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誌廣在輔國公府的明間坐了,想著褚洛然的那番話,後背直淌汗,這般年紀的一個世子,就有如此魄力,以前倒是小看了這個病秧子,他雖沒有萬分把握,但他這個妹妹與妹夫卻是極有主意的,斷不會眼睜睜的瞧著他落入萬劫不複之地。

崔誌廣正這般想著,就聽得有人聲從後堂傳來,尹嬤嬤低低的說了句:“夫人小心腳下。”

隔著屏風,崔誌廣隻看到了橙紅色的雲水紋流蘇,肆意飛揚著,待眾人轉過屏風來,就見崔氏一身橙紅色纏金絲牡丹軟煙羅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紅瑪瑙彩鳳珠釵,光鮮華麗的出現:“大哥,你這個時候還能想起我來,我這做妹妹的,是不是還要慶幸?”

崔誌廣被崔氏譏諷,卻不生惱,歎氣說道:“大哥也是不願給你添了麻煩,你在這輔國公府也是不易。”

崔氏是嫁過來做繼室的,雖說這些年她將輔國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條,也把前頭的嫡長子徹底養廢了,但到底是每日裏耗費心機鬥著,著實疲累,更別說輔國公也不是個好糊弄的,她為了討好輔國公,還給輔國公抬了幾個姨娘,這日子終歸是憋屈些。

崔氏聽得崔誌廣這般說,心底微酸,嗔了崔誌廣一眼說道:“一家人說什麽添麻煩不添麻煩的?隻盼著你還記得,我是你嫡親的妹妹便是了。”

崔誌廣聽得崔氏話語婉轉,便知崔氏這是不氣了,笑了笑道:“我這個做大哥的,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是為著洋兒那孩子……”

崔氏抬了抬手,讓跟著來的人都退了出去,隻留著尹嬤嬤看守著明間門扉,這才說道:“尹嬤嬤都與我說過了,大哥,不是我說你,洋兒是咱們崔家唯一的嫡子,怎麽就被嫂嫂養成了這個模樣?咱們家這樣的人家,什麽樣兒的姑娘買不來?非要洋兒去外頭偷人去!”

崔誌廣也是後悔不迭,他也沒想到,自己想要這個嫡子爭氣,先立業再成家,會把事情弄得成為這般田地,崔誌廣懊悔道:“我當時隻說,他能爭氣些,我再賞給他丫頭,哪知道他自己就另尋了門路……”如今說什麽也晚了。

崔氏見崔誌廣這般,也不忍心看自己的親哥哥這般姿態,歎氣說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還說過去做什麽,陸家也不過是商戶女,鬧成這樣,怕隻是為了金銀,大哥給陸家些銀子就是了,至於張家那邊,那個張氏張媛媛本就是罪臣之女,洋兒肯要她,那是她的造化,一個本就要死的人,還在乎這個做什麽,大哥再去給刑部尚書一些古董,這事兒自然就揭過了,等大哥說服了陸家和刑部尚書,那個褚洛然再怎麽不想放人,也不成了。”

崔氏在輔國公身邊,類似的事情也沒少見,大概怎麽處置,也是清楚的,三言兩語的便自覺替崔誌廣解決了事。

“這事情,怕沒那麽簡單。”崔誌廣沉下臉來說道:“我剛從刑部過來,刑部尚書稱病不見人,那個刑部侍郎褚洛然是打定主意不放人了,且那褚洛然還說,張家是叛國的罪名,洋兒與那張氏女,怕也是牽扯其中。”

若是崔孟洋牽扯了張家的謀逆,那豈不是說,崔誌廣也插了一腳?這樣的話,若是傳到皇上的耳中,那崔誌廣即便是什麽也沒做,怕也要被皇上厭棄了,皇上原就是個多疑暴躁之人。

“褚洛然竟生出這麽大的膽子來了?連刑部尚書都默認他所為?”崔氏有些不敢相信。

“怕隻怕,是褚洛然有了切實的證據,而刑部尚書是看到了證據確鑿,才會不再插手,關門躲清靜,但凡有半分可能,刑部尚書也不至於閉門不見。”崔誌廣最怕的事情在這裏,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兒子還有什麽事情是隱瞞了自己的,若崔孟洋真的奸汙了張媛媛,那麽張家的事情,是不是崔孟洋也知道一些?

崔氏被崔誌廣這句話一逼,硬生生的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若崔孟洋真的知道張家賣國叛國的事兒呢!

“大哥你!你可真真是糊塗,怎麽能容著洋兒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崔氏也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想起退路來,如果崔孟洋真的知道張家賣國的事兒,若是褚洛然手中當真有證據,那崔誌廣跑不了,會不會連帶著她也受牽累?

“我今年一直在替皇上做事,在禮部忙的腳不沾地,也著實是沒功夫管教他,我也沒想到,他會變成這個模樣,若不是他被下了刑部大牢,我如今都不知,他竟是已經在京城裏遠近聞名,跟你府裏的薛榮之是一路子人了。”

崔誌廣此刻也懊惱的很,薛榮之成為現在的模樣,那是崔氏故意養了的,可崔孟洋是他的嫡子,是他想要好好養育教導的兒子,結果卻養的連薛榮之都不如,薛榮之好歹還有軍功,得了個平定將軍的封號,他的兒子,可是什麽都沒有的。

崔誌廣忍不住抬頭瞧了崔氏一眼,私心裏想著,是不是真如自己的夫人孟氏所言,因為崔氏造的孽,如今要他的兒子來還?

崔誌廣趕忙甩了甩頭說道:“妹妹若是方便的話,便問一問輔國公的意見,想來他會更有主意些,如今刑部那邊連探監也不允,我擔心,洋兒會被刑訊逼供,最後認下不該認的罪名。”

崔氏也死死的皺了眉,見崔誌廣這般說,知道他是這就要走了,忙著點了點頭說道:“大哥放心,能幫的,我自然會幫,等國公爺回來,我便打聽打聽,洋兒是我侄兒,我斷沒有眼睜睜瞧著,不搭救的道理。”

崔誌廣聽得崔氏這樣說,安心了許多,這才出了輔國公府,隻崔誌廣不知道的是,輔國公根本就沒外出,原就在外院書房。

崔誌廣走後,崔氏在暖管裏思忖了片刻,便領了尹嬤嬤,端著一碗燕窩粥,往外院書房去。

“國公爺,您看了快兩個時辰的書了,該歇歇了。”崔氏溫柔賢良的端過燕窩粥,放在一側書案上,旋即移到輔國公身後,為他輕輕揉著肩頸。

輔國公薛冠中深吸了一口氣,用了小半碗燕窩粥,便撂下了,用茶湯漱了漱口,在崔氏的按摩下,閉目養神。

崔氏眼眸微轉,輕聲細語的說道:“剛剛妾身的大哥來過,說是洋兒被刑部的人抓了,刑部尚書閉門不見,刑部侍郎更是連探監都不許,還說什麽洋兒與張家賣國叛國的事兒有牽連,連大哥都有些慌了神,匆忙來尋妾身,生怕連妾身也牽累了進去。

妾身此時心還有些慌慌的,特意來與國公爺說,若隻是牽累了妾身一人不打緊,隻怕連國公爺也要被皇上懷疑了。”

崔氏說的情真意切的,便是連輔國公都要信了幾分,隻輔國公連眉眼都沒睜開,漫不經心的說道:“皇上心中自有丘壑,豈是旁人說什麽就信什麽之人?至於你大哥崔誌廣,更是無礙,皇上如今正用著他,便是崔家犯了天大的罪,皇上也不會即刻將他如何。”

不會即刻如何,意思就是說,等著崔誌廣做完了皇上要他做的差事,很可能事後再被問罪。

崔氏手勢微頓,抿唇再次問道:“那洋兒不過是個孩子,能懂些個什麽?這分明就是榮安郡王世子為了能往上爬,故意辦了這樣所謂的大案子,為自己臉上貼金罷了,要妾身說,這榮安郡王世子不過二十來歲年紀,便已經做了刑部侍郎,還有什麽不知足的?這麽拚命,怕不隻是為了刑部尚書那個位子呢。”

輔國公冷冷一笑:“你是婦人心腸,目光短淺,也不必拿這樣的話來激我,你那個侄兒著實沒有可取之處,死了便死了,還能少為崔家惹些禍事,既然刑部不許人探監,那必定是已經得到了什麽證據。”

輔國公說著,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書案上敲了敲道:“你大哥不會有事,崔家自己做的孽,自己要還,朝堂裏頭的事兒,你不必管,有我在,你就是高貴端莊的輔國公夫人,不會因為崔家的事兒,動搖你半分地位。”

崔氏訕訕一笑,忙著行到輔國公身側,嬌軟的身子坐進輔國公的懷中,輕柔似水道:“國公爺說的是,妾身出嫁從夫,自然一切以國公爺為尊,大哥既然無礙,那妾身也沒什麽可操心的了,一切都聽國公爺的。”

輔國公推開崔氏,麵上平靜無波:“我今晚去你房裏,這會兒我還有要事要處理,你先退下吧。”

崔氏不敢糾纏,福身行禮退了出去,輔國公打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封密信來,帶了一抹意外不明的笑意,說道:“對我來說,這未嚐是一件壞事,說不定還另有一番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