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陸念眉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細細想來,祖母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這世上大奸大惡之人繁多,若是所有霸占搶奪的人,最後都能獲得原諒,那麽那些因此而冤死委屈之人呢?
陸念眉突然想起褚洛然來,褚洛然是刑部侍郎,他身處其位,為的就是懲奸除惡,想來對於大奸大惡之人,褚洛然手段定然淩厲。
“念眉受教,孫女隻是想著,若大伯母得了那些莊子鋪子,就沒有功夫來吵鬧祖母,這才有此一說。”陸念眉解釋自己的初衷。
老太太頷首道:“我知曉你心思,但那些是祖母的壓箱底,若是臨死前,眼睜睜的瞧著她們敗壞了,那才是真心疼,祖母將那些交給你,也是念著你可以讓他們長長久久的走下去,你要知曉,那些莊子與鋪子後麵,可是跟著許許多多的身家性命,那些倚仗著莊子與鋪子存活之人,也要遇到一個好的主子,不然,怕是要賣兒賣女,也難保朝夕。”
老太太故意說得嚴重,讓陸念眉好好掂量著,萬不能將這些東西給了丁氏才是。
陸念眉一一應下,幫老太太理了理衣襟道:“祖母倚在大迎枕上眯一會兒,過會兒就到了。”
老太太身子乏了,也沒多言,當真倚在大迎枕上,閉目假寐。
馬車才到了側門處,大白氏已經親自帶了軟轎來接:“老太太您有什麽吩咐,派個人來說一聲,我立刻便去了,何必您親自走這一遭。”
老太太在眾人攙扶下,下了馬車,笑著道:“趁著能動彈,便出來走走,轎子也不必坐了,老婆子托個大,勞你陪著我逛逛園子吧。”
大白氏知曉,老太太這是有話與她說了,笑著道:“瞧您說的,這可不是應當的嗎?”
大白氏說著,看了一眼擔憂的陸念眉,輕輕點了點頭道:“眉丫頭,你去廚房吩咐一聲,做些老太太愛吃的。”
陸念眉想要跟著,但老太太執意不許,陸念眉無法,隻得聽大白氏的話。
待陸念眉離開,大白氏親自攙扶著老太太,往後頭園子去。
“陸家怕是沒有個說清淨話的地界了,老婆子這才來叨擾。”老太太進了園子,尋了一處亭子落座,誠懇道:“不瞞你說,我此來,是有事相求。”
“老太太您說,但凡我能做到的,沒有不依的,便是不能做到的,便是搶來,我也得給您辦到。”大白氏送過去的兩個嬤嬤先回來,大白氏已經知道了老太太的身子情況。
老太太歎了口氣,從袖籠裏拿了幾張紙出來,遞給大白氏道:“這個,是這四個丫頭的身契,原是要交給眉姐兒的,但她年紀輕,怕有什麽想的不周到的,就托給你了。”
紅纓四個丫頭聞聽此言,齊齊跪地,哭了起來。
“這四個丫頭伺候的盡心,老婆子已經沒什麽可給她們的了,她們依舊忠心耿耿的,都是好的,這樣的人,自家用,也放心。”老太太道。
大白氏看了眼四個丫頭,其中兩個倒也熟悉,素月素裳,原是伺候白氏的。
“行,老太太您放心,我必定給她們配了好人家,將來都讓跟著眉丫頭去。”大白氏打著包票道。
老太太點了點頭,對四人道:“你們先下去吧,別哭哭啼啼的,讓人笑話,我活這麽大歲數,不虧了。”
紅纓強忍淚水,領了另外三人下去。
老太太這才說道:“眉姐兒與郡王世子的婚事,是不是出了什麽岔子?”
老太太沒有追問過陸念眉的事情,但上次做壽,得了褚洛然送來的東西,心裏也明鏡一般,隻盼著陸念眉及笄,這樁婚事能定下來,可是沒想到,到現在也沒有個風聲。
大白氏一時為難,不知道該如何與老太太說,老太太這般身子骨,怕是經受不住大的打擊。
老太太見大白氏神情,便皺了眉,默了半晌說道:“老婆子沒多少日子了,我記著曾聽說過,白家曾有熱孝大婚的先例……”
大白氏眼前一亮,老太太愈發確定,隻衝著大白氏點了點頭道:“若是實在不成,老婆子總歸是要死的人了,能助眉姐兒一臂之力,也算是沒白活一回。”
大白氏聽得感激,拉著老太太的手,就要給老太太跪下:“眉姐兒能有您這樣一個祖母,實在是三生有幸……”
老太太忙的說道:“快起來,你一個國公夫人,給老婆子下跪是怎麽回事?老婆子如今沒力氣,也拽不得你……”
大白氏結結實實的給老太太磕了個頭,才起身來,聲音發澀道:“我這妹子所托非人,難得您是個好婆婆,是她沒福氣……”
老太太歎氣道:“過去的事了,還提這些做什麽。我如今隻盼著能在死前,給眉丫頭好好鋪好了路,總要她這輩子平平順順的。”
“您老說的是,我拚了這性命不要,也得讓幾個孩子好好的。”大白氏堅定道。
老太太聽大白氏說的驚險,蒼老的手撫著袖子上的團福如意紋,半晌方道:“老婆子瞧得出,如今鎮國公府也不太平,眉姐兒家世擺在這兒,將來的路,怕也艱難,今個兒這丫頭還想著,要把郡王世子給的莊子與鋪子給了長房那個不成器的……”
丁氏與陸大老爺怎麽說都是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大白氏不好說什麽,就仔細聽著。
老太太道:“我走的時候,會給那不成器的留下遺言,讓他再也別打眉姐兒的主意,但老婆子也不知這話能否有用,若他們仍舊拽著眉姐兒不放,你也不必客氣,處置了便是。”
大白氏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老太太交代的差不多,看向大白氏問道:“如今你也別瞞我,眉姐兒的婚事,到底在什麽地方出了岔子?你與我說,我也能為她打量一二。”
大白氏沉吟片刻,說道:“眉丫頭這事兒,有些複雜,您聽了,別起急,我們已經有了應對之策,您且耐心聽來……”
陸念眉隻知道老太太把紅纓四個托付給了大白氏,旁的卻是不知的,及至晚膳的時候,一家子其樂融融,邵氏,沈瑾豪,褚芷淺都上了桌,沈瑾瑜這廂回來,才進雅旭園就笑道:“母親,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銀紅燙金細布簾子撩開,便見一淺青色身影出現在麵前,清俊風雅,溫潤如玉,不是褚洛然又是哪個?
“這麽快就回來了?”陸念眉微微驚愕,明明說是十日光景的,她還預備著,今晚回了景韻閣,將這兩日的事情寫給他知曉,卻不想他已經回來了。
大白氏看到褚洛然,也驚訝的很,但想到老太太的事情,含笑站起身來說道:“還愣著做什麽?快去淨手用膳,今個兒老太太來了,在咱們府上住兩日。”
沈瑾瑜與褚洛然兩人上前見禮,老太太的目光停頓在褚洛然身上,拄著拐杖,站起身來,拉著褚洛然的手不鬆開,口中喃喃道:“老婆子的眉姐兒,就交給世子了,還請世子好好待眉姐兒,這丫頭命苦……”
陸念眉聽著不忍,側過臉抹淚,褚洛然攙扶著老太太坐下,跪在老太太身前,規規矩矩的行了一個叩拜禮:“祖母放心,洛然定不負念眉,如違此誓,願受天雷之刑。”
褚洛然甚少發誓,但這樣的誓言,對老太太這輩人來說,卻是更有效的,老太太果然放心不少,欣慰的點頭。
大白氏打發兩人去淨手,與老太太道:“您放心吧,這孩子是個好的。”
老太太抹了抹渾濁的眼淚道:“老婆子這輩子,生了兩個不孝子,以為這輩子就這麽著了,好在還有眉姐兒,總算不枉此生……”
褚芷淺聽得都心酸,連聲勸著,老太太這才止住淚,笑道:“讓縣主看笑話了,人老了,愈發的沒出息了,縣主安心養胎,這孩子能出生在這樣的府邸,是個有福的。”
沈瑾瑜與褚洛然落座,沈瑾瑜輕輕拉著褚芷淺的手,給她布菜,褚洛然則自然的坐在了陸念眉身邊,用自己的帕子,給陸念眉拭淚。
大白氏與老太太瞧得欣慰不已,暗暗頷首。
飯後,褚洛然留在老太太身邊,說了會話,大白氏才讓陸念眉親自送褚洛然出去。
陸念眉先將祖母身子情況說給了褚洛然聽,隨後又把落香與輔國公府的事情說了:“原是想要今夜飛鴿傳書的,沒想到你這麽快回來?可是刑部有事?”
褚洛然搖頭答道:“刑部無礙,是瑾瑜工部的事兒,左不過那邊事情已了,我便先回來了。”
“瑾瑜表哥的事?莫不是皇上難為表哥?”陸念眉抿唇問道。
“並不是。”褚洛然擔憂自己不說個明白,陸念眉會胡思亂想,輕歎口氣,撫著陸念眉微亂的鬢發說道:“其實,我早就與瑾瑜通過氣,他去工部任職,也就是我授意,若是將來有個萬一,如今瑾瑜所做的,也能化作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