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出了雅旭園,並沒有直接往側門去,反而回了一趟景韻閣,重新換了件月白芙蓉花交領小襖,配藕荷色月華裙,待裝扮妥當,方才施施然往鎮國公府側門去。

檸音瞧著陸念眉身後跟著沁雨,沁雪兩人,一時怔怔,與身邊澆花的晴音說道:“晴音姐姐,怎麽我覺著,表小姐今個兒格外不同些?”

晴音並沒有抬頭,心無旁騖的澆著花道:“沒什麽不同的,在這個院子裏,什麽也別猜,什麽也別想,總歸表小姐讓咱們做什麽,咱們便做什麽就是了。”

顧媽媽遠遠的看著晴音與檸音,暗暗頷首,倒是兩個極老實的丫頭,想來這回是沒有挑錯人的。

卻說丁氏在側門處等了好半晌,也沒見個人來,一個門房給她上了盞茶,便跑了個沒影,她想要發脾氣,都沒人撒氣。

丁氏等著那盞茶都涼了,也沒瞧見人,起先還滿肚子的話,等著與陸念眉說,這會兒卻愈發擔心,怕陸念眉根本就不肯出來見她。

丁氏咬了咬牙,站起身來,好容易找到一個小丫鬟,衝著她招了招手道:“你去與你們府裏的表小姐說,我今個兒可不是為了陸家的生意來的,這陸念月怎麽說也是你們表小姐的堂妹,這麽被人打了,她這個做姐姐的,可不能不管不顧。”

小丫鬟再傻,也知道如今府裏頭是表小姐當家的,這樣的話,她哪裏會去傳?嘴裏答應的痛快,轉身就另外換了個地界當差去了。

丁氏等了又等,心裏愈發急躁,又念著自己不在府裏,怕陸大老爺又去找那個柔姨娘鬼混去了,心裏便跟貓兒抓了一樣的難受,正想要抬腳走人的時候,突聽得有人說話:“奴才給表小姐請安。”

“受累了,不知我大伯母此時人在何處?”聲音溫潤如香茶,輕輕淺淺的一語,莫名就讓人心生好感。

丁氏臉色黑了下來,合著隻有她們娘幾個是在走下坡路的,陸念眉倒是步步高升,如今人的氣度與風韻也非常人能及了。

待陸念眉轉身進了廂房,丁氏隻看著陸念眉垂在眉心的水晶掛珠釵,火氣再也忍不住:“陸鄉君好大的排場,我這個做大伯母的要見人,還要等上這麽久功夫。”

陸念眉盈盈而立,清澈的眸子看向丁氏,不過幾個月不見,丁氏蒼老了許多,想來那位柔姨娘當真讓丁氏吃了不少的苦頭:“不知大伯母前來,有何要事?”

丁氏咬著牙道:“還能為著什麽?自是為著那些個不省心的兒女債,我隻問你,月姐兒被趙家的打了,你是管還是不管?還是說,你與那趙家的小姐本就是手帕交,是故意讓趙家小姐去打你堂妹的?”

“大伯母,那是將軍府的事情,我如何能管?”陸念眉平靜如初,她雖然不知道趙無雙為何要打陸念月,但陸念月進了將軍府的門,就該想到,總會有這樣一日。

丁氏冷哼著說道:“這麽說來,你還真是要撂挑子不幹了?也是,你如今是鄉君了,我們陸家長房對你不起在先,你自是做什麽都有理的。”

“也好,我出了這鎮國公府的大門便去與人說道說道,我們陸家是攀不上你了,但你既然不肯承認是陸家女了,又為什麽舔著臉拿陸家的東西?你既是不管你的妹妹弟弟們,那索性咱們就撕破臉麵,你把拿了陸家的東西,也還回來!”丁氏高聲說道。

陸念月的事情,不過是丁氏尋的借口,她肯拉下臉來,冒著被陸念眉打臉的風險,出現在這裏,就是因為聽到了風聲,說老太太給了陸念眉莊子與鋪子,還都是大頭。

陸家長房如今是過不下去了,一間間鋪子都賠了銀子,如今隻有柔姨娘的鋪子還賺些銀錢,也因此,她動不得柔姨娘,若是她手裏有了老太太的東西,還怕不能翻身嗎?

陸念眉神色微凜,老太太給她東西的事情,瞞的極嚴,丁氏如何會知曉?

丁氏見陸念眉神色微變,便知道自己聽來的消息是真的,當即興奮起來,扯著陸念眉道:“你既然與我們陸家分的這麽清楚,為何還拿著陸家的東西,好不要臉,今個兒你一五一十的還回來也就罷了,如若不然,我便拉你去衙門,好好的與官老爺說一說,我是沒什麽可怕的了,你要想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便與我一道去衙門!”

丁氏一拉陸念眉,沁雨和沁雪當即便不答應了,伸手就要打了丁氏,巴掌還沒落到丁氏身上,丁氏便鬼哭狼嚎起來:“打人了,打人了,侄女打大伯母了,要打死人了!”

丁氏不是沒有撒過潑,陸念眉自來知道丁氏是個難纏的,但卻從來沒見過丁氏如同一個鄉野婦人一般,坐在地上撒潑,半點臉麵也不要。

陸念眉猶記得,當初才入京的時候,丁氏是多麽大方和氣的大伯母,將陸家上下打理的極有條理,更是毫不在意銀錢,為自己做衣裳,送首飾,那時母親也說,大伯母當家也是極好的,比她這個官夫人也不差什麽。

便是陸念心與陸念月兩個,也不比尋常商人府邸的小姐,帶出門去,比之當時的陸念眉還要像官家小姐,彼時的陸家是蒸蒸日上的,可如今……

陸念心因為不滿意周家的婚事,竟然與人私通,陸念月更是自己費盡心思籌謀,成為了將軍府的姨娘,再看丁氏,從當初的陸家大夫人,變成這般模樣……

陸念眉撇過頭去,有些不想繼續看下去,祖母整日在陸家,看著陸家長房變成這個樣子,怕心裏更加不好受吧。

“大伯母跟我來吧。”陸念眉不願再看丁氏這般姿態,拂袖往外走去。

陸念眉走的極快,沁雨,沁雪更覺得丟臉,將丁氏丟在那裏,急急的跟著陸念眉往外走去。

鎮國公府門房皆是人精,早就躲得遠遠的,丁氏想撒潑,卻沒有了瞧著的人,當下也哭不下去,站起身來,將眼淚抹幹淨,整理整理衣襟往外行去。

陸念眉早已經上了馬車,套馬車的是莊子上的老李頭,動作極麻利,丁氏見陸念眉趕馬車,當先攔在前頭:“眉姐兒,你要去哪兒?不把話說清楚,你不許走!”

“大伯母上車吧,這件事情我自己說不準,既然是陸家的產業,自然要去祖母跟前。”陸念眉說完,撂了簾子,馬車緩緩行起。

丁氏怕陸念眉跑了,立刻上了陸家的馬車,緊緊跟著。

馬車到了陸家,晨蓉正巧從裏頭出來,見到趕車的人是老李頭,立刻上前去,隔著車簾問道:“二小姐怎麽回來了?可是得了消息?”

“什麽消息?”沁雨沁雪先下了馬車,衝著後頭努了努嘴道:“陸大太太尋去了鎮國公府,要與咱們小姐分家業呢,咱們是回來請老太太做主的。”

晨蓉眉心一蹙,擋住了沁雨的手臂,極低的聲音說道:“我有事情要與二小姐稟明,你想法子讓大太太先別去。”

晨蓉一向是個謹慎妥帖的,這般突然間說了這話,沁雨先是心驚,見晨蓉眉宇間難掩愁色,知道事情怕是不簡單,重重的一點頭說道:“好。”

沁雨說完,轉身往後頭去,此時丁氏剛剛下了馬車,正要往前頭來,沁雨幾步擋在前頭,說道:“大太太,鄉君車馬勞頓,要歇上一會兒,大太太且先等一會兒吧。”

丁氏冷哼一聲:“這才多大會兒功夫的馬車,就要歇息?莫不是想要先去尋了老太太,對好了話,再與我說道吧?”

丁氏衝著陸念眉的方向喊道。

陸念眉剛剛下了馬車,晨蓉裝做為陸念眉整理衣襟,卻是低聲與陸念眉說道:“二小姐,老太太身子不大好,這個時候,可不能見了大太太,不然的話……”

陸念眉麵色一變,提裙就要往裏走去,倒好像正正印證了丁氏所言一般,丁氏愈發緊追不放,扯著嗓子喊道:“真當我是死的不成?你給我站住!”

陸念眉聽說祖母不好,哪裏還有功夫理會丁氏,當即鬆開晨蓉的手道:“大伯母不若先回去瞧瞧大伯父與柔姨娘吧。”

如今陸大老爺與柔姨娘就是丁氏的心魔,聽得這兩人,丁氏心頭一突,隻以為晨蓉方才是與陸念眉說了陸大老爺與柔姨娘的事情,當即顧不得許多,甩了話道:“我一會兒再去找你,今個兒陸家的家業,你如何也要給我說個明白!”

陸念眉見丁氏走了,這才放下心來,當即顧不得規矩,提了裙擺,急急往老太太的福壽園去。

晨蓉跟著陸念眉一路小跑,低聲稟道:“若不是今個兒奴婢撞破了老太太吐血,紅纓姐姐怕還要瞞著,我逼了紅纓姐姐,這才得了實話,原來老太太身子骨早就不好了,隻一直瞞著人,想著能拖上一日就是一日,如今……如今怕是沒多少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