為設計的素材:一個**女人側著身,沐浴在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中,她費勁地仰望著高處那扇窗……我喜歡那張畫,我的責任編輯也很喜歡。我把責編的意見告訴姚樺,他高興得不行,我們多年來合作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11
那兩年大家的事情都特別多,我快要結婚了,哥哥推薦我和丈夫去照一套中式和日式的結婚照。哥哥說:“效果真的好,姚保長才拿給我看過。我都認不出他來了,瀟灑,絕對瀟灑。”我忙問姚樺結婚了嗎,哥哥笑道:“江湖上傳說他結了,他自己說沒有。”不管結婚與否,終於有個姑娘願意與他同甘共苦,我們全家人都特別為姚樺高興。媽媽說:“有個人管著他,生活會規律點,對他身體很有好處。”
再見到他,我叫他新郎官,找他討喜糖吃。他搓著手,微笑著說:“劉胖娃兒的話都信嗦?還沒到最後時刻哈。”媽媽問他對象是幹嗎的,他嗬嗬地說:“伯母,你問的是哪個對象嘛。”哥哥擠對他說:“裝瘋迷竅(四川方言,意思是假裝糊塗),未必你娃對象還很多嗦?藝術照上那個嘛。姚保長,你簡直沒品位,居然去照藝術照。”姚樺反駁哥哥說:“你嫉妒(的話)就直接說。你照得起不嘛,貴得很!”他又對我說:“曉村,你也去整一套相片,多好耍的。”看得出,他是真正的歡喜著。
我告訴姚樺,結婚後,我就要到北京去工作了。姚樺略有點傷感地笑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曉村老走。上大學,去上海,才回來幾年,又要去北京。結了婚,不可能常回來了。”哥哥一本正經地說:“她現在是黨中央身邊的人了哈,你不要把肝炎傳染給她了。”我們全都大笑起來。
我趁機詢問姚樺,他的病情如何,他講自己身體很好,簡直沒有任何異常感覺。他叫我出書後,多送幾本給他。最關鍵的是,要有我的親筆簽名。他說:“拿到書,我要到處送人。我就說,我的朋友才二十幾歲,都出書了,厲不厲害。我和劉胖娃兒也跟著沾點光嘛。”哥哥哼了一聲,看著姚樺,說:“二十幾歲出書又有啥子(了不起)嘛,你剛20 歲就得了全國(廣告)美術大獎哈。”
姚樺笑道:“我那個,算啥子哦。”他有點不好意思,忙岔開話題。
12
到北京生活後,我常在電話中問起姚樺,哥哥總說他到溫州做事去了。有一年,姚樺家人都說他在溫州。哥哥開玩笑說,可能死都死了。我忙叫哥哥別亂說話,太不中聽。然而,哥哥的話卻不幸言中。
某天媽媽告訴我,姚樺死了!我在電話中驚叫出聲,不敢相信。媽媽講這個消息絕對真實,但他臨終前的具體情況大家都不清楚,他關了BB 機,他父母也未告知任何人他的病情。哥哥幾次向他弟弟追問姚樺的情況,這才有了在溫州一說。姚樺有個遠房親戚認識哥哥,他說姚樺死於肝硬化。在他最後的日子裏,肝腹水使得他的肚子大得嚇人,整個人都變形了。他的未婚妻突然不見了蹤影。
在彌留之際,姚樺老是眼巴巴地望著房門的方向,頻頻問家人,他的未婚妻在哪兒,他說他好想再拉拉她的手……一切都是“據說”。就連哥哥,也隻是在姚樺死後一年才聽到一些“據說”。
哥哥說,除了他父母不願意消息外傳,估計姚樺也不願意讓人看到他彌留階段可怕的模樣。哥哥講姚樺非常要麵子,就連他父母對他和他弟弟天壤之別的態度,他也幾乎隻對哥哥一人提及過。
哥哥淡淡地說:“他一直是這樣子,對別人好,不說;再辛苦,也不說。死要麵子活受罪。這次,他是真的撐不下去了,倒在醫院那麽久,任何人都沒有他的消息。”
身邊這樣親切的同齡人走了,總覺得不是真的,感覺他並沒有真正離開。
好長日子以來,姚樺的各種表情,總在我眼前飄過,這之中就是沒有他絕望的樣子。其實,臨終之前,他望向病房門口的眼神,該有多麽淒清無助和絕望……他去世時,還不到30 歲。
13
寫這篇文章時才感到,我對他的了解非常有限。自以為熟悉要好的人,也不過如此,他走時一定刻骨的孤獨。如果他的在天之靈,不再孤獨,他一定會同情我們,我們活著的人,也還是孤獨的。
去年春節,我回成都探親,初幾我不記得了,我和哥哥上街,碰到姚樺的小弟弟。他看見我們,依然叫哥哥姐姐,非常親熱。他已經快30 歲了,清俊逼人。
我們一路同行,他對哥哥講起了他的近況。顯然,他已今非昔比,完全走上了和少年時期相反的路。
我們誰都沒提起姚樺,隻當他還在溫州……張 彤
1
轉眼間,張彤去世已經有23 年了。這篇文章其實寫於1999 年。同齡人的早逝,總不免物傷其類,讓幸存者想一些平時難得麵對的問題。不過,當時到底年輕,失去朋友的悲痛多過感悟命運的無常。如今年過半百,生老病死的問題,切實擺在眼前。所謂人各有命的事例,也是看得太多。想到我也曾給予過張彤短暫的生命以暖意,算是一點安慰。
2
1998 年春節前回到成都,和每次回來一樣,先是打電話通報朋友們,大家在電話裏聊夠了,便相約見麵。隻有張彤,永遠像是知道我什麽時候回來,回家的第二天,準能接到他的電話。
張彤又忘記了到我家該怎麽走。我費盡口舌給他解釋,下一次還是一筆糊塗賬。連媽媽都笑說,女孩子才這麽不認路,張彤這個大小夥子怎麽回事。媽媽喜歡張彤,說他特別單純,像個孩子,看不出他已經30 歲了。
張彤約我在市中心的毛主席像下麵見麵。毛主席像四周坐著很多人,在成都生活時,我也是其中的一員。張彤單手推著賽車就過來了,第一句話肯定又是“你沒有變”,他也沒有變,精神抖擻地看著我,有一點略加控製的局促的喜悅。
張彤用自行車載著我在成都走街串巷。他當過運動員,身體素質特別好,車騎得很快,我還略有些緊張。我問他近來如何,他說他的小生意有了些許起色,老媽沒那麽勞累,連脾氣也變得好些了。等到3 月份成都開糖果煙酒交易會,他們還有生意可做。張彤得意地說:“我終於可以脫開身做點別的事了。”別的事大概是指上繪畫班,最近他迷上了繪畫。他和老媽一起打理的小作坊主要製作錦旗、商標等小商品,生意時好時壞。這個行業也是競爭激烈,維持起來很不容易。
大概我的分量實在不輕,快到他父親家時,把他的自行車給坐壞了。他將自行車扔在院子門口讓人維修,他自己則帶著我進了家門。他父親家的兩室一廳到處蒙塵,像是很久沒有住人了。我眼尖,挑了張彤常坐的椅子先行落座。張彤現在有了兩個住址,他母親那邊他周末過去,打電話找他的話,打到父親家就行了。
張彤把他父親的字帖拿給我看,他父親的字寫得遒勁有力。老人一直獨居,書法是他最大的精神寄托。在另一個房間,他父親有個很大的書櫃,字帖占去了相當大的空間。張彤說他父親就死在客廳的地上,三天後才發現,都起屍斑了。
那幾天,剛好作坊那邊有筆大活兒,張彤忙得暈頭轉向。他打過電話回來,沒人接聽,他以為父親出去溜達了,他父親每天都要出去轉轉。待他忙完活兒趕回來……估計他父親死於腦出血。
陽台上的花草長得茂盛,蒙著厚厚的灰塵。張彤在我的提醒下趕緊澆水,灰塵化開了,花草頓時清新漂亮了許多。張彤高興地說:“我老爸還很會養花嘛。”
離開他父親家,我們坐三輪車去他母親家。“老媽”是張彤的口頭禪,老媽退休前是中學老師,脾氣很大,但是精明能幹。老媽長、老媽短……我未見過老媽,但已經很熟悉她了。張彤在院門口見到了剛從都江堰趕來的好朋友李頑。李頑斜倚在一輛太子摩托車上,那摩托通體銀白,“膘肥體壯”。張彤連連說:“好車,好車,騎這摩托從都江堰跑成都,要不了一小時。”
成都冬天的太陽很短,晃一下就沒了。進到老媽家,屋裏有點黑,我看不清老媽的長相。她話少,我叫了阿姨,她也沒啥反應。張彤帶我們進到他房間,圍坐在榻榻米上喝茶。老媽在客廳看電視。
李頑長發及肩,我以為他是藝術家,他說他在做生意,過去喜歡藝術。藝術不能當飯吃,就改做了生意。生意也不好做,媳婦漂亮難養,他的壓力很大。張彤說李頑表麵玩世不恭,其實特別善良。
李頑歎了一口氣,他說張彤總是太天真,不成熟。張彤笑嘻嘻地未反駁李頑,聽到朋友批評自己,他似乎倒很高興。張彤向李頑介紹我,他說我很豪爽、有男子氣。李頑頗為懷疑地看了我一眼。
老媽從門口遞進來一盤炒花生,叫我們多吃點。張彤搓揉著雙手,樂嗬嗬地說:“老媽越來越可愛了嘛。”李頑也說老媽比過去火氣小了。
張彤談起了樓下的老楊。老楊是個業餘國畫家,他對張彤影響很大,他們特別談得來。老楊婚姻不順,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在繪畫上。李頑問老楊是否有錢,張彤說沒有。李頑於是說老楊有病。張彤說:“不不不,老楊真的很有思想。”
我晚上還有事,起身告辭。李頑也要趕回都江堰。老媽熱情地留李頑吃飯,附帶也對我客氣了一番。黃昏的廚房開了電燈,老媽辛勞、木然、倔強的樣子,幾乎和我想象中一樣。
李頑在院子裏發動他的摩托車,張彤興奮地摩拳擦掌,說是過段時間自己也要買輛巴適的摩托車,到時定要和李頑一決高下。李頑晃動著長發,很帥地回擊道:“你肯定不是我的對手。”張彤笑道:“哼,到時看。——謝謝你來看我哈。”
李頑騎上摩托,回頭對我們瀟灑地揮了揮手。摩托車轟鳴著,飛快地不見了蹤影。
我回家告訴哥哥,我去了張彤家。張彤曾做過哥哥的健身教練,哥哥沒毅力堅持練下去,張彤還直替他惋惜。哥哥笑道:“他家亂得連插腳的地方也沒有吧?”我說不是,很整潔,很漂亮。我描述一番,哥哥說,那就裝修過了。哥哥揶揄張彤:“這小子,發了嘛。”我談起張彤父親的情況,哥哥歎氣道:“看他家裏混亂的樣子,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3
我不愛過春節,那份亂,還有無盡的吃,我都不喜歡。初六,張彤約我去郊區看一看,我自然十分樂意。他父親去世之後,張彤和媽媽、姐姐也就不用回老家過年了。張彤說他預備騎摩托車來,帶我出去。我極力推辭,開玩笑說如果他騎摩托來接我,我就不去了。
初六是成都少有的晴天,雖說太陽有點無精打采,但我和張彤的興致卻頗高。即便是冬天,成都平原照樣生機勃勃,田野蔥綠盎然,小河波光粼粼。我和張彤騎著自行車,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我告訴他,也許是因為這田野的味道,這快要泛黃的油菜花,還有像他一樣隨意、貼心的朋友,我在北京總是想念成都。
張彤又拿出對朋友深刻同情的表情,拖著我在村子裏轉悠。他說:“那你就多看看吧,這兒多巴適的,我們川西壩子,簡直不擺了!”這一路把我累得要死,心卻要飛起來了。
張彤畢竟是運動員出身,我的體力大不如他。他看著我漸漸累得氣喘籲籲,開心地大笑起來。
本來該我請客,他一直說我欠他一隻鹵鴨子,不過他非要請吃飯,飯後我就請他在錦江邊的茶館喝茶。喝茶的間隙,有小販挑著木桶來賣麻辣豆花。我和張彤先是各買了一碗,吃罷還嫌不夠,結果又買了6 碗來分吃,直到吃得都想吐了,我們才相視大笑,結束了戰鬥。
張彤給我講起了他新近結交的朋友:老包怎麽有意思,老張對哲學走火入魔,小唐怎麽聰明……他勾勒出來的人我後來都陸續見到過,他們都相當有個性,都很喜歡思考,從不人雲亦雲,都屬於社會邊緣群體的人。張彤還沒有女朋友,他叫我給他介紹一個。他說,他可以帶著她到處玩。我嘲笑他就像已經有了似的。他還說:“你丈夫是個什麽樣的人?叫他到成都來,我肯定把他灌醉。”
我們一起回憶了相識的往事。正好是10 年前,19 歲的我從上海的大學回成都過暑假。有天,我去大慶家玩兒,張彤恰巧也在。我們一起從大慶家告辭出來,因為順路,便一起騎車回家。張彤喜歡看書,喜歡寫作,大慶也輔導過張彤考戲劇學院戲文係,他沒考上。高中畢業之後,他一直在體校的拳擊隊做運動員兼業餘教練。張彤看上去一點也不粗壯,我不敢相信他是運動員,練的還是拳擊。他笑說我根本不了解真正的運動員,運動不過是一種生活方式。告別時,他說:“我們就算認識了,以後我會經常去找你耍的。”
4
我分到四川作協工作後,張彤經常到我單位來玩。他帶來厚厚的詩稿給我。
他的詩受舊體詩影響太深,追求押韻,意象單一,用詞生澀,編輯部一次也沒采用過。不過,詩作發不發表他不太在乎,就算是定期到我這兒來玩一玩。慢慢地,我的同事們都認識了他。他久不來,他們便問:“那個打拳的呢,最近咋沒出現?”
他曾帶著一個農村姑娘來請我幫忙給她找工作。他說女孩的母親死得早,過得挺不容易。那姑娘一心想當電視節目主持人,於是,我們仨一起去電視台找我的熟人給看看。那姑娘長相端正,但氣質很土氣。我的熟人氣得不行,笑話我把什麽人都給帶來了,誰都可以當主持人的嗎?我和熟人對話時,張彤和那女孩站在距離我們很遠的地方。他看得到電視台那人的表情,肯定猜出了幾分我們談話的內容,臉上出現了令我陌生的自卑的表情。那樣深沉的自卑,盡管不是他來應聘。我看得出,在另一個環境,在看人更世俗、更功利的環境中,他強烈地不自在。
有幾次,他來單位玩,等我下班時,便和我一道走。他家和我家並不同向,他說他上他爸爸那兒去,爸爸住我家那頭。我說:“你爸媽離婚了嗎?”他說沒有,爸爸喜歡安靜,他是個轉業軍人,長期在西藏部隊服役的經曆讓他很不適應家庭生活。張彤嘻嘻哈哈地說:“幸好,我們家還住得寬。”
5
兩年前的夏天,照例又是張彤迷路,我指點迷津,他要到我家來,不止一個人。我對媽媽說,張彤要帶女朋友來了。媽媽很高興,準備好了眼睛,隻等人進門。
那晚張彤很興奮,不停地拿我開玩笑。他女朋友看上去35 歲左右,樸素,開朗,長相平常,有個8 歲的女兒。她在一家研究所工作,單位發不出工資,她就在家待著。她和張彤是在錦江飯店的舞廳認識的,他們都曾在那裏打工。
張彤批評她那些朋友俗氣,並影響到她,她也是光打麻將,而她原來是喜歡文學的。他女朋友則不停地笑話張彤幼稚。她說起社會上的事來一套一套的,並不像張彤介紹的那樣,全然不懂社會,是個弱女子。她並沒有通常在研究所工作的人容易流露的知識分子氣質。她父母已經退休了,靠微薄的退休金撫養外孫女,她還有一個弟弟也賦閑在家。她每月隻有二百多塊錢的工資,家裏時時籠罩著愁雲。也許她很堅強,臉上挺樂和的,話裏話外,反倒是可憐著剛開始做小生意的張彤。
他們走後,我問媽媽對張彤女友印象如何。媽媽笑道:“沒什麽特別的印象,仿佛年齡比張彤大。”我說她確實比張彤大七八歲。
他們同居了。張彤每天去學校接送他女友的女兒。他買了許多兒童心理書籍來惡補,費力地糾正著她女兒的乖僻個性。那孩子幾乎是好吃懶做,雖然家境不好,全家卻都拿她當個寶,嬌慣得不行。接完孩子,張彤就給母女倆做飯。張彤的女朋友對一個毛頭小夥子的殷勤挺受用,由著他去當業餘爸爸,她隻管打麻將就是。
大概是在我哥哥家玩那次,我把對他女友的看法如實告訴張彤。我說張彤想象的她和實際的她是兩個人,哥哥也說張彤最好還是先將自己和老媽的生活改善改善再談戀愛,她顯然並不愛張彤,至於張彤對她的那份感情,就我們感覺到的,也不是愛。聽了我們兄妹的話,張彤很有點尷尬。回家路上,張彤對我說,那女人讓他切實地感受到了何為女性,何為男人的責任感。雖然日常生活比較辛苦,但苦和累他從不害怕。張彤的一席話,讓我深受感染。
那個時期,張彤很愛跟我分享他的戀愛感受。他是個正當年的細膩的男人,他需要女性的撫慰,他渴望澎湃的**有所寄寓。
沒過多久,張彤的女友不辭而別,外帶卷走他幾萬塊血汗錢。據說她跟一個在上海做生意的老男人跑了。聽到這個消息,我不算太驚訝,隻是格外心疼張彤的老媽。老媽退休後一刻不得閑,裏裏外外幫張彤做小生意。生意一直虧損,老媽和張彤咬牙硬挺著,好歹賺了點錢,就這麽沒了。
我不知道張彤為此消沉過沒有。我也明白,為愛情受苦,那是年輕人的專利。他也在感情中收獲過許多快樂,不管那是怎樣的一種快樂。
1998 年冬天,在成都的茶館,我回憶起了那麽多張彤的往事。從方方麵麵來看,他的生活是真的在節節高了。分手的時候,他說:“嘿,記著,你還欠我一隻鹵鴨子哈。”我們高高興興地告別了。
回到北京,我有時會接到張彤的電話。他往往在夜晚十一點來電話。他說他剛下班,打個電話來,就問我好不好。我們會聊上幾句,開開玩笑,彼此都很開心。他的生意越做越好,廠房麵積擴大了,新招了幾個員工。老媽不用事事親力親為,隻需要拿主意,並指導工人幹活就行。家裏新買了一輛高檔的摩托車,又漂亮又好騎,他正教老媽騎摩托車呢。他加入了一個摩托車隊,盡是年輕人,新交的幾個摩托車隊的朋友相當有意思,車隊的活動勾起了他對運動生涯的懷念……
爸爸曾找我要過張彤的電話號碼,說有事找他幫忙跑跑路。我沒給爸爸他的號碼,我告訴爸爸別去麻煩張彤,他的生活才剛有些起色,他又是個對別人的事特別認真的人,別耽誤他時間,他和老媽不定經過怎樣的掙紮,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6
1998 年夏天,放暑假,我又回到成都,心想,這次先給張彤打電話吧。回家第二天,還是他先來了電話。他最近老往北京大慶家打電話,大慶告訴他我回成都了,他急著要來看我。大慶講張彤說和我聊天最痛快,啥都可以講。
照例是“老三篇”,由我指點他到我家的路怎麽走,我氣得大聲嚷嚷。媽媽和哥哥都笑,哥哥歎氣道:“張彤完全是個喜劇(演員)。”
張彤神采奕奕地來了,帶著他的好朋友史戟——在成都工作的上海人。史戟是一家通信用品專賣店的小老板。張彤身著紅色T 恤衫,藍得發白的牛仔褲,紅白相間的高幫旅遊鞋,特別精神。他向史戟介紹我,說我就像個男孩子一樣。我剛洗了頭,頭發亂糟糟的。張彤對我說:“你剪短發,就更像男娃子了。”媽媽生怕人家嫌她女兒醜,忙補充說:“她的頭發老是弄不好。”張彤認真地說:“不是,阿姨,我是指她的性格。”我和哥哥在一旁哈哈大笑,史戟的表情則是:這一切他都不明白,完全莫名其妙。
張彤整晚都在聊摩托車。他新近買了一輛性能很好的車,加入了一支半專業的摩托車隊,連老媽都在他慫恿下學起了摩托車。他們一幫人訓練刻苦認真,他畢竟是運動員出身,進步最大。他們的車隊走了不少地方,在某個縣城還給希望工程捐了款,受到縣長高度表揚;他們還在成都迎接浩浩****而來的雲南車隊,兩組摩托車隊威風凜凜,穿城而過,羨煞路人。他們準備搞更多活動,造更大聲勢,讓更多人加入這個行列……
我們都沒有被張彤的熱血感染。媽媽勸張彤還是放棄摩托車為好,它始終比較危險。哥哥講述了不久前他的親曆:他坐的出租車和一輛摩托車對撞在一起,摩托車後座的女人當即死去,開摩托車的男人被撞成重傷。張彤說他們沒戴頭盔吧,哥哥說兩個人都帶了。張彤說他才不會,他的反應肯定要靈活得多。
史戟不像別的朋友那樣喜歡批評張彤不成熟,他們對社會和生活的見解相似,張彤喜歡社會學,史戟喜歡哲學。張彤和史戟都希望將來能選擇自己喜愛的專業繼續深造,我也讚成他們的想法,有了生活保障之後,讀書無疑是最快樂的事情。我們交流了一些讀書資訊,史戟挺高興,張彤更高興,連媽媽也看出來了。張彤他們走後,媽媽對我說:“張彤確實還是個娃娃,生怕新朋友不知道他有你這個他滿意的朋友。”
送他們下樓,在院子裏看見他的摩托車,是舊的那輛,極普通的那種。他說改天他騎車帶我出去逛逛,我笑道:“還是算了吧。”他說:“嘿,你現在膽小如鼠嘛,還不如我老媽。”
7
那天的情形我記得很清楚,我想自己這一生是不會忘的了。
早晨,下了點雨。我從朋友那兒回家,發現沒帶鑰匙,便坐在家門口的地上打盹。媽媽買菜回來了,我便進屋睡覺。睡夢中聽見媽媽在講電話,媽媽說:“她在睡覺,張彤你下午再打來吧。”我翻身起床,趕緊跑去接電話。張彤說他要來給我照相,他說人家欠他貨款,抵給他一個照相機,他也喜歡拍點照片。我告訴他,明天我就要回北京了,有個多年不見的阿姨下午要來看我,恐怕這次是沒時間再見他了,等明年寒假我回來再說。張彤不答應,他笑著說:“不行,要照合影,我們還沒有在一塊兒的照片呢。萬一我們中的誰死了,也是個紀念。”
我嗬斥他道:“我明天要坐飛機,你不許說這麽不吉利的話。”他哈哈直樂,說:“是我死,我死,不是你。”我罵他:“哪個也不許這麽說。”他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說是下午收工就打電話給我。
下午,雨停日出,藍天白雲,是成都極為少見的大晴天。3 點鍾,張彤打電話來了。我又是一番推辭,晚飯我的發小薑林要給我餞行,那個阿姨馬上也要來了,實在沒時間和他去拍照。張彤說:“做個紀念嘛,萬一我們中誰死了呢?”
我忙打斷他的話:“你再這麽說,我不理你了。”他一通大笑:“是我死,是我死。”我拗不過他,隻好答應5 點去照相。
我化了妝,穿上白色連衣裙,盤好發辮。媽媽和阿姨都問我要去幹嗎,大熱天,還化妝打扮。爸爸和哥哥也在,哥哥專門回來陪我吃晚飯,明天一早我就回北京了。他們聽說我不在家吃飯,都很失望。媽媽說:“叫薑林和張彤都來家裏吃嘛。”我說不行,我們還有話要說呢。
張彤來了,打扮得很精神,照相機更是直接掛在脖子上,特別酷的樣子。我們一家人見他都笑了。大家閑聊起來,張彤又說起了摩托車。他鼓動爸爸去弄一輛來騎,爸爸反勸張彤放棄這愛好。爸爸說:“聽說成都第一批騎摩托車的人都不在了。”張彤不屑又頑皮地笑了。不認識張彤的阿姨也對張彤講摩托車危險。
張彤聽說阿姨是醫生,便說:“您是醫生,在您眼裏,啥子事不危險呢?”說罷大笑。他的心情實在是好,他告訴我們,他今年真是轉運了,可說是萬事順利。
他給大家在陽台上照了相。隨後,我倆要到府南河邊去拍些風景照。我戴上頭盔,坐在他摩托車的後座上。爸爸在陽台上探出頭來,叮囑我們:“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他故意在路上顛我,把我嚇得亂叫,他便開心了。天氣美極了,大朵的白雲懸浮在蔚藍的晴空,已經是下午五點半,太陽還像個壯漢,精力多著呢。坐在摩托車上,看著我成長於斯的城市,恍惚中卻有點陌生感。心裏終歸膽怯,汽車離摩托車近了,我的心就咚咚跳。加之張彤不停地嚇唬我,我坐得很不踏實。
張彤給我拍了許多照片。夏天的府南河清秀、安寧,正是說話的好地方。
張彤告訴我,大慶給他介紹了一個女朋友,是農村姑娘。他說:“農村人又有什麽關係?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他知道我見過那姑娘,而他還未見過。他問我對姑娘印象如何。姑娘當然不錯,高高個頭,圓臉大眼睛,酷愛看書,很有禮貌。張彤聽罷我的介紹,滿麵笑容。他說:“等她來,我用摩托帶她到處去耍。”
我的發小薑林給我和張彤拍了兩張合影。張彤很快和薑林熟悉了,他又給我和薑林拍合影。忙乎完,薑林請我和他吃飯,張彤也不推辭。
吃飯間,張彤給薑林介紹摩托車隊的情形。明天,他們就要去德陽,是玩,也算是訓練。薑林聽來新奇,詳細地詢問他摩托車隊的情況,張彤便來勁兒了,衝我得意地笑,意思是:你以為人人反對騎摩托車嗎?我知道他那點鬼心眼,任他給薑林瞎吹。
晚飯後,他送我回家。路上行人很少,他騎得較慢。摩托車在紅燈前停下,我看到了天邊的晚霞,成都的黃昏,通常是混沌一片,晚霞真是稀少難得。這天的晚霞火紅中混合著灰藍和玫瑰紫色,像是雲彩被畫盤點染了一番,絢麗而冷凝,距離我們很近。我有點莫名的傷感,我對張彤說:“你看晚霞,這會兒多美!”張彤沒頭沒腦地說:“人如果在火星上,是什麽感覺?”
回到我家的院子,我叫他上樓坐坐。他說不了,晚上有素描課。他說本來很想給我畫張素描,沒時間了,下次吧。他近來的繪畫作業老是得到老師的表揚,老師誇讚他畫畫很有感覺。我突然想叫他帶著我,環繞府南河轉一圈,看看夜色中的成都。他還要上課,我隻好作罷。他伸出手,我們握了握,我說很快我又回來了,我們比住在同一個城市的人見麵還頻繁呢。他笑著點頭,說寫信吧,寫信練習寫作。
樓上還有朋友在等我,我沒有送他出院門,隻是目送他騎上摩托車離開。
這是最後一麵的情形。大約半個月後,傳來了他的死訊。
8
大慶告訴我張彤的死訊時,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人卻是木的,內心一片空白。他肯定沒有走,他肯定沒有。他給大慶寄來照片,想著給相親的姑娘看。他還沒真正戀愛過,還沒有自己的孩子,他相依為命的老媽還等著他盡孝……然而,媽媽卻在電話那頭說:“人已經死了,不能複活,你要節哀……”
當天晚上,我剪了自己的長發。我一直舍不得剪短自己的長發,可是張彤說過,如果我剪短發,就更像男孩子了。當天晚上,我下樓時扭傷了腳,可是不痛,一點也感覺不到痛。我丈夫出差回來,他說:“很好看嘛,剪短發,我讓你剪,你總是不幹,今天怎麽想通了呢?”
我大哭起來。
9
大慶一直和張彤母子保持著聯係。張彤對大慶非常依賴。最近一段時間,仿佛有某種冥冥之中的預感,他尤其愛打電話給大慶……大慶為他寫了悼詞,請朋友在他追悼會上宣讀。大慶不斷寬慰張彤的家人,他的老媽和姐姐也在大慶麵前宣泄情緒,彼此分擔悲痛。
他們摩托車隊外出活動,在四川蒲江縣附近的大山裏穿梭。技術好的一些人騎在前麵,新手在後麵。後麵的人漸漸掉隊,迷了路。張彤自是在前麵騎,他打算回頭去找隊友。邊上的人都勸他別去了,說是管他們呢。他於心不忍,還是回去了。找到落後的隊友後,他在前帶路,引領大家跟他走。他們在一座大山的盤山路拐彎,張彤第一個拐過去,結果迎麵撞上一輛大卡車……隊友們將當場昏迷的他抬到一輛破中巴車上,一路顛簸著運送到蒲江縣縣醫院。醫院將他放在過道裏等待,足足等了六七個小時都沒能力搶救。最終他的老媽也被隊友們騙來了,大家合計一陣,才又往成都的醫院送……他終因顱內大出血去世。
他安葬在都江堰,青城山腳下。
我和大慶細細聊起張彤的身世,原來他父母是早就不睦的。他父親有精神病,早年在西藏當兵,不過偶爾回家探親,還能勉強維持一個家。他父親轉業後,回到成都,就和老媽分了居。老媽含辛茹苦,幾乎是獨自將張彤姐弟倆拉扯大。姐姐大學畢業,去了廣州工作,留下張彤和老媽生活在一起,時常發病的父親也是張彤在照顧。我從來沒聽張彤講過他很不輕鬆的家史,他卻早就告訴了大慶。他肯定有很多扛不住的時刻,他早把大慶當作了親人。
我很愧怍。一個生活得輕描淡寫的人,容易看輕別人的苦痛。我忽略他的,或許正是我想逃避的東西。號稱他的好朋友,我真正了解他嗎?談何理解?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瑕疵……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初六那天,我和張彤騎車從郊外回城時,在武侯祠外麵,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躺在大街上,頭發蓬亂,臉色發紅,身上穿著早年間的軍服。他一看就不是乞丐,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發了病。在此路過的人都繞得遠遠的,生怕沾上老者。張彤下了自行車,扶起老者,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張彤問老人還行嗎、能自己回家嗎。老人點點頭。張彤攙著他在街邊坐下,斜倚著一棵大樹。張彤掏出錢,塞在老人的衣服口袋裏,然後騎上車,和我一起離開了。
他說老人不是乞丐,也不是喝多了,他發了某種病,但勁頭可能過去了,他暫時還是安全的,他大概是個孤寡老人。我問他如何判斷出來這一切的,他說從老人的神情中看得出來。
薑林代表我去看望老媽,她買了白色的**。老媽已經不記得我了,張彤姐姐聽張彤說起過我。屋裏掛著張彤的遺像,老媽有些呆滯。薑林將張彤為我拍的照片寄給我,我和他的合影拍得很不錯,他笑著,臉上的陽光無邊無際……10
聖誕節,我和幾個朋友在大慶家玩。說到成都,說到張彤。大慶拿出張彤從前送給他的書,在書的扉頁,張彤寫著悲愴的前言,我依舊很陌生的話。大慶說:“怎麽就沒想到過送他禮物呢?我是個很喜歡送朋友東西的人……”大慶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眼淚在燭光下大顆地流下來。
老媽在電話裏給大慶講述她的夢:張彤留了張紙條給老媽,他告訴老媽,別為他難過,他沒死,他四海雲遊去了,他現在在……老媽去看紙條上的地址,突然就醒過來了。
我對一個會釋夢的朋友說,我從來沒有夢見過張彤。朋友從沒聽我講過張彤的性格,她卻說:“他肯定是特別了解你的人,知道你膽子小,他怕嚇著你。”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是的,這像張彤所為,怕嚇著我的,一定是張彤。
11
他就這麽走了。1998 年9 月,他剛滿30 歲。沒有人能排解我想起他時的孤獨,為著生前他的孤獨。他讓我看到自己身上最冷漠的一麵。對我的懲罰莫過於再回成都時,電話裏永遠沒有他的笑聲。沒有張彤笑聲的成都,該是多麽寂寥的我的家鄉。那種不必刻意想起,卻永遠在心上,最不怕時間空間阻隔友誼的朋友,他走了。
1998 年,歲尾收卡片時,我渴望奇跡。沒有。沒有來自火星或天邊的信,雖然我時時覺得張彤仍然活著。他大概是真的走了,在我的肉眼所及之外,雲遊四海……
小 黎
1
1993 年,清明前後,有一天,下著小雨,我站在窗前看著大街,心想,早晨忘了帶雨衣,中午就隻有不回家了。雨,似乎越下越大。有人走進了辦公室,問我:“孫老師在不在?”我側頭一瞧,是個戴眼鏡的少年,給雨淋得半濕。
我說不在。孫老師是我的同事,一位很有經驗的詩歌編輯。少年點點頭,說他有篇稿子,放這兒好久了,來問問下落。原來是作者。我忙走到辦公桌前,問他叫啥名字。少年夾緊公文包,托托眼鏡,說:“小黎。”
我查找即將發排的稿件,這一期剛好是我做校對。果然找到了小黎的名字。
我告訴他,他的詩作即將刊發。小黎定睛仔細地查看著發排稿件,待完全核準確切無誤之後,他抬起頭,直視牆壁,手捂胸口,大笑起來。
小黎的詩寫得非常老成,我問他有多大了,他依舊捂著胸,若有所思地說:“16。”說罷,他雙手往天空一伸,跳躍起來。他環繞我的藤椅,不停地跳,從東頭跳到西頭,再從西頭跳到南麵,嘴裏念念有詞。
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略微有點害怕。其時,我剛工作不久,比較少見多怪。我問他在哪兒上學,他並不回答我的話,隻是畢恭畢敬地對我鞠了一躬,繼而跳著出辦公室去了。
臨近下班時,孫老師回來了。我提及小黎來過,孫老師很是淡漠。孫老師說小黎14 歲時父母離異了,父母都不想撫養他,每個月給他很少一點生活費,讓他獨自住在一處。在學校裏頭,淘氣的同學也要欺負他。為了躲避各種白眼和校園霸淩,上學也就成了有一搭無一搭的事。
某天,小黎突然寫起詩來了。他寫了厚厚幾大本詩,到處找人指導。孫老師很同情他,就幫他修改出來兩首,這還是他的詩第一次在雜誌上獲準發表。
我回想起小黎青白的臉、被狂喜攝住的表情,便不足為怪了。
2
仲春時節,小黎又來我們辦公室了。他身著白色夾克衫,白色喇叭褲。衣褲的白色都不甚潔淨。他麵色青灰,倒顯得比上次精神了。恰巧孫老師又不在。小黎說不要緊,他就是來隨便聊聊的。
他叫我“姐”,這回不跳了,笑眯眯的,和我大談文藝界。他認識很多人,雜誌社、出版社、報社的編輯們,他和那些看似倨傲的人都打過交道。
“出版社的老段在給我聯係出書的事。”小黎故作不經意地說。老段是我爸爸的同事,一位資深老編輯,我非常熟悉的阿姨。小黎清楚我剛從大學畢業,他自覺資曆比我要老。
交談中,我得知他已經輟學,正四處打工。我覺得這樣做畢竟不妥,但念及和他不熟悉,隻淡淡地提醒了他幾句。他正為踏進社會而興奮,自然不會聽我的勸告。他扔下一大摞詩稿,走了。
他的詩裏充斥著大量“青銅器、長矛、石崖”“厚重的曆史”以及“沉寂的青山”等詞句,編輯部再沒有采用過。
此後,小黎老來玩兒。他漸漸不找孫老師了,基本是來找我。孫老師有次對我們幾個編輯說:“這孩子,挺勢利的。”
3
這年夏天,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小黎來了,他告訴我,他已在一家報社找到了工作。報社沒什麽名氣,但由市政府主辦,待遇還行。
我為他高興,奉勸他還是自學完成高中課程比較好。這一次,他爽快地答應下來,並堅持要請我吃飯,我執意不肯,小黎立刻黯然神傷起來,我怕傷他自尊,隻好答應。
那天吃的是米線,還有幾道菜,很豐盛。他不停地說話,談論文學名著,以談論街坊鄰居的口氣議論卡夫卡、海德格爾、馬爾克斯、米蘭·昆德拉……他尤其酷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我根本入不了談名著的氛圍,隻是問他,他爸媽每月給他多少錢,他平時住在哪兒。他顯然不願提及爸媽,悻悻然回答說爸媽每人每月給他40 元,他自己也掙一些,大概能有200 多塊錢。他挺會過日子,有時錢掙得多,他還能買些書;手頭緊時,他也可以吃上半個月掛麵,菜和佐料都不要。
我告訴他不要買書了,我可以幫他在省圖書館辦一張卡。他說他有借書卡,但好書還是應該擁有的。
那頓午餐花去他40 元錢。我沒搶著付,我知道少年的自尊心。好幾天,我心上不安,總覺得他又要吃一陣子白掛麵了。
我留下他的電話號碼。打過多次,從未有人接聽,不知是怎麽回事。下次他來,問起找不到他的原因,他就換一個號碼給我。當然,找他時再打新號碼,還是沒人接聽。
4
轉眼就是秋天,小黎17 歲了。他來辦公室,央求我為他即將出版的詩集寫序。我欣然應諾。小黎換上一副老氣的眼鏡架,看起來卻更像個孩子了。他找我借2000 塊錢,說是拿來準備出書用。我頗有點為難。我工作不久,月月入不敷出,到月底還得找媽媽借錢。小黎聽說我沒錢借給他,倒也毫不計較,轉而說也可以借50 元生活費。我給了他,告訴他不必還。
小黎詩集的序言,我自覺寫得還算屬實,他的書倒一直沒看到。其間,他隱瞞年齡,換了好幾個工作單位,薪金嘛,總是少得可憐的。他說他不再寫詩了,打算改寫報告文學,報告文學更好賺稿費。我老話重提,勸他一定要完成學業。
他說他已報名在電大讀大專課程。
有次,小黎向我借200 元錢。他苦澀地告訴我,最近身體不好,醫生建議他做全身檢查。他的臉色很難看,我一直懷疑他有啥疾病。我叮囑他,錢不用還,但檢查結果一定要告訴我。他答應了,少有的情緒低沉。我擔心他是不是患了白血病。這種不吉利的話,我當然不敢說出口,心卻都揪緊了。
小黎至此正式失蹤,誰都找不到他。他留的電話全是假號碼。我特別擔憂他的身體,還有未完成的學業。孫老師說不用擔心,這孩子很有辦法的。我也曾世故地想:他是擔心還沒還我錢嗎? 200 塊錢雖是我近一個月的工資,但我畢竟不缺這點錢,況且我已叫他不必還錢。
5
轉眼冬去春來,我久等他不至,將他厚厚的詩稿壓在抽屜底下。偶爾想起他,仍舊是有些隱憂。
1995 年春天,正巧也是清明後,好友翎子在杭州的工作結束了,喚我過去玩幾天。有個雨夜,我從杭州另一處朋友家回到翎子住所,好友林穀見我就說:“剛才小黎來過。”
我愣住了,忙問:“哪個小黎?”
林穀說就是成都寫詩的那個小孩,他們在擺談中還說起我來呢。翎子這幾天嚴重的胃病複發了,躺在**休息。小黎以為**沒人,進屋就在翎子的床沿又蹦又跳,把翎子嚇得驚叫起來。林穀笑言:“翎子這才是天災加人禍上身喲。”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小黎怎麽會跑到杭州來了?
林穀說,小黎有個朋友在複旦大學讀書,小黎在複旦住了一段時間,來杭州找朋友玩。小黎那個杭州的朋友正巧也認識翎子。既然大家都是成都人,就相約一起到翎子家來耍。
原來小黎已衝出四川盆地,跑向了全國,怪不得失蹤呢。我問林穀,小黎現在做什麽。林穀拿起一本詩集,說不清楚他在做什麽,他送給翎子一本他的詩集,說是新近出版的。
我接過那本詩集來看,依然還是“青銅器”風格,每首詩的題目都故作老道。詩集沒有序言,非常薄的一本書。書裏麵的詩作,大多是我們編輯部的退稿。
我問起小黎的情緒如何,林穀說小黎情緒高昂,在這兒做了一桌子的菜,他的菜燒得又快又好,多日來食欲不振的翎子,也都吃了兩碗飯。
林穀問我和小黎很熟嗎,我反問他小黎說什麽了嗎。林穀講沒有,小黎隻是說認識我。我告訴林穀,就是這個樣子。
林穀還說小黎在杭州玩得很高興,詩興大發,寫了不少詩作。他告訴大家,他即將遊曆幾個鄰近省份。我很想借此能見到小黎,奈何他第二天去了上海。
6
時間過得真快,又是一年春節。有天,我突然接到小黎那個杭州朋友的電話。我略有些詫異,我與她並不相熟。她回成都過春節,向我打聽小黎的行蹤。
我說我已有一年多沒見過小黎了,她焦慮地說小黎借了她一大筆錢,她著急用,但哪兒都找不到小黎。她甚至到小黎家去圍追堵截,也堵不到他。鄰居說小黎好久沒回家了,常有人來家找他還錢。這個女孩實在等著錢用,急得很,她問遍了小黎的熟人和朋友,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不知道怎樣安慰她。這個女孩生活得特別艱難,在外地打工,精神常常處於崩潰的邊緣。她在電話裏就快要哭出聲來。她有著一張與小黎同樣蒼白的麵孔。我也不好意思打聽小黎究竟借了她多少錢……細算算,小黎該有18 歲了,不再是個少年。聽他的朋友說,他還是沒讀完高中。
7
我們編輯部每天都有作者來來往往,稿子堆積如山。我也該整理書桌,調到北京去工作了。亂七八糟的詩稿中,居然找到一摞小黎詩稿的複印件。我記得已當廢稿送資料室了,興許是記錯了吧。反正是複印件,他也有底稿的。我又看了一遍他的詩作,然後扔到廢紙簍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