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同大白氏一道出了曹府,重新上了馬車,大白氏便像是失了大半的力氣,半倚在蜜合色大迎枕上,微閉雙眸。

陸念眉靜靜的在一旁坐著,盡量不發出一點兒聲響,直到馬車“噠噠”走起來,大白氏才幽幽張口說道:“眉丫頭,郡王府與鎮國公府要麵對的,怕就是這般,你可想好了?”

大白氏冷不丁張口,讓陸念眉有些驚愕,旋即便明白過來,大白氏說的是什麽。

陸念眉往大白氏身側挪了挪,柔聲說道:“姨母,咱們是一家人。”

一語道破她的決心,與鎮國公府,榮安郡王府同生共死的決心。

大白氏早就想到,必定是這個答案,她的眉丫頭倔強的很,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大白氏歎了口氣,說道:“你也別怪我總來問你這話,我是你的姨母,私心裏總是念著你好的,我怕將來到了地底下,沒法子跟你母親交代。”

縱是鎮國公出事的時候,陸念眉也沒聽大白氏說過這樣的喪氣話,可今個兒大白氏卻是怎麽也忍不住。

“姨母,表姐不會有事的。”陸念眉靠在大白氏的手臂上,輕聲說道:“實在不成,我去問淑妃。”

大白氏撇過臉去,抹了淚水,才意識到陸念眉說的是什麽,忙的擺手道:“別,聽說淑妃死狀恐怖,嚇著你可怎麽是好?總見那種東西,要折壽的。”

大白氏心疼沈瑾馨不假,卻也不能瞧著陸念眉做這樣的事情,隻道:“宮裏的事情,與宮外不同,不是你問清楚淑妃便成的,這樣的事情,到底不能置於人前,即便你說了實情,也沒人會信。”

陸念眉不是很了解宮中的事兒,垂首捏著淺米色錦帕道:“隻要不是表姐做的,抽絲剝繭,總能為表姐洗脫冤屈,聽說大理寺正卿董大人也是個好的,該是不會眼睜睜的看著表姐被冤枉。”

“但願吧。”大白氏遇到沈瑾馨的事情,患得患失的緊,總免不了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陸念眉見大白氏說起這件事情來,猶豫了下,問道:“姨母方才去曹家,隻是與曹夫人說了那樣一句,有用嗎?我瞧著曹夫人似乎不像是曹家的當家主母。”

各府都有自己的主母,打理中饋之人,曹夫人不拘是行事還是言語,都不像是一個當家夫人的做派,言語間,透著一股刻薄小家子氣。

“自是有用的。”大白氏坐直了身子,倒了一盞熱茶,捧著說道:“曹夫人若是沒有曹太師與曹老夫人的同意,是不敢見我的,我與曹夫人說了什麽話,即便曹夫人不去與曹老太太說,方才那個曹家的嫡次子也會去說,聽聞這個曹家的嫡次子也是個聰慧的,先前淑妃在的時候,曹夫人有意讓這個次子去做東華閣大學士。”

東華閣大學士,那是內閣,雖官位隻是正五品,但卻是一個極高的起點了,似乎還沒有年紀這麽輕,就入內閣的先例,不過皇上行事,一向沒什麽章法,事事皆有可能。

陸念眉沒再深問,待回了鎮國公府,大白氏便讓她回景韻閣歇著去了,今日本是陸念眉的及笄日,奔走了一整日,如何能不疲累?

顧媽媽早就在門口候著了,見陸念眉回來,心疼道:“二小姐可算是回來了。”

陸念眉輕歎口氣,與顧媽媽一同走了進去,沁雪煮了碗長壽麵來,用黑漆描金的托盤端了,柔聲勸道:“二小姐吃了吧,怎麽說,今個兒都是二小姐的生辰,吃了長壽麵,平安長壽。”

陸念眉本不想吃,從宮裏回來的時候,為勸褚芷淺,才吃了一碗銀絲麵,這會兒也沒什麽心情,但聽了沁雪說的吉祥話,微微一笑道:“衝著‘平安長壽’這四個字,我也要吃的。”

沁雪做的並不多,隻一根麵,放入碗中,灑了蔥花與青菜,上麵窩了一個雞蛋,陸念眉吃完,剛剛好,並不至於撐著了,待漱了口,這才去後頭的淨室梳洗更衣,奔波了一整日,衣裙上已經是塵土飛揚,淨室的黃花梨木衣架上,掛著她及笄禮的禮服,雲錦質地,在燭光下泛著泠泠光澤。

陸念眉抬手撫了撫,給自己鼓了鼓力氣,這才換了一件淺鵝黃素錦斜襟小襖,桃粉色六福羅裙出來,晨露端了一盞安神茶來,擔憂的說道:“小姐用一些吧,免得夜裏睡不著。”

這樣的時候,如何能睡著?

陸念眉擺擺手道:“才用了長壽麵,也容易存了食,我想給表姐做兩件裏衣出來,你給我分線吧。”

今日陸念眉進了宮,見董氏給沈瑾馨荷包的時候,才想起這件事情來,便想要依著當初給鎮國公做的衣裳那般,也給沈瑾馨做兩件,以備不時之需。”

晨露有心想勸,卻知道勸也勸不住,怕是今夜整個鎮國公府都不能安眠了,索性有點事情做,也不至於胡思亂想了去。

料子都是現成的,陸念眉起先就要做了的,如今倒也容易的多,不一會兒就裁剪得當,顧媽媽,沁雨,沁雪都來幫忙,這會兒也不忌諱著是誰的針腳,求的就是一個快,沈瑾馨如今同鎮國公那會兒不同,是在承乾宮住著的,裏衣是要一日一換,若是能多做兩件,便能多準備一些銀票進去,小額的,關鍵之時,卻也是能救命的。

陸念眉做了一個時辰,抬起頭來,繞了繞脖頸,晨露撂下線軸,給陸念眉揉脖子:“二小姐歇一歇。”

陸念眉看了眼外麵的天色,已經是濃黑一片,蹙眉問道:“郡王世子可回來了?”

晨露搖了搖頭說道:“奴婢在二門處留了人,若是郡王世子回來,必定先往雅旭園去,便是太晚了,怕也要著人說一聲,如今還沒消息,已經過了宵禁,怕是住在董大人府上了。”

陸念眉輕輕頷首,說道:“應該是吧,董大人肯留客,表姐便多一分勝算。”

正在裁料子的顧媽媽聞聽此言,問了句:“董大人?可是大理寺任職的那位董大人?”

陸念眉被晨露揉著脖頸,覺得酸疼的緊,也沒在意顧媽媽緊張的神情,說道:“就是那位大理寺的,皇上將案子交給了大理寺處置,好在董大人與郡王世子有些私交,聽說董大人的宅子,還是郡王世子幫著找的。”

顧媽媽聽著直皺眉,想了想,將自己的活計交給晨蓉道:“那老奴打著燈籠去瞧瞧,說不準郡王世子已經去了外院,怕打擾了夫人與二小姐,才沒讓人通傳。”

顧媽媽話音一落,扭身就出了去,陸念眉連句阻攔的話也說不得,索性她也想知道褚洛然此刻在何處,便指了晨露道:“媽媽年紀大了,夜這麽深,怕是看不清路,還是你陪著一道去吧。”

晨露應下,忙的去外間尋了燈籠,再一瞧,顧媽媽竟是隨手拿了一個要修的燈籠出去,趕忙著追了出去。

顧媽媽的燈籠在半路上落了地,好在這都是宮裏的樣式,也不至於燒著了去,隻顧媽媽瞧著壞了的燈籠直跺腳。

“顧媽媽也真是的,怎麽急成這樣?我這一路小跑著追過來的。”晨露上前說道。

顧媽媽見是晨露,一手拿了她手中的燈籠說道:“快著些,去瞧瞧郡王世子回來了沒有?若是沒回來,立刻派人去接。”

晨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媽媽這到底是急的什麽?這個時辰,路上哪裏還能走人?”

“那也不成!”顧媽媽起急道:“郡王世子怎麽能在董家留宿?若是出了事,可怎麽是好?”

“能出什麽事兒?”晨露覺得可笑,她雖然跟褚洛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也知道,褚洛然是有幾分功夫在身的,旁的不說,自衛總是成的。

“你不知道!”顧媽媽急的跺腳道:“那位董大人有個姨妹,林小姐,叫……林琳的。”

晨露還是懵懂著,不知道這位林琳小姐,跟褚洛然有什麽關聯,就聽顧媽媽說道:“今個兒二小姐的及笄禮上,那位林琳小姐也來了,一雙眼睛幾乎粘到了郡王世子身上,若說這位林琳小姐沒有旁的心思,打死我都不信。”

晨露此時才後知後覺起來:“媽媽的意思是,林琳小姐與郡王世子?這怎麽可能?誰不知道郡王世子喜歡咱們二小姐?”

顧媽媽一拍晨露的肩膀,唉聲歎氣道:“男人的事兒,你年紀輕,不懂得,這林琳小姐的身份也算不得差,若是她自己樂意,非要跟了郡王世子呢?這男人啊,都是管不住自己的!這眼瞅著,二小姐及笄,郡王世子要與咱們二小姐定親了,哎呦,這叫什麽事兒啊,這郡王世子若是被灌了酒,出了事,咱們二小姐哭都沒地方哭去。”

顧媽媽起先還驚奇著,再後來想明白了,這京城裏頭能越過褚洛然的姑爺,還真沒有,因而早就將褚洛然當成自家姑爺了,這會兒可好,到嘴的鴨子飛了,顧媽媽如何能不急?

顧媽媽一急,晨露也跟著急起來,就怕陸念眉吃虧,提起裙子就往二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