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洛然才下了朝,從漢白玉的石階上下來,在橋邊整理衣袖,一副等人的模樣,這般姿態,在宮中倒也常見,因而無人注意到。
此刻,褚洛然身側三步遠的侍衛,正低聲說著什麽,褚洛然聽後,明明還雲淡風輕的臉,突然變得陰沉起來,二話不說,便往前行去,拽住才出來的沈瑾瑜,疾步往宮外行去。
沈瑾瑜隻以為褚洛然是心急沈瑾馨的事情,壓低聲音說道:“洛然兄別急,我瞧著方才曹太師倒也沒有咄咄逼人之態,隻是求個真相,隻要曹家不給使絆子,這案子該是容易查的。”
褚洛然沒說話,隻拉著沈瑾瑜上了馬車,吩咐車夫往衙門去。
沈瑾瑜發覺褚洛然的不對勁,一直沒說話,直到馬車走起來,初一在外說了句:“爺,沒人跟著了。”
沈瑾瑜才知道,原來一直有人默默觀察著他們,再細想,如今等著抓鎮國公府與榮安郡王府小辮子的人多得是,倒是不方便在外言論,怪不得褚洛然一直無言。
“洛然兄,是我唐突了。”沈瑾瑜為自己方才在宮門口所言致歉。
褚洛然卻沉著臉道:“剛剛上朝的時候,芷淺與念眉被宣入承乾宮,陪侍沈昭儀。”
一句話,讓沈瑾瑜急了眼,當即震驚的看向褚洛然,見褚洛然神情陰鬱,不似做假,轉頭就要往馬車外頭衝。
褚洛然一把拽住他,問道:“你想做什麽!”
“我要把芷淺和眉妹妹帶出來!”沈瑾瑜這兩日撐著精神,既要暖意安慰褚芷淺,又要安撫大白氏,已然是身心俱疲,隻父親鎮國公不在京城,身為沈家子,他必須要在這個時候,撐起鎮國公府來,哪知皇上竟會做出這等事情來,猶如釜底抽薪一般,沈瑾瑜再也忍耐不住。
“你如此衝進去,隻有被亂箭射死的下場,說不得被人冠以謀逆的罪名,連帶著你姐姐,芷淺,念眉,都要死在宮裏!”褚洛然又何嚐不想衝進宮去?隻他知道,若真的這個時候衝進去,皇上巴不得的,輔國公巴不得的,等鎮國公府上下都被取了性命,鎮國公遠在邊關,也是鞭長莫及!
所以,他不能慌,沈瑾瑜一樣不能亂。
“你父親還在邊關。”褚洛然此話一語雙關,沈瑾瑜硬生生的回過身來,一拳打在馬車壁上,說不出的痛楚。
“我父親到底做錯了什麽?我姐姐又做錯了什麽?他們……何以如此咄咄相逼?”沈瑾瑜咬著牙道:“沈家人已經做到如此地步,皇上他還要我們怎麽樣?”
“你若想要芷淺平安,一會兒就要若無其事的去工部辦差。”褚洛然摩挲著腕上的菩提手串說道。
沈瑾瑜雖心有不甘,卻也明白,褚洛然所言,自有道理,隻這顆心,實在難以平靜下來:“他這樣待我們沈家人,我卻仍要去工部,好好替他做牛做馬嗎?”
“你去工部,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黎民百姓。”褚洛然沉聲說道:“這次水利堤壩維修,你是要從頭到尾跟著的吧?”
“他分明就是想要把我支使開,讓我遠離京城,好方便他欺辱沈家人罷了。”沈瑾瑜起先還意外,怎麽到工部如此順利,如今一切都想通透了,維修堤壩,這一去,少則一年!
“可你不去的話,就是違抗聖旨。”褚洛然補充說道。
沈瑾瑜隻覺得一口氣悶在胸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煎熬,隻要想到褚芷淺如今人在宮中,便心慌的很。
“所以,你此去要做些事情,對得起他們的這次安排。”褚洛然意外深長的說道。
沈瑾瑜望向褚洛然,就見褚洛然緩緩的點了點頭,沈瑾瑜略一沉吟,言道:“瑾瑜一切都聽洛然兄的。”
褚洛然頷首,低聲與沈瑾瑜說了一番,沈瑾瑜眸色漸深,沉聲說道:“洛然兄放心,我必不辱使命。”
宮外眾人是如何應對謀劃,褚芷淺與陸念眉不知,兩人入宮後,沈瑾馨第一次沉了臉,縱是她被禁足,也沒說過什麽,隻這一次……
“著人去把太醫院的所有太醫都宣到承乾宮來!”沈瑾馨端坐在黃花梨木纏枝羅漢榻上,重重的一拍小幾子,即便身著淺淡的常服,也頗有威儀。
宮女原是鎮國公府跟著入宮來的,名為冉蘭,低聲勸道:“娘娘,您莫要衝動……”
“娘娘。”褚芷淺與沈瑾馨在閨中便是密友,旁人勸不得的,她卻是勸得。
冉蘭將殿內服侍的人都帶了出去,褚芷淺親手遞給沈瑾馨一盞熱茶,歎道:“喝點茶,消消氣,你何須如此?你便是將所有的太醫都喊來,我也不敢用的。”
沈瑾馨氣得不輕,半晌沒說出句話來,良久才道:“皇上這是何必?衝著我來也就罷了,你懷著身子,他到底想要做什麽?難道……難道我入宮還不夠嗎?”
沈瑾馨心寒至極,那人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卻也是沈瑾馨的夫君,沈瑾馨想要讓日子過得自在些,倒也真真與皇上有過一陣甜蜜的日子,可也隻是一陣子罷了,如今皇上這樣謀算自己的家人,讓沈瑾馨如何能承受的了?
“你也別往深裏想,你到底以後還要在宮裏過日子的,我和眉妹妹沒關係,淑妃的事情,總不至於拖到我臨產的時候。”褚芷淺見沈瑾馨還是氣衝衝的樣子,含笑拍著她的手道:“好啦,這多難得的機會?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法子與你住在一處了呢。”
沈瑾馨鼻尖一酸,險些落淚,嗔怪的看向褚芷淺道:“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了,偏你想得開,竟是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褚芷淺淡淡一笑:“不這麽想,還能如何呢?總歸所有人都是為著我的肚子,我自然要好好的養著,回頭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氣死了那人才好。”
沈瑾馨被褚芷淺一語逗樂了,羨慕的看著褚芷淺的肚子,說道:“等你生了我這小侄子來,我定要金山銀山的賞下去,將他欠我的,一並都還了去。”
“那敢情好,我倒是省了我的嫁妝,有你這個做皇妃的姑姑在,我是萬事不用愁了的。”褚芷淺笑著說道。
陸念眉見沈瑾馨的火氣消散了不少,暗暗鬆了口氣,這才與兩人說起家常話來,因為褚芷淺與陸念眉的相伴,沈瑾馨近日的陰鬱驅散了不少,也因為兩人的到來,宮裏頭的風向變了,原預備著要克扣承乾宮的人,也都掂量著,半點不敢含糊。
因此,沈瑾馨即便仍舊在禁足,但承乾宮上下與往常無異,倒好像是閉門謝客,一心玩耍了。
如此安安生生的過了一日,當夜陸念眉宿在東廂房,聽得正殿中,沈瑾馨與褚芷淺仍舊在說著幼年趣事,不由得莞爾,若是借此機會,能讓表姐高興些,總也是一樁好事。
陸念眉熬不過,早早的睡下了,畢竟頭天便一夜未眠,這會兒實在是熬不住了。
安嬤嬤見陸念眉呼吸清淺,很快睡沉了,也沒出暖閣,隻在一旁的美人榻上鋪了床榻,將就著睡下。
待宮燈熄滅了幾盞,暖閣裏陷入昏黃黯淡中時,陸念眉便覺得有人壓著自己,很重,重的她怎麽也推不開,她想要動一動自己的手,可是不管怎麽努力,都動不得分毫,她想要喊人,可是嘴巴裏似是堵了一團棉花,根本呼救不得……
如此煎熬,直至第二日一早天明,安嬤嬤將帷帳撩開,輕聲呼喚,才算是解了……
陸念眉一下子坐起身來,抱著錦被怔怔的,安嬤嬤瞧著陸念眉的神色不對,皺眉問道:“表小姐這是怎麽了?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找太醫來瞧瞧?”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還是不要給表姐添麻煩了,我該隻是沒休息好。”
陸念眉揉了揉太陽穴,仍舊沒什麽精神,待梳洗了一番後,在妝台前落座,才發現自己眼底青黑一片,格外顯眼。
安嬤嬤輕手輕腳的替陸念眉挽發,忍不住低聲問道:“表小姐是不是夢到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安嬤嬤是知道內情的,看著陸念眉這個樣子,就覺得不對,怕陸念眉自己不肯說出口,少不得問上一句,安嬤嬤私心裏希望,陸念眉不是如此,畢竟這是在宮裏,宮裏的冤魂又豈會少?偏這裏跟陸府不同,不是陸念眉想走就能走的。
陸念眉輕咬了下唇,衝著安嬤嬤點了點頭,柔聲說道:“也不是夢到了什麽,就是被壓住了,動彈不得,我如今身上有天意大師給的護身符,該是不會有事的,隻是勞煩嬤嬤,若是……覺得我不對勁,便喊我醒來便是。”
安嬤嬤聽得膽戰心驚的,知道陸念眉這是遇到鬼壓床了,擔憂道:“要不要跟昭儀娘娘說一聲?”
陸念眉沉吟片刻說道:“若隻是被壓住,倒也無礙,等今夜再看看,若是不成……若是不成,也不要與表姐與淺姐姐說,我……會與郡王世子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