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這樣的事情,你怎麽能瞞我?”陸念眉見到祖母王氏的麵色透白,額頭上俱是冷汗,一時沒忍住,眼淚便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往下滾。
紅纓,碧落兩個丫頭浣洗溫熱的棉布帕子給老太太擦汗,也紅了眼眶。
老太太緩過來些,唇角含笑道:“祖母這不是告訴你了嗎?若祖母不想讓你知道,現在也是瞞得住的。”
“祖母……”陸念眉笑不出來,怪不得丁氏會聽到風聲,怪不得晨蓉的老子娘也敢上門去尋人,原來是老太太已經精神不濟,她們這才敢……
陸念眉轉頭看向身後,娥眉微凜:“還不跪下!”
如今老太太身邊伺候的,是紅纓,碧落,素月,素裳,聽得陸念眉訓斥,立刻跪地叩首。
“我將祖母交給你們,你們便是這般伺候的不成?祖母病成這般,你們如何能夠與我通稟,祖母身子康泰!”陸念眉鮮少動怒,此刻訓斥,頗有幾分大白氏的淩厲。
老太太在紫檀木架子**瞧著,欣慰一笑:“眉姐兒,她們是伺候我的,我讓她們說,她們哪個敢說?那豈不是背主?”
“祖母……”陸念眉不知道如何是好,想到一直看護著她的祖母,就要撒手人寰,陸念眉泣不成聲。
老太太看著跪在腳踏上,趴在自己胸前哭的孫女,眼角也滾下一滴淚來,歎道:“我何嚐不想多活幾年,好歹看著你出嫁,我才能閉上眼。”
陸念眉隻剩下“嗚嗚”的哭,一個字也說不出。
老太太撫著陸念眉的鬢發,一下下,溫柔慈愛的撫摸,聲音低啞哀沉道:“我知道你的性子,縱是與你大伯母寫了那般的文書,也不是個見死不救的,也知道你雖然不回陸家,心裏卻記掛著,我活著,你尚有親人,我若作古,你……你才是真正的孤苦無依,到底你姓陸,你姨母對你再怎麽掏心掏肺,你也不能改姓沈。”
老太太微微合上雙眼,心有不甘,著實放心不下這個孫女。
“紅纓,拿丸藥來。”老太太吩咐道。
紅纓起身,從一旁的兩扇紫檀木立櫃裏,捧出一個巴掌大的圓瓷甕,拿出一粒丸藥來,服侍老太太用下。
陸念眉見老太太用了不久功夫,麵色便紅潤了許多,忙問道:“這是哪位大夫配的丸藥?若是對症,不如請了那大夫到陸府住下,專心為祖母調養。”
“不必了,油盡燈枯,藥石無靈,不過是拖些日子,這幾年也瞧了不少的大夫,何必再難為人。”老太太含笑說道,似是早已經看破生死。
“怎麽會?姨母不是還派了兩個嬤嬤來?說是祖母身子好許多了……”陸念眉怎麽也不肯信,但凡有一絲希望,她也不肯放棄。
“眉姐兒,生死有命。”老太太握住陸念眉有些慌亂的手,借著陸念眉的手勁,坐起身來道:“可巧你來,我便與你去鎮國公府一遭,老婆子有些話,要與你姨母說說。”
陸念眉不肯,坐在床榻一側,攙扶著老太太道:“祖母身子不好,如何還能挪動?若祖母實在有什麽話想要與姨母說,我請姨母來便是,祖母知曉的,我姨母不是那般墨守成規之人。”
老太太笑道:“我還不至於走不動道,再者,我在陸家也待膩煩了,不若出去走走,說不得我這身子骨還能好一些。”
陸念眉阻礙不得,方才自己見丁氏那般,尚且受不住,更何況是老太太。
“那……那祖母也緩上兩日,待身子妥帖了,再去不遲。”陸念眉心裏惦念著晨蓉的話,說是老太太早間才吐了血,方才麵色又那般難看,若是再出的門去,陸念眉半點也放心不下。
老太太若無其事的站起身來,吩咐紅纓道:“梳洗更衣吧。”
“祖母。”陸念眉沒想到老太太如今是聽不進去半句勸了,一時心裏焦急的很。
老太太卻是淡然的拉著她的手道:“祖母沒有那麽多的兩日了,所以要趁著自己有精神的時候,多處理一些事,再者……”
老太太側首看了眼窗外,冷聲說道:“在陸家怕也不得安生。”
陸念眉知曉,老太太說的是實情,丁氏一會兒定要來鬧,怕不會善罷甘休,莫說是一日,便是兩三日,也是可能的。
老太太見陸念眉還欲再勸,便笑著說道:“好了,祖母少不得去你姨母那裏借些人來,有鎮國公府的人在,你大伯母想鬧也鬧不起來。”
陸念眉自不好強迫老太太答應,隻能趁著老太太去梳洗更衣的功夫,吩咐晨蓉,沁雨,將馬車弄得舒適些,一應茶點,湯藥都備著,免得路上出了什麽岔子。
這廂一切才準備妥當,就聽得丁氏的聲音傳來:“可商量好了,如何吞沒陸家的家產?母親您這心偏得也太過了吧?你把什麽東西都給了眉姐兒,有什麽用?她總歸是要嫁人的!”
陸念眉麵色冷峻,當下就要跨步出去,與丁氏分辯,祖母已經危在旦夕,丁氏竟還要如此讓祖母憂心,她如何能依?
老太太伸出手去,拉了陸念眉一把,慈愛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眉姐兒,稍安勿躁,你一向沉穩,怎麽這會兒竟被他人左右了情緒?”
丁氏進的門來,見老太太梳了圓髻,用抹額固定,發絲抿的齊整,身上罩了一件團福如意紋寬袖襖,下著淺一色馬麵裙,端的是一副要出門的架勢。
“呦,怎麽著?老太太這是要躲出去不成?”丁氏擔憂老太太一頭紮進鎮國公府,那時候她才是真的沒法子,因而雙臂一橫,攔了道:“今個兒不說個清楚明白,誰也甭想出了這個大門。”
陸念眉怒極,老太太跟前的四個丫頭也氣得不輕,當即就要動手,豈料老太太這當口卻是笑出聲來:“丁氏你做慣了陸家大太太,莫不是忘了我是誰不成?”
“妾身哪裏敢忘?就怕母親忘了個幹淨,妾身與大老爺好歹也叫您一聲母親,你這麽厚此薄彼,良心過得去嗎?”丁氏快氣瘋了,陸大老爺不省心,這麽大把年紀,還弄個姨娘,老太太也不省心,見天的給她添堵,總歸這陸家上上下下,都讓她不舒坦,那誰也別想舒坦過日子。
“你還知道我是你的母親,這麽阻攔於我,是想要落個不孝還是忤逆的罪名?”老太太到底經年積威猶在,雞翅木的拐杖一杵,擲地有聲:“就衝這兩樣,即便你為陸家生了一個男丁,老婆子也能讓你領了休書,下堂去!”
丁氏被老太太一語噎住,愣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半晌才咬牙切齒的說道:“我在陸家操勞這麽些年,母親是要一句話便否決了我不成?我……我不活了!”
丁氏說著,就要撒潑。
老太太冷哼道:“你在我麵前少來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旁人吃你這套,我可不吃,別的不說,如今最想給你休書的人,也不是老婆子我,我從沒給過眉姐兒什麽,你也不必來惦記,該給你們長房的,我早就給了你們,你自己去問你的老爺去,你再敢在此處撒潑,老婆子豁出去,索性讓你回娘家去吧。”
丁氏胡鬧這些年,也從來沒聽過休書二字,再想到如今大老爺怕巴不得休了她,抬了柔姨娘呢,當即也不敢再鬧,畢竟這一年,若不是老太太壓製著,柔姨娘怕早就爬到她的頭上了。
丁氏恨恨:“老太太自己心裏有杆秤,不想想旁人,總歸也想想您的孫子吧。”
老太太懶得理會丁氏,拄著拐杖,往外行去。
待馬車緩緩行起,陸念眉才敢張口:“祖母,我原也不缺什麽,那些莊子,鋪子,若是大伯母想要,給了她便是。”
陸念眉起先還不願意便宜了丁氏,如今想來,再沒什麽比祖母身子康健更重要的,若是丁氏拿了那些鋪子和莊子,能讓祖母安泰幾年養老,也算是值了。
老太太不知道該怎麽與陸念眉說,那些鋪子與莊子原就不是陸家的,偏陸念眉如今還沒有與褚洛然大婚,這話她也說不得。
老太太想了想道:“眉姐兒,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陸念眉垂下頭去,一時無言。
“我知道你是為著祖母,你覺得拿了這些東西,心中有愧?”老太太問道。
陸念眉沉默著點了點頭,陸念眉自小便極看重公平二字,如今她有些私吞長房私產的感覺。
老太太歎氣道:“丁氏與你大伯父這些年做得事情不少,我年紀大了,懶得計較,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人在做,天在看,人們常說,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但這報應,也不是隻等著老天爺去做的。
你想要把這些東西給你大伯父與你大伯母,那豈不是告訴他們,做錯了事情,仍舊可以得到好處?做了惡的人,依舊能得到他應得的,那良善的人呢?就活該吃虧嗎?若人人都如同你這般,怕這世上很快就不會有良善的人了。要良善有何用?等著吃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