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高高興興的去回,半點不敢耽擱,生怕陸念眉一會兒反悔,石娘子聽著陸念眉的答複,也是一怔,沒想到陸念眉竟是真要將人攆出去。

“娘子盡管去,二小姐都發了話,娘子還有什麽不敢的,陸大太太與陸三小姐就是應該被這樣打次臉,下次才再不敢來招惹咱們二小姐。”晨露早就瞧陸大太太丁氏與陸念月不順眼了,要不因為那是主家,她背地裏不知道罵多少回的。

石娘子一時沒挪腳,倒是晨蓉端著一個七彩蓮花琉璃盞來,放著才在井水裏拿出來的西瓜,說道:“娘子稍待,我再去問問,二小姐到底怎麽想的。”

晨露不高興,二小姐好容易霸氣一回,怎麽一個個淨扯後腿?

石娘子見晨蓉撩了細布簾子進去,這才鬆了口氣,笑著與晨露說道:“姑娘別怪罪,莫說是姑娘,便是我,也是厭煩死了那陸家人的,可總不能因著這樣的人,壞了咱們表小姐的名聲不是?咱們表小姐玉一般的人兒,要為了這些粗瓷般的人,磕碰了,那才是不值得。”

晨露何嚐不明白,隻氣恨道:“這陸大太太著實可惡,那陸三小姐也是貪得無厭,二小姐真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遇見這樣的親戚。”

石娘子在外頭見多了這樣的人,反倒沒那麽大的氣性,隻笑笑道:“咱們表小姐有福氣,將來不知道會遇上多少這樣那樣的人,姑娘要保持本心才是。”

石娘子自打上次到了陸念眉處,便時不時的提點幾個丫頭,晨露心裏有數,這是教導,忙的受了氣性,福身道:“多謝娘子教導,奴婢受教。”

“說什麽教導不教導的?以後表小姐景韻閣的事兒,我替安嬤嬤分擔著,都是一家人,可外道不得,總歸是咱們表小姐好,咱們做奴婢的才好。”石娘子托著晨露的手,虛扶了一把,卻也表明了態度與身份。

晨露頷首,這意思便是,石娘子將來是要跟著表小姐出嫁的了,因而含笑說道:“有娘子在,我們幾個,可算是有了主心骨了。”

不是晨露要說這樣的話,著實是陸念眉身邊資格老的,隻有顧媽媽一個,顧媽媽是陸念眉的乳母,自然是頭一份,可顧媽媽心腸軟,遇見陸家的事兒,就有些不知怎麽辦才好,照顧陸念眉倒是好的,可若說旁的,怕是不成的。

晨露有心想要將一切都撐起來,奈何她是半路出家,雖比其他幾個丫頭年紀大一些,但終歸是市井出身,許多大家族的規矩,她便是學了,也學不到骨子裏去。

晨蓉是陸家老太太身邊出來的,倒是萬事妥帖,可牽扯了陸家的事兒,也是拿不定主意,沁雨,沁雪如今在鎮國公府裏頭管著事兒,倒是愈發的能幹利落起來。

如今來了一個石娘子,陸念眉身邊總算是有個能做得了主的了。

這廂晨蓉端著西瓜走進去,見陸念眉正坐在羅漢榻上分線,隻神色不愉,倒像是憋了一股子悶氣一般。

“二小姐,要不您就見見大太太?”晨蓉試探著說道。

陸念眉深歎了一口氣道:“不見了,上次把話說了個明白,再見也沒什麽意思,一次兩次的,無非就是那些個話罷了。大伯母現在將我當成搖錢樹,萬事想要從我這裏撈些好處,可我也不是那無底洞,再這麽下去,我怕我與陸家的情份,就徹底的厭了,斷了,倒不如現在就不見,說不得日後還能想起幾分好處來。”

晨蓉從陸念眉手中接過線,另一手將小銀簽子給了陸念眉,讓陸念眉吃西瓜,晨蓉則坐在腳踏上與陸念眉說話:“二小姐的心思,奴婢都明白,便是老太太,怕也受不住這樣沒完沒了的,可奴婢就是擔心,大太太被逼急了,倒在外頭胡亂編排二小姐,倒不如二小姐索性幫著三小姐尋個人家,遠遠的嫁出去,給人做正妻,說不得三小姐日後回來,還能感激二小姐恩情。”

陸念眉搖頭苦笑,拿著銀簽子在琉璃盞裏戳著道:“若是三妹妹當真有這樣的心思,我如何會不依她,像你說的那般,為她尋個正經人家,總歸是平安喜樂的,可你覺得,三妹妹若真的想要那樣的,這會兒又怎麽會在鎮國公府的大門口?”

“三小姐許是不得已?大太太是個什麽樣的人,二小姐也是知曉的。”晨蓉是陸家家生子,比陸念眉在陸家的時間還要長一些,她倒不是想替陸念月說話,而是深諳丁氏性情,真被逼急了,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陸念眉輕嗬了一聲:“晨蓉,你這話錯了,三妹妹不是個一味怯懦的人,她自己有主意,有想法,有手段,大伯母給她的安排,也是她想要的,若不是如此,她此刻絕不會出現在府門口,可她就是想要給人做妾,甚至是薛大哥那般的將軍府,我的確是能幫了她,不過就是兩句話的事兒罷了,薛大哥那個人,隻是做妾,他沒道理不答應,況且三妹妹還有幾分姿色。”

陸念眉頓了頓:“隻是,我這次幫了她做妾,那麽她下次就會要我幫她爭寵,要我幫她得個孩子,要我幫她在將軍府立足,要我幫她抬了貴妾,要我幫她成為將軍府缺一不可的人……”

晨蓉聽得心驚,卻覺得陸念眉說的,怕正是陸念月以後會做的事情,陸念月從來都不會安分守己,她總會想要得到的更多。

晨蓉垂下頭去,笑道:“倒是奴婢多想了,奴婢這會兒才想起來,當初三小姐想的是,若是能跟大小姐一般,嫁去周家那樣的人家,也沒什麽不好,如今想想,若是三小姐有心,大小姐沒了,去周家做個繼室,也是成的,可三小姐自己心大了。”

陸念眉搖頭,用銀簽子紮了一塊西瓜,放入口中,沁涼的感覺從唇齒間落入心裏頭,倒讓她想起方才褚洛然身上的青草香來,鬱氣散了大半。

“那若是大太太與三小姐在府門外大呼小叫,又如何是好?”晨蓉擔心的是這個。

“沒關係,大伯母與三妹妹想要丟人,我也不能攔著,讓她們喊了就是,我無礙的,順便讓石娘子將大伯母親筆寫的契約念了,至於三妹妹,她說不定巴不得在府門口鬧起來。

若是薛大哥要納她,我也不說什麽,總歸不是我送她進去的,日後在將軍府有了麻煩,她也不該尋到我頭上,若是薛大哥不喜歡她,不讓她進府,那她就自食其果吧,這世上原沒有誰是想要什麽便有什麽的,三妹妹想到自己所得的同時,也該想想自己可能會失去什麽,也許三妹妹要經曆次事情,才能學得聰明。”

晨蓉應下,將手裏分好的線,一縷縷放好,這才出去與石娘子說話,石娘子在廊下聽得清楚,待晨蓉一出來,便笑著說道:“姑娘伺候表小姐吧,外頭的事兒,我自辦理妥當。”

石娘子這會兒心情好的很,遇見一個明事理的主子,那是不容易的,白氏的軟弱,石娘子也見識過,還真怕陸念眉跟白氏如出一轍,如今瞧著這遇事不怕事兒的樣子,倒有幾分大白氏的直爽。

石娘子到了門房,丁氏正吩咐門子左一個右一個的伺候著,真真不拿自己當外人,陸念月則老實巴交的坐在一旁,隻眼神時不時的瞟上一瞟,真真半點大家閨秀的氣度也無,連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石娘子進了門房,陸念月急忙站起身來,丁氏卻是不動地方,冷哼一聲說道:“怎麽?貴府的表小姐總算肯見人了不是?這也真是奇了,我們陸家人,來瞧陸家的小姐,還要被門房擋在這裏,若是我回去與街坊四鄰說一說,也不知道你們這位眼高於頂的表小姐,還能不能嫁的出去?”

石娘子淡淡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丁氏與陸念月皆以為,是要請兩人去陸念眉的院子,冷笑著站起身來說道:“你們表小姐的院子實在是遠,這麽大的日頭,若是曬壞了人,也不知你們國公府給不給請大夫?倒不如傳兩個軟轎來。”

待丁氏與陸念月出了門房,石娘子指了指側門說道:“陸大太太請,陸三小姐請。”

丁氏隻覺得自己被“啪啪”扇了兩巴掌,整個人都暴怒起來:“你們這國公府是要攆人?陸家二小姐要攆我這個大伯母出門去不成?”

丁氏拉開了架勢,扯著脖子喊,石娘子倒也不急著說話,任由丁氏喊人,再看陸念月,果然有掩飾不住的喜意,正如陸念眉所料,就等著丁氏鬧起來呢。

石娘子不由得搖頭,這可真真是兩個棒槌,半點世家大族的規矩也不知道的!

石娘子待丁氏自己喊了人來,毫不客氣的將那日的契約書甩了出來:“陸大太太可還記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