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天回到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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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有15 年沒有看到過成都春天的模樣了。2011 年4 月,當我匆忙趕回成都,我想,的確如此,隻有在爸爸媽媽身體有恙的境況下,我才會在春天返回故鄉。我沒心思感受成都的春天,沒心思感傷。傷感屬於1996 年5 月,那時,我依依惜別成都和一種生活方式。因為年輕,傷感如此濃重,我至今記得雙流機場那遍地的野花和朋友們不舍的眼神。真正的悲傷不會發聲。悲傷讓你渾身不適,卻難以言表。
沒有通知任何成都的朋友,也沒有告訴家人航班到達的具體時間,家人們似乎也顧不上追問我航班的信息、要不要回家吃晚飯啥的。16 年來,這種忽略算是唯一的一次。
如果媽媽在電話裏說:“我告訴你一件事……”那準是壞事,好事她就直接說出原委,壞事她習慣用這個句式。那天,在趕寫電視劇劇本的間隙,我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說完一些瑣碎的事情後,媽媽告訴我她得了乳腺癌,已經基本確診。某天睡覺時,她摸到左乳有硬塊,然後到華西醫院去看病。醫生非常有經驗,做了穿刺檢查,果然是乳腺癌。我並沒有像上次聽到她動甲狀腺手術那般慌亂,很平靜地說:“是嗎,這個癌不要緊,治愈率很高的。”媽媽說就是,用不著太擔心,她盡快手術就是了……放下電話,我腦袋裏一片空白,從去年開始,媽媽接二連三生大病,它是否也預示著我的人生進入了另外一個階段:父母老了,不再隻是我的倚靠,我需要負擔起上有老下有小的責任。噩運降臨時,或許能僥幸躲過的心理不再管用。
灰黃色的陰天。出租車司機很有經驗,在擁堵的車流中東穿西穿,從成都雙流機場到家,居然還不到一小時。我跨進家門,他們都蠻驚訝我如此神速就回來了。爸爸、媽媽、節雨(我哥,盡管他一直很有哥哥的派頭——喜歡教訓我,我就是不肯稱呼隻比我大19 個月的節雨為“哥哥”)和十孃,他們看上去狀態都不錯。媽媽瘦了一點,穿著天藍色毛衣的她是一位漂亮的老太太。每次和她一起出去,人家都對我說:“你媽媽真漂亮!年輕時一定是大美人吧……”
媽媽從來不覺得自己長得美,我沒有見過比她更對自己不精心的女性了。年輕時,她中等個頭,濃眉方臉,大眼睛水汪汪的,粗胳膊粗腿,精力旺盛。她大大咧咧,走路風快,一直騎著男式二八自行車。她是一家醫學進修學院的老師。
不少人給我講起過,他們是如何得益於媽媽的診斷、看護和照顧的,他們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媽媽一直像是左鄰右舍和親朋好友的保健醫生,我們家隨時都有來找媽媽看病的人。媽媽還是個嚴厲的老師,學生們喜歡她,也很有點怕她。據說,隻要學生遲到超過3 分鍾,她就會關上教室的門,怎麽著都不讓再進來。她在3 樓講課,我去找她,剛上3 樓的樓梯,就能聽見她講課的聲音。下班回家,她扔下提包就奔廚房,很快就能做出飯菜來……這幾年,因為糖尿病的緣故,她變得瘦小了,滿頭白發也不再染黑。她的話越來越少,變成了文靜秀氣的老太太,渾身是病。她的性情和年輕時有了很大的不同。
媽媽看到我,顯得特別高興,似乎也有些歉疚的樣子。爸爸一個勁兒問我,突然回到成都,把女兒安頓好沒有。節雨冷笑說:“你們這(樣)不等於在說人家周書言她老漢(四川方言,意為爸爸)不靠譜嗎?”聽罷兒子的話,爸媽微微笑著,都有點羞澀。為了讓我休息得好些,爸媽決定當晚住到醫院去。爸媽走後,節雨把媽媽在華西醫院的檢查結果詳細告訴了我。
我睡在爸爸媽媽的硬**,蓋著媽媽很薄的被褥,4 月的夜晚,隻是覺得冷,久久無法入睡。什麽也沒想,就是睡不著,起來翻看媽媽的影集,它們放在寫字台的櫃子裏,一小本一小本,亂七八糟,居然有一大堆。我抽出其中的一本,那是2000 年,她60 歲生日前後的照片。當時她還有點胖,比現在年輕很多,眼睛很有神。63 歲的爸爸就更加年輕了,像是50 歲出頭的樣子。現在,他們倆都非常像老人了。爸爸看起來依然比實際年齡年輕10 歲不止,走路的姿勢卻很老態。
媽媽的眼神變了,常常顯得憂傷。
淩晨3 點鍾,我聽著雨聲,暈沉沉地睡過去。
2
媽媽的手術定在下午最後一台。上午,我走進永遠人潮湧動的四川大學華西醫院,一股撲鼻的花香襲來,好像是槐花,香中帶甜。左右看了看,回廊上的紫藤開得真美。如果不是花下密集而坐的人們滿臉的愁緒,真以為是到了某個公園。華西醫院,多奇怪的稱謂,老成都人都習慣叫它“川醫”。走在這所亞洲數一數二的醫院,我心裏的滋味真是一言難盡。
童年時,我就跟在媽媽後麵,熟練地穿梭在川醫門診部的各個科室。我是川醫兒科、牙科、皮膚科、耳鼻喉科、內科的常客。中學過後,節雨和我也會領著外地來的親戚朋友去找媽媽那些川醫的同學,讓他們給我家親戚朋友看病。節雨還帶過他的老師去找這些醫生叔叔孃孃幫忙。我家需要看病的親戚朋友總是特別多。20 世紀80 年代,媽媽頻繁地帶各屆學生在川醫實習。隻要媽媽在川醫上班,那就意味著那個學期她特別忙,家裏的吃喝洗涮就粗疏得多。臨時有急事的話,節雨和我就直接到川醫去找媽媽商量。我了解川醫的點滴變化,也熟悉媽媽和她同學們疲倦的麵容。
年輕時,媽媽和她的大學同學定期會攜帶孩子一起聚會。她在川醫的同學比較多,我們常去各個家屬院做客。有時吃完飯,大家就一起逛川醫校園。川醫校園和多個家屬院,我都很熟悉。節雨淘氣得不得了,他最愛去川醫停屍房附近揀骷髏頭骨,提到女孩子麵前嚇人。如果誰被嚇跑了,他就抓著頭蓋骨跟著她跑,然後把頭蓋骨朝她甩過去……
1978 年,9 歲的海燕腦血管破裂那晚,劉孃孃還在川醫的耳鼻喉科上夜班。
我跟著媽媽去川醫,看到悲痛欲絕的柯叔叔和劉孃孃夫婦,簡直不敢相信,女孩中最漂亮最聰明的海燕,已經成了植物人。
1983 年,媽媽在川醫做膽囊摘除手術。1994 年春天,我住進了川醫的老住院部,媽媽的同學趙陽冰教授,為我做了乳腺纖維瘤手術。1995 年,在我的長篇小說《蝕城》中,我虛擬了一位川醫的醫生作為小說的男主人公。1998 年,節雨在川醫做膽囊摘除手術。2001 年夏天,我懷孕7 個月,因急性胃腸炎,在急診室輸了一整晚的液。懷孕8 個月時,我再次來到川醫口腔醫院,趙陽冰教授的丈夫史中峻教授,為我做了唇部潰瘍瘤手術。2008 年,媽媽前後兩次在川醫做白內障手術。2010 年,媽媽在川醫做甲狀腺瘤手術。
3
我走進媽媽的病房,節雨也到了。媽媽說她一點也不緊張,隻是後悔去年單位體檢時,她恰巧沒有檢查乳腺。如果發現得再早些,就有可能是原位癌,那就不用做放療化療了。我說如果今天手術中發現真是原位癌呢。媽媽搖頭:“絕對不可能,穿刺也能發現有轉移。”節雨安慰媽媽,他單位那些大姐們都講,如果患癌,寧願是乳腺癌,乳腺癌治愈率最高。媽媽糾正節雨的說法,說甲狀腺癌才是治愈率最高的,她去年曾被懷疑是甲狀腺癌。
我們母子三人的對話,氣氛還算輕鬆。偶爾,我會忍不住瞄一眼媽媽的胸部。今天之後,她就會沒有了左**。盡管她已經是個老年婦女,身體的殘缺還是讓人有種本能的恐怖。
下午4 點半,媽媽躺到了移動擔架**,被護士推出病房,準備送到手術室去。爸爸的反應有點慢,他也許太緊張了,沒有跟上擔架床。我趕緊拉住媽媽的手,跟著擔架床來到直通手術室的電梯前。我說:“媽,放鬆點哈。”她在電梯裏說:“好。”爸爸已經緊張得說不出話了。
電梯門關上了。數字一層層變化,最終停在了14 層。那是手術室所在的樓層。此刻,再是至親,再是萬般放心不下,彼此似乎也隔著萬水千山的距離。我覺得渾身虛弱無力。媽媽也會害怕吧,不到半年,兩次大手術,她有冠心病和“三高”(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平時都靠藥物控製住。即便如此,她也隻能獨自去麵對該來的一切。
爸爸讓我先回家去吃飯和休息,他可以在醫院等待。下午5 點多,我走出華西醫院,在報亭買了份《成都日報》。當天的《成都日報》文娛版上,大篇幅刊登著晚上7 點半電影《情遇成都》將在CCTV 電影頻道播出的消息。我是這部電影的編劇。昨天,媽媽告訴我,她很遺憾不能在電視上看到該劇的首播了。
我從小體弱多病,且在生活技能上驚人地笨拙,媽媽總要替我做很多瑣事,幫助我克服情緒的焦躁和成長過程中無休無止的精神困惑。從懷孕到生孩子的幾乎一整年,她剛退休,便來北京全心全意地照顧我。也就是從那兩年開始,她年輕時被過度消耗的身體開始急劇地走下坡路。哪怕她身體正不舒服,隻要我說需要她幫忙,她還是會不管不顧地到我身邊來。
我和爸媽兩地生活已經20 多年了,無論在哪方麵,我對他們都沒有過世俗意義上的養育之恩的回報。從小到大,爸爸都希望我是一位作家。可是,我並沒有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作家。我懶散又任性,沒啥作為,卻依然被父母理解和關愛。
黃昏的大街上,人來人往,這世界少了誰都運轉如常……媽媽在手術室昏睡……我寧願自己一無所有,隻要媽媽的身體和精神仍如從前。她從不在乎自己,一心關愛和憐惜爸爸、節雨和我。
黃昏的大街上,我是如此孤獨……4
十孃在她的表堂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十,我們就叫她十孃。十孃是媽媽同母異父的妹妹,年齡要比媽媽小9 歲。十孃是我們家的總後勤,她從早到晚很少有空坐下來,總在忙著為媽媽和我做好吃的。2001 年,我坐月子的時候,從自貢來照顧我的十孃,也是這樣忙碌。每天,隻有在給我送吃送喝進房間時,她才得空和我說說話,看看小嬰兒。爸媽和十孃永遠嫌我吃得不夠多,人還不夠胖。節雨則說他從3 歲起就讓著我,他都是蹭我的吃喝,終於吃成了個胖子。節雨隻比我大1 歲半,但我從小就感覺他比我大很多。和從前我在成都生活時一個樣,節雨的幽默感總是能極大地緩解大家的焦慮情緒。
晚上6 點半,我和節雨返回醫院,開始漫長的等待。其間,爸爸接到武漢舅媽的電話。舅舅的胃癌已經全麵轉移,他吃不下任何東西了。爸爸沒有告訴舅媽我們正在醫院,隻是說媽媽有事外出,不在家。晚上,我的短信和電話多了起來,《情遇成都》播放完了,朋友們開始發表對這部電影的看法。我焦急地等待著手術結果,卻也能平靜地回複朋友們的電話和短信。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正在醫院守候母親,還未看到過完整版本的《情遇成都》。
已經過了晚間9 點,手術還未做完。4 個小時過去了,我們有點著急了,媽媽的基礎病實在太多,不能完全排除手術中出現意外的情況。我們想到14 樓手術室外麵去等,但護士說根本上不去,樓梯早就封閉了。很多事都是不能聯想的,我也不想自己嚇唬自己,便不斷說服自己要樂觀些,這畢竟是在華西醫院,手術醫生也是乳腺科首屈一指的專家,應該沒啥大事……晚上9 點40 分,我正在電梯門口接朋友的電話,媽媽被推出來了。我看見幾個男護士和助理醫生推著擔架床往病房走去。巨大的恐懼感突然而至,我不敢湊上前去看媽媽。我緊跟著擔架床到了病房,害怕地站在爸爸和節雨的身後,看著裹在棉被裏的媽媽。媽媽的眼睛慢慢睜開了,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她的眼神:她仿佛棄絕了我們所有人,她的眼神比萬念俱灰更加空茫,更加遙遠。她的視點越過了我們,落在虛空裏……
我的眼淚奔湧出來,不是難過,是害怕,是怕被她拋棄的惶恐無措。就像我們小時候,有那麽一次,我忘了節雨和我因為何事惹得媽媽生氣,無論我們怎樣向她認錯,她就是那麽出神地坐著,既不看我們,也不責罵我們,隻是發呆……那個時刻,我覺得媽媽一定是不想要我們兄妹了,我的恐懼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似乎幼小的體格根本承受不起。
那天在病房,我害怕得心一直在狂跳。手術室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媽媽有了讓我如此陌生的眼神?除了沒有了左**,媽媽她失去了什麽?節雨將媽媽從擔架床抱到病**,我還是不敢上前去。我跑出病房,大口喘著氣。看到助理醫生出現在護士站,我過去問她手術情況如何。年輕的醫生平靜地說他們為媽媽大麵積掃清了左乳和腋下淋巴。媽媽屬於浸潤型導管癌,轉移了兩個淋巴組織,屬於癌症中期病灶。由於術前術後媽媽的血壓都偏高,手術結束之後,還留觀了一會兒。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怪不得時間被拖得那麽長。
爸爸在手術單上簽了字。我對爸爸說:“還好。”爸爸點了點頭。
我回到病房,媽媽突然低聲對我說:“咋還沒手術?”刹那間,我的恐懼感完全消失了。我上前撫摸著媽媽的額頭,伏在她臉前,說:“媽媽,手術已經做完了。醫生說做得很好,你的病不嚴重。”媽媽的舌頭仿佛被什麽東西給纏繞住了,說話含含混混,嗓音很粗。“做完了?我都不曉得。想睡……”我摸著她的臉,說:“麻藥還沒過。你的血壓很正常。”她點了點頭。爸爸問她要不要吃降壓藥,她說要,還說出了降壓藥的名字。爸爸趕緊將藥拿出來,笨手笨腳地塞進媽媽的嘴裏。媽媽說:“壓在舌下。不要水。”她簡單確切的要求,還真像醫生的表達方式。
護士給她做完了口腔清理。她看著我,昏昏沉沉地低聲說:“你和哥哥走吧。爸爸在這兒。”我點點頭。爸爸說媽媽還得輸6 個小時的液,他不放心我和節雨看護媽媽,讓我們回家睡覺,白天再來替換他。
節雨把我送回了爸媽家。十孃在家焦急地等著我報告手術的消息。十孃一直抱著僥幸心理,希望媽媽和去年做的甲狀腺手術一樣,在手術中才發現並不是癌症。得知媽媽屬於癌症的中期,十孃哭了。十孃向我轉述了媽媽剛得知自己患癌後對她說的話,裏外都是對我和我女兒的不舍……我讓十孃早點休息,然後躲到爸媽的房間,大哭起來。丈夫的電話打進來,我根本沒有心情接聽。丈夫發短信給我說,我的心情他感同身受,可是,如果我情緒不穩定,媽媽的心情勢必會受到影響,這對媽媽很不好……窗外下起了小雨,成都春天的夜雨,一層浮涼。過去,我總是特別喜歡成都春夜的雨。今天聽起來,滴滴答答的雨聲,和心一樣,亂麻麻的。
我在椅子上幾乎坐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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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十孃紅腫著眼睛,問同樣紅腫著眼睛的我睡好沒有。我說還行,十孃說她也睡得還行。她平時失眠很嚴重,估計昨晚更是如此。
我和十孃去醫院給媽媽送飯。大概是手術後慣常會出現的低燒所致,媽媽的臉色反倒顯得很紅潤,比她平時的臉色好多了。護士讓我協助她,給媽媽的傷口換紗布,我嚇得手直抖,也不敢直視媽媽的胸部。
十孃笑著對媽媽說:“你看你好幸福,又是兒子女兒,又是丈夫妹妹圍著你轉。”媽媽點頭笑道:“就是嘛,你們都辛苦了……”十孃走後,媽媽說:“你哭鼻子了吧,眼睛腫的。不要緊,呂青早晨來查房了,她給我做得很幹淨。”我點點頭,告訴她我沒有哭,隻是連續兩晚沒有睡好。媽媽說我是睡慣了懶覺的,上午有節雨在,我就不必來醫院了。我說在家裏,十孃也是啥都不讓我做,還不如待在醫院的好。節雨在一邊誇張地說,媽媽明明被拿掉了一塊肉,咋身體還是那麽重,昨晚他把媽媽從擔架床抱到病**,搞得他腰椎間盤突出都發作了……我們全都大笑起來,媽媽笑得尤其開心。
爸爸很不客氣地讓媽媽的朋友們手術後的第二天別來看媽媽,那些朋友們才不聽爸爸的勸告,還是來了。先是來了好幾個她川醫的同學,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醫生孃孃們,她們如今都老了。她們抓住媽媽的手,笑容滿麵地告訴媽媽,她們對她很有信心,她們了解她,知道她一向特別堅強。我送那些孃孃們出病房,她們如今變得和媽媽一般矮小,我把著她們的肩,幾乎像是在摟著她們走路。歲月不饒人,30 多年前,是我坐在她們各自科室的椅子上,膽戰心驚地央求她們:“輕點哈,孃孃,手輕點哈!”她們都知道我是個膽小如鼠的小病秧子。如今,我需要不斷地叮囑她們下樓要走慢點,她們大都患有嚴重的骨質疏鬆症,很容易跌倒骨折。
每天都有好多媽媽的同學、同事、學生來看望她。其實,我們沒有告訴什麽人她生病的事,大家都是口口相傳,知道她做了癌症手術。媽媽的幾個好朋友都說,得知媽媽罹患癌症,她們一夜都沒睡好,心裏好難過。老人都經不起反複的折騰,從去年開始,媽媽的病就實在太多,似乎是集中一塊兒爆發了。這些孃孃在媽媽麵前抹起了眼淚,媽媽的眼圈也紅了。不過,她讓她們放心,她的病不算嚴重,都挺得過去。
孃孃們走後,媽媽故作輕鬆地說,她們就是愛煽情。我說她們是真心為她難過,幾個人在走廊裏還拉著我嘀咕半天,說是要重視媽媽的病。媽媽點頭說,她知道她們的心意,但這些孃孃自家也有大堆的難事,媽媽不願她們再為她擔心難過。
88 歲的張阿姨是媽媽的老同事和好朋友,她多次往家裏打電話,想找媽媽談談她看過《情遇成都》之後的感受。電話裏找不到媽媽,張阿姨急得讓她女兒帶信到我家院子的收發室,信中詢問爸爸媽媽是不是生病了,為何老找不到人。張阿姨說她已經走不動路了,即便爸媽生病,她也不會到醫院來看他們,但一定要讓她知道他們好不好。
媽媽看完張阿姨的信,感動得不得了。她在病房用手機給張阿姨打了個電話,騙她說家裏來了親戚,這幾天都帶著親戚在醫院看病呢。張阿姨這才放了心。這是媽媽和同事、朋友、同學半個多世紀的友情,我好羨慕她。真誠而善良的人總是有福氣的,她從不計較付出,她的收獲,也是滿滿當當。
那些天,為爸媽做點事,在我都是一種真正的享受。洗臉、喂飯、喂藥、舉輸液瓶、接引流管……都是享受。照顧你所愛的人,原來是這麽飽滿的幸福,那種付出一點讓她舒服一點的充實,讓我在接下來的幾個晚上,睡得特別踏實。
成都春天的氣息終於能被我嗅到!在來往於家和華西醫院的路上,我的知覺恢複了。河邊玫紅和粉白的海棠花,紫色的泡桐花,真好看!我已經16 年沒有在成都度過春天了。成都的春天總有獨特的青草和樹葉的味道,春雨洗滌了塵霾,萬物煥發出蓬勃的生機。能在春天裏舒緩自由地環視成都,好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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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說:“你不要穿這麽細腿的褲子,魯迅筆下的豆腐西施楊二嫂,圓規,就是這樣子。”我回敬爸爸:“你懂啥子,這叫鉛筆褲,時尚哈。”爸爸說:“啥子鉛筆褲、毛筆褲,活像那個豆腐西施。你看我穿的衣服,鱷魚牌,名牌。”我擠對他說鱷魚牌也是我丈夫多年前淘汰給他的,早過時了……家人們慢慢都放鬆下來了。
每天下午,媽媽睡著了,我和節雨就到病房外麵去聊天。腫瘤科的走廊外麵,能俯瞰整個華西醫院。多座樓房合圍成“口”字,各樓的周邊,以及院子中心的花園,花木扶疏,滿目綠意。節雨指著院子左邊的一座墳塋告訴我,那是三國時蜀國大將黃忠的墓地,他的高中學校就在那座墳地邊上。他和幾位男生最愛逃課,跑去躺在黃忠的墳上抽煙聊天……30 多年過去了,當時四周還都是農田的華西醫院,已經身處鬧市的一角。這裏每天人流如織,幾乎是成都人流密度最大的地方之一,時時刻刻都在上演生離死別的活報劇……節雨走到哪兒,身邊都能很快聚集起不少煙友。那些病人家屬或護工告訴了節雨很多醫院的“內幕”。節雨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小時候,我們大院裏死了老人,他專門鑽進人群,擠到前排,甚至趴在棺材上去看死人。前兩天,媽媽相鄰病房一個20 歲的小夥子,也是乳腺癌晚期患者,在彌留中掙紮。聽到家屬呼天搶地的叫喊,節雨走去小夥子的病房門口,看著他大口喘氣,家人悲痛欲絕地給他按摩胸口。很快,他就停止了呼吸……我不敢走近去看,隻遠遠瞧見護士將蒙著白布的屍體推出了病房。
節雨愛給我們繪聲繪色地描繪某些外科和骨科病人千奇百怪的身體形狀。
我聽著就害怕,常常央求他別再講了。媽媽卻大笑起來,評價節雨簡直就是在胡扯。節雨揶揄媽媽道:“你是不是醫生嘛,這些都懂不起嗦。”
媽媽住院期間,每天都很晚了節雨才離開醫院。白天他要上班,爸媽總是催他早些回家。他聽歸聽,卻不走。
在醫院來來往往,對生命的短暫和脆弱,不免有了更多的體會。各種社會現實,會以各種形式,集中地在醫院裏顯現出來。媽媽住的是6 人大病房,病友的子女如是“位高權重利大”類型,他們就少有出現在病房,一般指派護工來照顧父母。前來探視親人時,他們也是埋怨嗔怪多過細致地照料病人。反而是那些“不才(財)”的兒女,在病房陪伴父母的時間更長,也更精心和體貼。
我們這代人也在漸漸老去。傳統的家庭養老模式已經無法適應現代生活,人性化的現代模式建立起來卻困難重重。經濟的、倫理的、文化傳統的、生活習慣的……各種因素相互纏繞製約,老年人的被棄感隻會越來越強烈。媽媽在住院時有爸爸、十孃、節雨和我圍繞,已經算是有福之人。
7
手術5 天過後,媽媽即將開始化療,我也就要返回北京。媽媽的病房裏,那些年輕的病友因化療劇烈地嘔吐,她們的家屬備受煎熬。與放療化療所要經受的折磨相比,手術倒還是輕鬆的。
我到病理科去給媽媽取活檢報告,華西醫院各樓層病人之多,堪比菜市場和火車站,自動扶梯擁擠到不得不讓醫護人員在一旁維持秩序的程度。人群中那一張張疲憊焦慮又無奈的臉,真是不能細看。
媽媽的兩次活檢報告都由我取回,一次沒有看懂,以為情況不好,嚇得我立馬喘不過氣來;還有一次看懂了,結果是轉移了一個淋巴組織。兩次取報告都讓我汗濕了衣服。還沒讓媽媽看結果,我就趕緊去找主管醫生分析報告中的情況。
主管醫生告訴我,媽媽的癌症本身不算嚴重,隻是她的基礎疾病實在太多,仍需要精心治療和休養。
取活檢報告出來,我看見一個20 多歲的姑娘,正蹲在院子裏花園的一角痛哭。姑娘手裏拽著一張很大的X 光片,估計片子上有著不是她就是她家人的壞消息。我的心一陣抽縮,心怦怦跳,腿腳有點發軟。媽媽並無大礙,我還比較輕鬆,但我明白,所有在醫院出入的人,都有各種形式、程度不一的心理關口需要邁過。人總是退而求其次的,最初總會祈求別是癌症;確診是癌,希望癌症別轉移;如果癌症已經轉移,就期望轉移得不厲害……可是,老天偏愛捉弄人,事與願違是常情,否則,那姑娘不會在此痛哭失聲。
前來看望媽媽的親朋好友比較多,我和媽媽都沒時間好好聊些私房話。媽媽什麽話都願意和我講。我在家人麵前一向性急,我常勸慰媽媽,也激烈地批評她。我不希望她過於克己,不希望她多愁善感,不希望她隱藏心事。可是,人的性格調整起來卻這麽難。節雨曾對我說:“汪老師作為畢業於川醫的美女,簡直可惜了,不懂社會,不懂男人,不懂運作。”我聽罷揶揄節雨:“要不然咋生了個你,懂完了呢?”節雨大笑著反擊我:“要不咋生了個你,這麽瓜呢?”
媽媽有她的觀念,或許這也是她的命運。除了最大可能地對她表示理解,還能怎樣?
媽媽的命運還包括任何一次疾病,無論大小,都是她自己發現並獨自默默忍受,即便疼痛厲害,也絕少抱怨。想到這些,我鑽心地難過。可是,我的任何疾病,生理和心理的,為何卻總要媽媽替我分擔?也許,媽媽有能力照料我,雖然辛苦,在她卻是種享受,就像我這次照料她一樣。然而,從18 歲起,我到底和她聚少離多。這也是屬於我的命運,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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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和高大的節雨從醫院出來。盡管我一直不肯叫他“哥哥”,對他直呼其名,或是叫綽號。他給我取了一個排的綽號,他也隻叫我那些綽號。我們三天兩頭吵架打架,一路長大,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偶爾通個電話,絕少共同行動。我們並不清楚對方天天都在做些啥,有哪些情緒的起落,我們有過很多分歧、埋怨、氣惱……這一次,我強烈地感覺到節雨是我的哥哥,他還是比我更大一些。
我離開成都回北京的那天上午,媽媽在輸化療的**,她有些嗜睡。醫生來查房的當口,我趁機走了,免得媽媽情緒激動。爸爸把我送到院子門口,再次提醒我,不要對10 歲的女兒太過嚴格,最好啥都不要讓她學,隻要她高興,隨便她要幹啥。我點點頭,爸爸知道我在敷衍他,我也知道他在電話裏還要反複提醒我這些事。
“媽媽你不要擔心,有我哈。”爸爸說。爸爸臉色紅潤,精神矍鑠。看到74歲的他顯得那麽年輕,我好開心,比任何一次離開他都安心。
在飛機上,我心想,媽媽此時一定在想我起飛了沒有,有沒有晚點,如果晚點,又是誰來接我……果然,晚上,我從北京打電話回去,媽媽第一句話就問:“你沒晚點吧?哪個來接的你呢?”
她永遠把自己放在家人的後麵。這是我的媽媽。
…………
每個媽媽對於每個女兒都特別重要。
不隻是我,更何況我。
華西醫科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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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西醫科大學是一座龐然大物,我既無力把握它的過往,也無法描述它的日常。我隻不過是它的忠實觀眾而已。我媽媽20 世紀60 年代畢業於這所學校,我多少算是和它有點緣分。另外,我作為曾經的資深病患,打小在其附屬醫院進進出出,也就對它的醫療情況略知一二。
華西醫科大學包含兩大部分:學校和4 家附屬醫院。成都市民對學校這部分缺乏了解,隻曉得它的一些學科在國內名列前茅,它因此成為這個城市中為數不多的國內一流大學之一。尤其是它的口腔醫學,聞名遐邇,傳奇故事很多。華西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更為大家所熟知,畢竟,沒有在此看過病的成都人,微乎其微。
如果你以理想化的狀態去要求中國醫生,無疑會挨當頭一棒。希波克拉底誓言所代表的醫生的精神,早已被一地雞毛的現實擊碎。我媽媽是典型的新中國培養起來的醫生,善良單純,認真敬業。可是,人文素養較為匱乏,方式方法稍顯簡單。當然了,她也很不“社會”。成長於改革開放年代的醫生,視野開闊,聰明練達,更能與國際醫學接軌。不過,他們的壓力更大,麵對的**更多,冷漠勢利的人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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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 年,在成都的西方基督教傳教士決定在四川創辦一所規模宏大、科學完備的大學。1906 年,英國的聖公會和公誼會、美國的浸禮會和美以美會、加拿大的循道會等教會,在成都聯合創辦了教會大學。由於是由5 個教會聯合創辦,便取名為華西協合大學,成都人習慣稱之為“五洋學堂”。
1910 年3 月11 日,華西協合大學舉行了開學典禮,初設文、理、教育三科。
1913 年,美國人畢啟出任校長。1914 年開設醫科,1917 年開設牙科,1924 年開始招收女學生,率先在西部實現了男女合校。
華西協合大學在英國、美國和加拿大公開招標並舉辦了設計競賽,英國人弗雷德·榮杜易中標。他來中國後,先去參觀了故宮,對中式房屋有了大體上的了解。
然後他一路南下到成都,在四川地區的所見所聞讓他很有感慨。在對成都周邊環境、民風民俗進行了詳盡的考察之後,他還專門去了日本考察建築,以期對東方建築有更多感性認識。從日本回到成都後,榮杜易將四川本地建築風格與西方現代設計相結合的想法越加成熟了。他設計的華西建築群,中西合璧、錯落有致、雍容大度,它們和華西協合大學一起,給當時的成都帶來了現代性衝擊。
1949 年,私立華西協合大學已是一所包括文、理、醫、牙4 個學院的綜合性大學,設有26 個係和2 個專修科、7 所附屬醫院。其中創刊於1946 年的《華大牙醫學雜誌》已發展成具有國際一流水準的口腔醫學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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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老愛回憶她華西老師們昔日的風采,男先生西裝筆挺,皮鞋鋥亮;女先生西裝裙掐出腰身,儀容雅潔。男女先生們風度翩翩,精通至少一門外語,能彈奏至少一種樂器……這些先生們生長於民國年間,他們在私塾或新式學堂接受過較為完整的傳統文化教育。進入華西協合大學後,他們又接受了整套西方大學教育。雖為醫科學生,他們的人文教育也很完整。
說實話,媽媽講述的這一切,與我從小在華西進進出出看到的情景,距離遙遠到讓人懷疑它是否真實可信。1953 年,它更名為四川醫學院。不隻是名字的更迭,它采取的完全是另一套行政運行機製。1985 年,它再次更名為華西醫科大學。2000 年,華西醫科大學和四川大學合並,更名為四川大學華西醫學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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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華西的病人,我們幾乎都有“背水一戰”的看病經曆。我們在門庭若市的門診大廳揮汗如雨地排隊掛號、繳費,忍受著惡劣空氣下的喧囂;我們在一座樓做檢查,奔到另一座樓去取結果;我們精疲力竭地等電梯,看著各個電梯口前麵湧動的人群,恨不能昏死過去,我們在醫院裏得到親朋罹患重病的消息,送走親愛的家人,留下最為沮喪和灰暗的心緒……當然,我們也在這裏舒緩過焦慮,中止過劇痛,治好過百病,誕生過生命,留下過巨大的安慰、欣喜與希望……我們對它,也還有點家人般的任性、衛護和碎碎念,有著諸多不切實際的“恨鐵不成鋼”的念想。我們和華西的愛恨癡纏真的是一言難盡!無論如何,我們這個城市的市民都無法想象沒有它生病了怎麽辦。我們高度依賴它,無論去不去看病,想著成都畢竟還有幾家全國一流的醫院,我們也就多了幾分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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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媽媽大學的幾個同學節假日會輪流張羅聚會。輪到在川醫工作的某位阿姨做東,大人們便拖兒帶女,趕到近郊華西壩的川醫家屬院打牙祭。住在那裏的叔叔阿姨們,住房都特別擁擠。
席間,我最喜歡聽叔叔阿姨們議論川醫的八卦,有關於教授們的,有醫生之間的,還有各種匪夷所思的關於病人的事。我寧願不和哥哥他們幾個小孩去川醫校園逛**,也要興致勃勃地聽媽媽他們聊天。在川醫工作的叔叔阿姨們最愛感歎“上班實在太累了”,工資都一個樣,還是那些分在各個單位醫務室工作的同學最安逸……
媽媽有位要好的同事是兒科醫生,她丈夫是川醫內分泌科的權威專家。我讀小學高年級和初中時,媽媽常帶我去她家,請她給我看病。這對夫婦沒有親生孩子,收養了一個女孩。每次去他們家,阿姨和伯伯對我都很熱情。阿姨會拿出各種好吃的(居然有酒心巧克力)來招待我。伯伯特別喜歡音樂,會拉小提琴,個性大大咧咧,不修邊幅。每次笑眯眯地出現在我麵前時,伯伯的老花鏡總是半吊在眼睛下方,手上則永遠都捧著厚厚大大的書。
他們住在當時川醫級別最高的教授小院,院子外牆被幾排茂密的竹林掩映,特別清幽。院子裏有幾棟3 層的樓房,草木葳蕤,四季常青。我特別喜歡這個緊鄰川醫校園的小院,有事沒事就讓媽媽帶我去耍。媽媽曾批評我說:“你才笑人,哪有天天想到人家屋頭去耍的。滕孃孃要備課,鄧伯伯要上課、帶研究生,要看專家門診、查房,忙得團團轉。我們去(玩)好打攪人家嘛。”
十幾年後,我以他們夫婦和這所幽靜的院子為原型,在長篇小說《蝕城》中杜撰了兩代醫生的形象。如今,鄧伯伯已經九十幾歲高齡,幾年前便罹患阿爾茨海默病。滕孃孃也都88 歲了,聽說新近也和丈夫患上了同樣的病。前兩年,我本來有意對他們進行有關華西醫科大學個人曆史的口述實錄,鄧伯伯的父親是第一代華西醫科大學的畢業生,後來是成都一家醫院的院長。滕孃孃的舅舅,也是華西醫科大學畢業的兒科專家。這一大家人,簡直是華西醫科大學活的曆史。我還是動手晚了,好生追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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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高中的時候,我們幾個要好的女生熱衷去大學旅遊,首選當然是華西醫科大學了。它那些中西合璧的建築,諸如鍾樓、圖書館、校長樓、醫學大樓、生物樓等,無不古樸雅致。我們徜徉其間,大家都不是學理工科的料,就很羨慕這兒的學生,在此學習和耍朋友肯定都會特別浪漫吧……1993 年,我的一位大學同學借住在華西醫科大學的單身教師宿舍。同學約我出去玩時,我都說算了,外麵的環境還沒華西安逸,我們幹脆就在荷塘邊見麵。
就在等待同學出現的間隙,我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大學生,開始構思我的長篇小說。那個斯文憂鬱的男主人公,就是成長於這所大學校園的醫生。
我很小就在川醫的第一、第二附院進進出出。除去自己不間斷地生病外,媽媽時常要帶學生在川醫實習,我家也不斷有親戚們要來看病。
川醫時期的附屬醫院,曾經樸素到有些簡陋的地步。它的古建築和後來新修的大板樓堆擠在一起,誰也沒覺得多不和諧。來這兒的人都是一身病痛,誰還顧得上關注其他。在設置分診台之前,川醫的好多醫生在辦公室被病人團團圍住,幾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看病。有時候,他們會不耐煩地對四周的病人說:“讓開點,出去等哈。”更多時候,他們沒精神和空閑來搭理周圍的人。
顧不上去廁所的醫生多的是,他們漸漸也就養成不愛喝水的習慣。我媽媽就是如此。
媽媽在川醫工作的幾個女同學,經常忙得無法照顧自家孩子,引得孩子們很多抱怨。有一位阿姨對我們說,有時病人多到令她想哭!這種情況下,也別想他們對病人能有多和氣。
2011 年,給我媽媽做手術的女醫生,也是乳腺外科年輕的權威專家。她醫術很好,我向她谘詢媽媽術前術後的情況時,她都愛答不理的,就像根本沒聽到我的問話。我雖然對她不滿,卻也想到這種情況很可能是太過疲累所致。她每周有三天需要做手術,每天一做就是三台。人不是機器,哪能如此超負荷運轉!果然,兩年後,聽說她也得了乳腺癌。
醫生和護士在心理和體能上承受的重壓,外人真是難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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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年早春,我在華西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做乳腺手術。手術之前的初檢,媽媽的同屆同學、乳腺科最權威的專家給我的腫瘤所下的結論不大好,引得爸爸媽媽異常緊張。這位嚴厲的女專家決定親自給我做手術。
華西舊外科大樓也是英國建築大師弗列特·榮杜易設計的華西壩建築群中的一棟。大樓外牆四季爬滿常春藤,古雅秀美。進入內室,卻讓人有點失望。它年久失修,地板龜裂起皮,窗框歪斜殘破,看上去髒兮兮的。
我躺在碩大的手術間等待麻醉師過來,相鄰幾間房間過去就是停屍房。高敞斑駁的木窗外,3 月稀薄的太陽襯得屋裏更加陰沉。我格外平靜。不為別的,潛意識中,我對自己年輕的身體有信心;明確的意識中,我對華西有絕對的信心,對掌刀的醫生更是無比信賴。
手術的活檢報告出來,果然是良性纖維瘤。主刀醫生朗聲說:“放心吧,小毛病,我自己還動過兩次纖維瘤手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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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夏天,某天深夜,懷孕7 個月的我吃壞了肚子,又拉又吐,被丈夫和哥哥送到華西醫院看急診。那時候,附一院巨大的環形樓群正在修建,門診部簡陋到近似一個大工棚。值班醫生是個外地來的進修生,我挺著大肚子在一旁不住地呻吟,他卻漫不經心,頗不耐煩。哥哥生氣地差點對他動手。
我自個兒舉著輸液瓶上廁所拉肚子。廁所蹲位很窄,我的肚子巨大,幾乎無法下蹲。廁所之髒,我都不敢低頭去看,看到就得嘔吐。我焦躁地想:這就是所謂最好的醫院?!幹嗎非要來這兒?哥哥的看法卻不同,他說“別看這兒條件不好,你還必須來。拉肚子嘔吐並不致命,但如果你早產了,或是在治病過程中出現其他意外情況,隻有華西的綜合醫療水平能救你和胎兒的命”。
我同學的兒子做闌尾炎手術,也是想盡辦法在華西住院做手術。似乎隻有在這兒手術,當媽媽的才放心。
我發小的媽媽年輕時便患上了嚴重的心髒病,她一直在華西醫院看病。已經故去的石應康院長發現她媽媽的疾病類型相當特殊,便參與到給她媽媽治病的醫療小組中。“石院長和他帶的團隊確實水平很高。”我的發小告訴我,雖然她媽媽已經去世,但華西醫院的醫療水平,起碼讓她媽媽多活了5 年。
如今,四川大學華西醫學中心的4 家附屬醫院,其總量已經成為世界最大的綜合性單點醫院。從華西醫院住院部的高層樓上望出去,眼前是壯觀的一大片華西建築群。即便已有這麽大的體量,這4 家醫院還是常年超負荷運轉。
我們對華西的依賴有多強,是否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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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大學華西校區和四川大學華西醫學中心的3 家附屬醫院(華西口腔醫院、華西婦產兒童醫院、華西第四醫院),分別位於人民南路三段的主幹道兩側。每年冬夏,隻要是去機場,我都要從學校以及這幾家醫院的門口經過。四川大學華西校區的大門一側,打開了很長一段院牆。臨街的操場上,綠草如茵,總有師生在那兒跑步。我看不夠各個季節校園的景致。夏天,它沐浴在陽光中的身影顯得年輕又活潑。即便是枯索的冬天,它的肅穆威嚴中也自有端莊大氣的品相。它在晨霧中朦朧的輪廓浪漫而又神秘;黃昏來臨,溫煦的氛圍是它的主調……隻要看到它百年來曆盡滄桑卻淡定從容的身影,成都立刻顯露出無盡的魅力!
華西協合大學—華西大學—四川醫學院—華西醫科大學—四川大學華西醫學中心,從始至終,它都帶給成都無上的榮光。
憂 傷
1
從小到大,我在成都總是感到莫名的憂傷,確切的原因卻無從知道。我以為在我和成都之間,或許有著某種場域的神秘的聯係,它能直接導致我的身體變得虛弱,神經卻異常敏感和銳利。
在潮濕的成都,我特別愛生病。夏天會鬧腸炎、犯胃病、生濕疹,嚴重時需要住院輸液;冬天則牙齒發炎,感冒發燒,咳嗽起來就是個把月……待在幹爽的北京,這些毛病通常很少出現。在時間和空間合圍而成的某段生活中,有太多因素構成了你的境遇,那些偶然的、必然的、物質的、觀念的,空氣、水、風、植物、動物、氣味、鄰居、愛人、同事……其實,你並不如你想象的能控製太多事物。
有個陌生的自我在成都與我之間。它有時似乎是透明的,我甚至忘記了我太長時間並沒有在此定居,我和這個城市親密無間,融為一體。有時,它卻格外清晰,它提醒我,我已經生活在別處。這個自我在遠處召喚我貼近鄉土,無限貼近,腳踏實地地感知一種真正稱為生活的東西。在北京,人會經常恍惚,生活去了哪裏?什麽才叫生活?當然,這個自我也會在近處嘲笑我對成都一廂情願的戀舊、自以為是的了解和貌似權威的解讀。
畢竟,沒有對它曆史和現狀高屋建瓴的了解和把握,沒有與之朝雲暮楚的廝混,沒有你來我往的深層交道,憑什麽言說一座城市。旁觀者清,雖說能致“清澈,清明,清醒”,畢竟也還“清淡,清淺”……我的記憶隱藏著囁嚅、猶豫、結結巴巴、前後矛盾、畏首畏尾……它有可能隻是我臉上皺紋的一道出處,我夢中某段靠不住的潛行。
2
我看見這個城市佩戴著荒誕的假麵,它有時被遺忘在時間之外,山撞不破,雲劃不開,千年的呐喊如過眼雲煙。長江滾滾流入它的地界,宛如被馴服、被同化而卸下了鋒利鱗甲的巨龍,雖然汩汩滔滔、蜿蜒如帶,卻再不是為了昂揚的喧騰……它是找到了歸宿,還是耽於一路折騰的疲累,被迫與它巨大的生命力和破壞力告別?江水滋潤了這塊與世隔絕的土地,澆灌出它的沃野千裏、富庶慵懶,似乎就是為了讓它撫慰和治愈更多鳩形鵠麵的靈魂。
我在這個城市的朦朧霧氣和連綿陰雨中長大,未能出落得歡潑跳脫、理直氣壯。
眼睛近視嚴重,焦距無法聚攏。我看到紅色招牌流出黑色的汁水,隨意地塗抹在陰暗的角落;無數高樓妄圖霸占天空的輪廓,囚禁過於喧囂的暢想;天橋在白日裏唉聲歎氣,夜晚則舒暢地起伏搖**;一隻狗目光炯炯,暗藏著想變成人的野心;一群人八方站位,瘋狂扭擺,姿態近似於妖……渾濁的氤氳稀釋了尖銳的棱角,黑暗中妖嬈的狂歡傾吐出最深濃的寂寞;窮街陋巷的地殼,開裂下沉的警鍾打擾睡夢;華屋張開血盆大口,骰子旋轉著紙醉金迷的念頭;淒迷的信眾爭相燒香拜佛……我,淒惶地站在街頭,無法在暗夜逃脫。
3
一百種憂傷有一百個出處。
飛機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開滿鵝黃色小花的土地上。機場外不停轉動的熊貓模型,在巨型酒瓶邊晃**。油菜花地被樓群蠶食得所剩無幾。霧霾濃重的空氣中,火鍋味長久無法消散……憂傷油然而起,它匍匐在高速路、大酒店、汽車場、路燈架、行道樹、小河溝、街心花園的縫隙中。憂傷讓我在熟悉的城市浮泛起了倦意。
帕慕克在其隨筆集《伊斯坦布爾》中羅列了不少伊斯坦布爾的“呼愁”藏身的地方。我每每翻到“呼愁”這些章節,不免就會急速心動。同樣是曆史悠久的城市,雖然成都並未做過帝國的首都,但是“呼愁”盤旋的方式,它散發的氣息,在冥冥之中暗合了我在成都感受到的“憂傷”。我的憂傷時常突如其來:獨自漫步的時候,春天的黃昏或夏日的午後,冬季某個雨雪交織的夜晚,淡青色的秋日清晨……憂傷爆發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爆發在倏忽之間,其混亂程度可以想見。
是的,它也許就在那兒:
冬天綠色植物上厚積的灰塵;鵝黃色蠟梅樹下隨地大小便的男人;波瀾不驚或略有腥臭味的錦江水;行駛得過於緩慢的公共汽車;車身稀髒的出租車;冷硬的糖油果子,賣糖油果子的大姐在冬日哈出的白氣;穿梭在鶴鳴茶館變魔術的騙子;“未來號”過街天橋上仰躺的乞丐;黃昏的紅星路亮起的第一盞街燈;雨雪中飄過來的羊肉的膻腥味;陽光下合江亭搔首弄姿的婚紗攝影;太升路上吆喝販賣二手手機的路邊攤;送仙橋的假古董;猛追灣遊泳池早已經拆除的跳水台;七月半牆角邊的香燭和堆得厚厚的紙錢;紅得就快出事的三角梅;一片狼藉的演唱會現場;吉普車裏纏綿的親吻;朋友家過於豐盛的饕餮大餐;闊大書店裏的一行字;走街串巷賣黃桷蘭花串的老婦;泥水塘裏打滾的狗;華西醫院紫藤樹下愁眉苦臉的漢子;新南門汽車站候車廳背包拿傘的老鄉;商業場邊賣睡衣邊打毛線的中年女人;大石路橋頭架勢削荸薺的小夥子;省博物館表演蜀繡的聾啞人;小酒館裏睡眼惺忪的畫家;東城根街排隊買瓜子的隊伍;黃瓦街斜挎著塑料書包等待被領走的保姆;省展覽館的浙江絲綢展銷會;青石橋海鮮市場扔在玻璃缸中的生蠔;人民南路四川劇場的廢墟;沙河堡馬路邊蹬三輪車的大爺;學道街上豔麗誇張的戲服商店;衣冠廟路口無人問津的書攤;音樂學院食堂樓上髒舊的音樂廳;九眼橋深夜繚繞的燒烤煙塵;巨樹低垂夾道的絲竹路;陝西街派出所門口的警車;梁家巷城鄉接合部的糖酒大廈;政府街壞在半路的豪華轎車;四川大劇院建築工地在水泥麻袋上午睡的工人;蒼蠅紛飛的肉架子後麵打牌的肉販子;落地玻璃門前整理頭發的快遞員;端著飯盒走街串巷的按摩女;吃完火鍋大聲打嗝的詩人;肖家河大榕樹下相對無言的夫妻……憂傷有著灰藍色的翅膀,暗淡,茫然,不知所措,似一抹幻想。它忽而高,忽而低地掠過內心最敏感的區域。憂傷是我潛在的精神特質,它最容易在成都發作。年輕的時候,目光清亮,黑白分明,每一處城市的紋理都看在眼裏,憂傷會延宕很長時間,直到把我完全吞沒。如今,隨著年華老去、生命力衰退,明白了有限與無限的諸多況味,我的憂傷不再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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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你是為了你的過去而梳理記憶,還是為了你的未來而梳理記憶?“回憶或是懷舊,正是出於生的熱望還有對豐饒未來的期許,當未來不再許諾時,回憶便成為板結的土地。”
“說吧,記憶。”你所了解的是何等的少,未曾了解的和永遠不會了解的是何等的多。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與別人的體認完全不同的城市。你的記憶擴展了它的細節。無數細節勾勒出關於城市的總的記憶。我們每天都在印證別人的記憶,累積自己的記憶。城市因此豐滿,因此充盈,因此鮮活,因此大相徑庭……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裏借虛擬中的城市珍諾比亞說過,劃歸幸福還是不幸福的城市沒有意義,如果要區分,則另有兩類城市:一類是經曆歲月滄桑,而繼續讓欲望決定自己形態的城市;另一類是要麽被欲望抹殺掉,要麽將欲望抹殺掉的城市。
成都,是哪一類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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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萬裏的北京的秋天,在陽光斑駁的胡同中散步,某棟老式不起眼的紅磚樓房會讓我在刹那間回憶起在成都的某個場景。從10 歲那年起,有6 年時間,我每星期從成都的東麵乘公共汽車,橫穿半個城市,到西頭的醫院去矯正牙齒。
公共汽車常常經過一片三層的紅磚樓房。這些樓房大多是20 世紀50 年代修建的單位宿舍樓,它們不是典型的川西建築,帶著強烈的時代烙印。這些樓房鋪排在街邊,與馬路相隔不過兩三米,它將住戶們的隱私完全暴露出來,房間裏的家具擺設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天矯正完牙齒回家,正是夕陽落幕時分。街邊最常見的行道樹就是梧桐樹。梧桐茂密的枝葉,在紅色的樓麵上投射出朦朧紛亂的影子。紅色的磚牆沐浴在夕陽中,顏色濃烈得像要燃燒起來。橘黃色的陽光被半開半閉的窗戶切割成一綹狹長的光柱,那坐在屋子中的人,漂浮在光流裏,似乎就要飛離地麵。然而,就在下一秒,太陽挪動了位置,樓麵緊跟著暗淡下去,豔紅變成了逆光中近似於黑的絳紫色。房間裏的人,頓時就委頓了……每當此時,我就會悵惘若失:窗戶後麵,那坐在屋子裏的人,仿佛隻是偶然間倉促地路過這裏,馬上就要出走。同時,他又像被囚禁在這裏,被迫過著過不完的日子。
那時候,我不會知道,這個場景,仿佛就是我與成都的宿命。
水月相去八萬裏
—我與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