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洛然話音一落,大白氏猛地瞪圓了眼睛:“你說什麽?”
褚洛然微垂眼眸,一個字一個字的回道:“我去查過沈瑾豪,他不是鎮國公之子,鎮國公與邵氏先前的確有過接觸,但並無男女私情,沈瑾豪是邵氏的兒子,卻不是鎮國公之子,當時為鎮國公滴血認親之人,竟是突然間失去了蹤跡,這本就可疑。”
大白氏端起茶盞來,一下下的撇著,發出“泠泠”聲響,聲音聽不出喜怒道:“你去查鎮國公府的事情?”
大白氏此言中的冷意,幾乎能化成冰刀,落在褚洛然的脖頸間,褚洛然卻沒有半點懼怕之色,沉沉答道:“在下與夫人說過了,這門親事,在下不會放棄,在我的心中,念眉是家人,但凡是有關她的事情,我都會一一細查。”
大白氏審視的看了褚洛然幾眼,良久未語,片刻方道:“此事我早已知曉,並且另有主張,若是沒有孫姨娘的話,邵氏也是個可以利用之人。”
褚洛然眉頭一凜,旋即釋然,拱手道:“在下唐突,險些毀了夫人的棋局,還請夫人海涵。”
大白氏撂下茶盞,歎了口氣道:“罷了,你與眉丫頭此去,可有進展?”
褚洛然搖了搖頭,正色回道:“此事怕是要好好謀劃一番了,不然……”
大白氏素手落在楠木小幾上,指尖劃著小幾邊緣的描金黑漆,發出令人嫌惡的“吱吱”聲響,就好似大白氏此刻心底裏那番厭惡,對那個高高在上之人的厭惡。
“嗬,這樣一件小事,就想要一個國公府陪葬,未免難以堵住天下人之口吧?他難道連名聲也不想要了?國公爺為他戍守邊關,殺敵無數,就換來這樣的下場,將來還會有誰,肯為他立下汗馬功勞?”大白氏冷漠至極的說道。
褚洛然一時無言,當初他也想不通,郡王府是哪裏惹了皇上的厭煩……
“這個背後之人,顯然深諳聖上心思,又專殺老弱婦孺之輩,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風,步步殺招,衝著國公府而來……”褚洛然抬頭看向大白氏:“在下心中已經有了猜測,隻是那人很難抓到,還需時間。”
大白氏將自己折斷的指甲毫不猶豫的掰了下來,冷眼看向褚洛然道:“我隻能再撐上幾日了。”
褚洛然凝眉,卻點頭言道:“自當盡力而為。”
兩人正說著,卻是安嬤嬤在外回道:“夫人,少夫人與表小姐過來了,說是有急事與您相商。”
大白氏原以為兩人是來為褚洛然求情的,才要打發了,就聽安嬤嬤說是急事,因而沉了臉道:“請進來。”
褚芷淺與陸念眉一道進了明間,就見褚洛然跪在地上,一時愕然,褚洛然乃是郡王府世子,實在不必向大白氏下跪,陸念眉心虛不已,愈發的心下難安。
大白氏掃了褚洛然一眼,道:“郡王世子起身說話吧,這般低著頭與你說話,脖子疼。”
褚洛然不動聲色的站起身來,衝著大白氏又是行了一禮:“多謝夫人成全。”倒好像剛剛的爭執氣惱,從來沒有過,這讓褚芷淺與陸念眉愈發驚奇,不知兩人到底說了些什麽。
大白氏聽著褚洛然這聲“成全”,微微皺眉,她何曾答應成全?隻是礙於陸念眉就在她身側,才不與褚洛然爭執。
褚洛然起身,眉目溫和的看向陸念眉,露出淺淺的,安撫笑容,大白氏裝作沒瞧見,冷臉問道:“是什麽事情,急成這樣?”
褚芷淺忙道:“剛剛初一來傳話,說是薛大哥抓了個人去衙門,說那人是最近連環凶殺案的凶手。”
初一是想要傳話給褚洛然的,但是褚洛然在大白氏這兒,初一,初二在外頭將褚洛然與陸念眉的相處過程瞧得真真的,瞧著自家世子一本正經的占便宜,耍流氓,他們也不敢來大白氏這兒觸黴頭,便將事情說給了褚芷淺,多少迂回一些。
褚洛然才剛要在太師椅前坐下,聞聽此言,停住了腳步道:“你說是薛榮之將人抓去衙門裏的?”
褚芷淺點了點頭,擔憂的看向褚洛然道:“大哥,我覺得這樣怕是會愈發的遭。”
誰說不是呢,若是旁人送去的也就罷了,錯了,直接打發回去便是,可偏偏這個人是薛榮之送去的,即便是真凶,旁人也不會認,反倒成為了鎮國公府的一個把柄。
褚洛然沉吟片刻,與大白氏說道:“夫人,這件事情……”
“你去吧,我還能爭取兩日,餘下的……”大白氏頓了頓,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來:“看天意吧。”
天要亡鎮國公府,那……也沒辦法。
褚洛然聽得大白氏“看天意”三個字,回身看了陸念眉一眼,默默的攥了攥拳頭,說道:“夫人放心,此事必定能夠圓滿解決。”
大白氏淡然的笑了笑,似是一直繃著精神後的疲憊,又似是看開了什麽,覺得無所謂了:“去吧。”
要是能折騰出來,也好,她才能放心把陸念眉交給他嗬護,也許,她護不住眉丫頭了,說不得也隻剩下這三五日的功夫了。
褚洛然拱手施禮,衝著褚芷淺與陸念眉安撫的笑,轉身走了出去。
褚芷淺與陸念眉想要上前與大白氏說話,陸念眉小心翼翼的靠在大白氏身上:“姨母,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大白氏無奈的戳了戳陸念眉的額頭,輕歎口氣說道:“去歇會兒吧,折騰大半日了,我還有事要處理。”
陸念眉沒想到大白氏這樣輕輕揭過自己的事情,又見大白氏有些疲累之態,愧疚道:“我陪著姨母吧,在東梢間眯一會兒就成。”
沈國誌一早入宮,還沒有回來,等再回來的時候,怕是要晚膳過後了。
大白氏本要打發了陸念眉,但想想鎮國公府還不知道還能存在幾日,便在陸念眉的手上拍了拍道:“那你們兩個一道去東梢間歇著吧,許多話,你們聽一聽就好,不要出來。”
大白氏叮囑了陸念眉與褚芷淺一番,兩人還詫異著,不知道是什麽事情,才在東梢間坐下,就聽安嬤嬤說,邵姨娘來了。
褚芷淺與陸念眉對視一眼,安安靜靜的在東梢間坐著,聽著。
“妾身見過夫人。”邵氏中規中矩的見禮。
“起來吧,坐。”大白氏的語氣平和了許多,一揮手,打發了明間伺候的人,外間一時隻聽得極輕微的茶盞相碰聲響。
“不知夫人請妾身來,所為何事?”邵氏畢恭畢敬的問道。
“沈瑾豪入族譜的事情。”大白氏輕嘎了一口茶,用帕子抿了抿唇角淡然說道。
邵氏驚喜不已,急忙站起身來,仍舊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夫人終於肯將瑾豪錄入沈家族譜了嗎?”
大白氏神色淡淡的瞧了邵氏一眼:“你費盡心機,所求不過這一樁,我自要成全你。”
邵氏聽得大白氏此言,有些深意,訕笑著說道:“為人母者,總是為自己的兒孫思量多一些,妾身先前不懂事,夫人寬宏,不予怪罪,夫人放心,隻要瑾豪入了沈家族譜,妾身一切唯夫人之命是從。”
“有你這話,倒也省了不少事,你要做的倒也不難,隻是需要你鬧得頭破血流,人盡皆知而已。”大白氏話語輕飄飄的,帶著份慵懶,倚在海棠紫的大迎枕上,繼續說道:“我是個什麽脾性,你是知道的,能答應沈瑾豪成為鎮國公府的二公子,少不得要抄個刀子,沈瑾豪也得見血才成。”
邵氏最在乎的,便是沈瑾豪,聽得大白氏所言,竟是要讓沈瑾豪見血,如何能依,當即站起身來說道:“夫人這般,未免欺人太甚……”
大白氏淡淡的掃了一眼邵氏,冷漠一笑:“欺人太甚嗎?我怎麽不覺得?若論欺人太甚,該是你才是,將一個遺腹子,硬生生的塞進鎮國公府,鎮國公府不介意養一個別人的孩子,隻是一旦入了鎮國公府的門,就是鎮國公府的人,隻能與鎮國公府共進退,鎮國公府生,沈瑾豪生,鎮國公府亡,沈瑾豪也一並要被拉去砍頭!”
邵氏震驚不已的看向大白氏,仿佛第一次認識大白氏一般,半晌邵氏冷笑著說道:“原來夫人早就知道了。”
邵氏的語氣不似先前那般伏低做小,東梢間的陸念眉與褚芷淺對視了一眼,俱是震驚不已,沈瑾豪竟然不是鎮國公之子?可……既然沈瑾豪不是沈家人,大白氏又為何答應,讓沈瑾豪入族譜?
邵氏冷笑著道:“夫人既是知道了,那想來國公爺也知道了吧?怎麽?國公爺覺得虧了良心,想要通過這樣的事情彌補嗎?”
大白氏冷冷的看著邵氏說道:“若真的虧了良心,你也不會在這裏坐著了,要了你夫君命的,不是國公爺,而是慫恿你來國公府之人,這麽長的時間,難道你就沒有想一想,事情怎麽會那麽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