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這一張口,林小姐也抿了唇,她剛剛是話趕話說的,也不是有意非要揭陸念眉的傷疤。

陸念眉大概明白林琳的心情,正要阻止晨露,就聽得一溫柔的聲音越過雕花木門傳來:“我倒不知這丫鬟的規矩,又是從何處學來的,據我所知,鎮國公夫人禦下極嚴,這丫鬟明知道不可說,卻還是要張口,倒好像那起子小戶人家之人,自己裝無辜,倒讓丫鬟來出頭,終歸出了事,打發一個丫鬟就是了。”

木門被從外推開,一丫鬟攙扶著董夫人進來,董夫人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卻終歸跟前日那發自內心的笑容不同了。

晨露氣急,卻不敢再張口,倒好像真的是陸念眉授意她,說些什麽一樣。

董夫人一來,林小姐方才還覺得不安,這會兒卻是抬起頭來,對陸念眉不無譏諷:“原來你是存了這樣的心思,你這人著實心計太深沉,焉能配得上郡王世子?”

陸念眉知道董夫人是誤會了,畢竟林琳是董夫人的妹妹,林小姐再多不是,在董夫人心裏,林小姐也是強上陸念眉許多的,再加上方才晨露的一番言論,讓董夫人很是氣惱,如今陸念眉倒成了事事好的,她的妹妹就一無是處不成?

董夫人本有的三分氣性,變成了七分,她的妹妹也是好幾家求娶的,如今成為陸念眉的踩腳石,董夫人如何能不惱?

陸念眉轉過身來,福身見禮:“見過董夫人。”

董夫人不吭聲,板著臉,顯然猶在生氣,她是有心讓林琳與旁人議親的,可前日趙家的事情一出,先前還有心的幾戶人家,今日竟是遮遮掩掩,再不是當初求娶模樣,董夫人就這麽一個妹妹,如何能高興了去?

林琳站到董夫人身後,想到董夫人也是站在自己這邊的,語氣軟和了許多:“姐姐,好在你來了,不然我怕是也要被她哄了去,姐姐不知,方才我親眼瞧見她刻薄堂妹,姐姐回頭可要給我作證,告訴姐夫,讓姐夫將她的真麵目,告知郡王世子才是。”

董夫人冷眼掃過林琳:“閉嘴。”

董夫人深吸一口氣,既然林琳認準了褚洛然,而褚洛然也著實是個好的,旁家的婚事,怕也是不成了,那索性她便助自己的妹妹一把。

董夫人在紫檀大圓桌前坐下,慢條斯理的說道:“陸鄉君,原本我也沒什麽資格來與你說這樣的話,但既然家妹已經與鄉君鬧到這步田地,我索性就把話說開便是。”

“但請夫人直言。”陸念眉垂首而立,不卑不亢,董大人對鎮國公府有恩,於情於理,陸念眉這個做晚輩的,都不該與董夫人爭辯。

董夫人上下打量了陸念眉一番,緩聲道:“陸鄉君的家世人人皆知,縱是陸鄉君脾氣性情再怎麽好,怕也沒法給郡王世子帶來助力吧?鎮國公府如今尚且自身難保,陸鄉君既然如此傾慕郡王世子,就該多為郡王世子考量才是,怕郡王世子迎娶京城任意一家的小姐,也比迎娶陸鄉君,要好上許多。”

晨露幹巴巴的咬著下唇,大白氏曾暗中提點過她,這樁婚事,旁的不怕,就怕陸念眉自己為褚洛然,犯了傻,這董夫人一張口,便直接一把銀剪子紮進了陸念眉的心裏。

陸念眉平視董夫人,一時無言,林琳想要張口,被管事媽媽巧妙的攥住了胳膊,林琳會意,但凡這陸念眉是個懂事些的,自己就退出去了。

董夫人一點兒也不急,她想陸念眉會自己退出的,既然在褚洛然的心裏眼裏,陸念眉這樣好,那又怎麽會半點分寸不懂?就算是為著褚洛然好,也應該離開才是。

“涿鹿林家,世家大族,董夫人嫁給董大人的時候,董大人隻是翰林院的小小編修,縱然前途不可限量,怕林家也是不肯的吧?可董夫人依舊選擇了董大人,隻慢慢斷了與林家的關係。”陸念眉緩緩張口,說的不是自己,卻是董夫人。

董夫人一怔,眉心微蹙,她與董大人的婚事,當年也是千難萬難,她是林家嫡出長女,為了董大人不惜與父決裂,害得母親重病不起,也因此,她雖是林家女,卻沒有給自己的相公帶來助益,董大人更是被逼之下,離開翰林院,從大理寺的一個小小書吏做起,若不是偶然一次得了皇上青眼,怕董大人如今還隻是一個抄文書的……

林琳是林氏的妹妹,自知曉林氏與姐夫的事情,也因此不願林家做主,自母亡後,便借故躲到林氏跟前,一心一意想要自己尋覓一個良婿,林家裝糊塗,倒也期盼著林琳能因為董大人的關係,尋一個京中權貴。

“董夫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郡王世子待我情深意厚,他不離不棄,我自生死相依。”陸念眉又看向林氏身後的林琳:“婚姻一事,原不止門當戶對,林小姐自己尚不肯認,又何必拿門當戶對來比較於我?我今日留下林小姐,不過是提醒林小姐一二,莫一時衝動,自毀前程罷了。”

陸念眉說完,福身行禮,轉身離去。

董夫人與林琳愣在原地,一時恍然。

董夫人輕聲呢喃:“不離不棄,生死相依。真不愧是郡王世子自己瞧中的,她的確是當得起。”

董夫人扭頭,看向身側的林琳,言道:“如今我也管不得你,為著這樁婚事,你自己變成了什麽模樣,我為著你,又變成了什麽模樣?你自己好好思量,我雖是你嫡親的姐姐,卻也不能替你過這後半生,該當如何,你自己考慮吧。”

董夫人說完,站起身來,緩步向外行去,獨留林琳一人,落寞的坐在紫檀木圓桌前怔怔不語。

晨露跟著陸念眉出來,替陸念眉委屈,險些落下淚來:“二小姐,董夫人她們欺人太甚!好在二小姐扛住了,若是二小姐當時有半分妥協,怕董夫人就要拆散了世子與您了。”

陸念眉無奈的停下腳步,看向身側的晨露,輕聲言道:“若董夫人這話,兩年前來說給我聽,我定是要往心裏去的,如今卻是不同,隻要不是他親口與我說,我斷不會放手。”

晨露幾乎喜極而泣:“我便知道,二小姐是最厲害不過的了。”

陸念眉緩緩搖頭,當年郡王府老太君一番責罵,她心灰意冷,恨不能躲到天涯海角,再也見不到褚洛然的地方去,彼時她自卑自傲至極,可如今,她深知褚洛然是站在刀刃上,一著不慎全盤皆輸,她怎能不與他並肩而立?

晨露猶在絮絮叨叨:“回頭我將這件事情說給世子聽,世子必定會高興的。”

“不必了,如此瑣事,何必煩擾於他。”他如今要麵對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如何能將精力放在這樣的小事上。

經此一事,晨露再不敢自作主張,陸念眉不讓她說,她便不敢去說,隻亦步亦趨的跟在陸念眉身後,才出了院子,就聽得有嘲諷話語從影壁後傳來。

“呦,我當是誰?這不是周家姐姐嗎?周家姐姐一向是個愛熱鬧的,但凡出席宴席,身邊從來斷不得人,今個兒怎麽就躲到這小亭子裏來了?”

“哎呦,姐姐莫不是沒有聽說不成?這周家姐姐可是要大婚的人了,可是鎮國公府的二公子呢?以後咱們可都要尊稱周家姐姐為鎮國公府的二少夫人了呢。”

“嗬嗬,什麽二少夫人?不過是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野種罷了,聽說是從邊關來的,我遠遠瞧見過一回,冬日裏,竟是穿著個皮襖,瞧著就跟那深山老林裏打獵的似的,聽說鎮國公夫人也是懶得理會他的,怕等結了這體麵婚事,便一腳踹出鎮國公府了。”

“聽說鎮國公府是為著給未出世的小世子衝喜,才會急著給這個庶子定親事的。”

陸念眉快步繞過影壁,幾個穿紅著綠的小姐,正在亭子邊,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唯獨亭子中的周瑩瑩撇過臉去,一臉不耐。

陸念眉走路故意踩在幾片才掉落的葉子上,發出清脆聲響,那幾位小姐一轉頭,瞧見陸念眉,立刻住了嘴,訕訕離去。

“眉姐姐,你怎麽在這裏?”周瑩瑩尷尬的站起身來,忙的拉了陸念眉的手道:“眉姐姐別往心裏去,她們也是胡亂說的,起先我還往心裏去了,如今聽得多了,反倒看開了,將來的日子,是我自己來過,好與不好,原不在她們說些什麽。”

陸念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她先前聽米冬兒說了那些話,隻想著周瑩瑩怎麽說也是周大人的嫡長孫女,不至於真信了去,因而那日周瑩瑩對她暗中挑撥試探,她是有些惱了的,可如今看來,這些人竟是如此明目張膽的欺負周瑩瑩,也難怪周瑩瑩會吃心。

“周妹妹能想開最好,你我姐妹一場,我總不至於害你。”陸念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褚洛然曾點過她幾句,她待周瑩瑩,終歸不似以往。

“我便是信得過眉姐姐,才立刻點頭答應了這門親事,隻要眉姐姐不惱了我便好,上回姐姐送我的那個葫蘆擺件,我喜歡極了,多謝眉姐姐。”周瑩瑩甜甜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