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秋高氣爽,將軍府內熱鬧非凡。
陸念眉隨同大白氏一道,早早的到了將軍府後宅,崔氏來的也不慢,見大白氏一早坐到後堂的紫檀木雕花羅漢榻上,幾不可見的撇了撇唇角,下一刻卻是唇角含笑道:“白姐姐來的這樣早,不知道的還以為白姐姐是榮之的生母呢。”
大白氏端著茶盞,茶盞蓋子抹的“呲呲”作響,爽朗一笑道:“說我這個做舅母的是榮之的生母,也不為過,畢竟這些年,都是我這個做舅母的,教導著他,才沒讓他徹底的淪為紈絝子弟。”
崔氏咬碎了後槽牙,這門親事,從趙家到趙無雙,到趙夫人,沒一個是她中意的,若不是皇上賜婚,她此刻能將這喜堂都掀翻了去,偏大白氏身邊站著一個身穿灰褐色宮裝的嬤嬤,手中拈著一方明黃色絲帕,一看便知,是宮裏派來主事的嬤嬤。
崔氏再怎麽與大白氏置氣,也不能惹怒了皇上身邊的人,隻能笑嗬嗬的上前,一副感激的模樣說道:“可不是嗎?這些年多虧了白姐姐幫襯,我這個做繼母的,管不得罵不得的,可真真是難為。”
大白氏冷冷的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崔氏與大白氏搭不上話,便側頭看向一旁坐著的陸念眉,見陸念眉今日難得穿了一件淺鵝黃銀絲蘇繡薔薇小襖,淺月白六幅羅裙,裙裾上繡著開的豔麗的小朵薔薇花,本是清雅之人,卻因這身妝容,添了幾分柔媚,愈發讓人移不開眼。
崔氏暗恨自己沒能將陸念眉說給薛榮之,否則就憑著陸念眉這般姿容脾性,掌控將軍府,定是十拿九穩之事。
崔氏眼底閃過一抹精明之色,笑吟吟的說道:“陸鄉君難得穿件帶顏色的衣裳,今個兒可真是嬌豔,陸鄉君隨隨便便一站,就要把人比下去了。”
崔氏心想,若這陸念眉對薛榮之無心,又怎會如此?分明就是故意為之的,否則怎麽早不穿,晚不穿,偏今個兒端的嬌豔?
“多謝夫人誇讚,畢竟是薛大哥與趙姐姐的喜事,我既是來參宴,自然要裝扮妥帖。”陸念眉作答中規中矩,這身裝扮,也算是刻意為之,卻不是為著薛榮之,既然躲不得,那就迎麵而上,她不會再因為皇上的緣故,小心翼翼的過活。
崔氏在陸念眉身邊落座,用玫紫色的帕子輕輕掩住口鼻,低聲與陸念眉說道:“我聽說,榮之那孩子,還給你送去了一隻大雁?”
陸念眉不動聲色,尚未作答,就聽崔氏繼續說道:“唉,也是可惜了,若不是皇上賜婚,我這心裏,也是中意於你的,要我說,你才是榮之心裏的可心人,可惜榮之前頭納的人,一個你的三妹妹,後麵要娶的人,是你的手帕交,說白了,榮之還不是圍著你轉?”
陸念眉聽出崔氏的意思,不過就是不肯罷休,恨不得她能入了將軍府為妾罷了,陸念眉也是敬佩崔氏的喋喋不休,剛要開口,就聽一直戒備的大白氏冷冰冰說道:“崔妹妹這話是何意?難道說,榮之不滿意皇上賜下的婚事?若是這樣,我可得把榮之叫過來,好好的問上一問才好,若當真如此,我這個做舅母的,豁出去臉麵體統不要,也要為他出頭的,畢竟他是個可憐孩子,自小爹不疼,娘不愛的。”
大白氏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鎮國公府落得如斯境地,若沒有輔國公背地裏那些小人行徑,也不至於此,前陣子大白氏為了避免薛榮之的婚事橫生枝節,才給崔氏幾分好臉色瞧,如今萬事已成定局,大白氏也沒什麽事情可被崔氏以及輔國公府拿捏的了,自然不會再給崔氏好臉色。
崔氏被大白氏句句相逼,氣不打一處來,偏皇上派來的嬤嬤,板著一張四方臉,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逼得崔氏擠出幾分笑意來說道:“瞧白姐姐說的,榮之能被皇上賜婚,是他的福氣,哪裏能不滿意?”
眼見那位方正臉的嬤嬤,神情鬆懈下來,崔氏才略微鬆了一口氣,卻不想大白氏張口便道:“那如此說來,不是榮之不滿意,莫不是輔國公與崔妹妹不滿意?”
崔氏才鬆懈下去的氣力,立刻又提了上來,眼見那位拿著明黃色絲帕的嬤嬤,臉色陰沉了幾分,忙說道:“白姐姐怎能如此說?輔國公與妾身是再高興不過的。”
“哦,如此說來,崔妹妹也是滿意趙家小姐這個兒媳婦的,起先趙夫人還擔心,榮之不是崔妹妹所出,會想方設法的磨搓兒媳婦,一會兒見到趙夫人,我可要替崔妹妹分辯分辯,崔妹妹如此滿意皇上的賜婚,自然不會磨搓兒媳婦,表達自己的不滿了,倒是趙夫人多慮了。”
大白氏一個接一個坑,拉著崔氏往裏跳,縱是崔氏平日裏多麽的伶牙俐齒,當著皇上派來的嬤嬤麵前,也不得不小心謹慎,倒不及大白氏,是真真對趙無雙滿意的,因而崔氏很快就被套了進去,隻有咬牙切齒的份。
崔氏也知自己今日必定吃虧,再不敢當著那嬤嬤的麵輕易張口,連帶著連陸念眉也不敢招惹了,隻端的一副和樂模樣,當真像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娶妻一般,與人周旋起來。
大白氏也不含糊,薛榮之如今是因為有皇上的抬舉,才會引來這麽多的人,再加上嶽家趙家也是皇上如今很看重的人,可若說這今日所來之人有多看重薛榮之,卻也不盡然。
大白氏身為薛榮之的舅母,即便知曉薛榮之是皇上抬舉起來,要取代鎮國公的,也不能看著薛榮之被高高孤立起來,因而自努力替其遊說。
陸念眉身為未出閣的小姐,很快就被打發到另外一間廂房,她原是想要尋了米冬兒的,卻發現米冬兒還沒來,倒是見周瑩瑩在外坐著,陸念眉略思量片刻,扭身出來,另去一旁的花廳,查看茶點如何。
陸念眉想躲懶,不願意進入是非,可總有人見不得她安生,陸念眉這廂才指點了幾個小丫頭,將點心的攢盤送去各處廂房,就聽得一嬌滴滴的聲音,說道:“二姐姐如今好大的派頭,在將軍府裏說話,倒是比我這半個主子,還要管用些,莫不是二姐姐覺得鎮國公府還伸展不開手腳,要將將軍府一並管了去?我怎麽聽說,將軍夫人身邊的管事娘子,原是二姐姐身邊的呢?”
陸念眉沒回頭,也知道這人是誰,也算不得多長時間沒見,聽著話語中的刺意,竟是比先前愈發的尖銳。
沁雨冷冰冰的看向陸念月,趾高氣昂的說道:“月姨娘還請自重,這裏哪兒來的姨娘的二姐姐?”
沁雨早已瞧不得陸念月的做派,好端端的人,非要自甘為妾,還險些拖拽了自家小姐下水,若不是看在老太太的麵上,沁雨現在就敢上前給陸念月兩巴掌,讓她知道知道,什麽叫做妾。
“哎呦,人人都說二姐姐如今尊貴了,被皇上封了什麽鄉君,可二姐姐別忘了,二姐姐就算是鄉君,這前頭也有個‘陸’字,莫不是二姐姐想著,什麽恩斷義絕,就能與我脫了幹係了?二姐姐想的太容易了些不是?咱們到底是一家子姐妹,打斷骨頭還連著筋,我走出去,誰不說我是陸鄉君的妹妹?”
陸念月才在前頭受了氣,她原打量的好好的,在趙無雙前頭入府,把持好了將軍府,抓住薛榮之的心,她不愁沒有個好前程,她甚至都想好了,如何打丁氏的臉,可她進了將軍府才知曉,事情原沒有想的那麽容易。
她耗費心機,哄了薛榮之在她身邊留宿,薛榮之卻根本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不過將她當做與那青樓女子一般無二的人,但凡她想要求些什麽東西,薛榮之抬腳就走,哪裏有半分溫存,她鬧得過了,薛榮之混不吝,也能給她上軍棍。
陸念月打量著,提前懷上孩子,可她尚未及笄,身子哪裏那麽容易懷上?丁氏也是抓住她不肯放的,她不給丁氏些好處,根本找不來那些所謂的生子偏方。
陸念月如今才知道,什麽叫做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她如今僅剩的,便是陸念眉這麵大旗,如何能丟棄?
陸念眉轉過身來,看向麵前的陸念月,陸念月原就生的弱柳扶風,不過兩個來月不見,陸念月下巴都尖了些,腰肢更是纖細的幾乎盈盈一握,小小年紀,原該是風華正茂,卻滿麵脂粉,也遮不住臉色蠟黃。
陸念眉直視陸念月,一字一句說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月姨娘如今是將軍府的姨娘,是不是我的妹妹,已然沒有助益。”
陸念眉說完,看向陸念月身邊的婆子,淡然道:“今日是平定將軍大婚之日,稍後皇上會親臨,無關人等,便打發了吧,萬一驚了聖駕,平定將軍定不會輕饒你們。”
薛榮之動不動就用軍棍,在將軍府的人,又如何不知?當下那婆子也不管陸念月如何,直接捂了嘴,就往後拖去……
陸念眉毫不避諱的看著漸行漸遠的陸念月,將其眼底的驚懼與絕望,甚至是憤怒,盡數看在眼中:“自己選擇的路,自要承擔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