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雪將紅木纏枝花卉食盒裝好,才踏出小廚房,就見顧媽媽過來,皺眉問道:“二小姐又要去刑部大牢?”

沁雪點了點頭,說道:“二小姐說,怕米大小姐在牢裏多想,一會兒從老太太那回來,便直接走,因怕吃食涼了,這才沒帶了我去陸府,算時辰,該是差不多了,我不與媽媽多說了,先去側門候著了,不能讓二小姐等著我。”

沁雪急忙走了,在景韻閣門口,見到莊媽媽回來,匆匆打個招呼,便走了。

莊媽媽皺了皺眉,進了景韻閣,晨露瞧見莊媽媽,便進了耳房煮茶。

顧媽媽正連連歎氣,不知道該與誰說,見莊媽媽進來,拉著手便不鬆開,唉聲歎氣的說道:“二小姐現在不是去老太太那,就是去大牢裏頭,那大牢豈是能每日去了的地方?若米大小姐洗脫了冤屈也就罷了,若米大小姐是匡了咱們二小姐的,那可真真是,連帶著二小姐的名聲,怕都拖累了。”

顧媽媽現在還記著,那日沁雪說的,米二小姐說,米大小姐殺害繼母,與自家小姐教的。

莊媽媽含笑說道:“老姐姐也別擔心,即便這米大小姐脫不得罪,咱們二小姐也隻是重情重義,可與那些個殺人罪沒牽連。”

“但願如此吧,這市井上的嘴,誰知道她們會說成什麽樣子,唉。”顧媽媽垂頭喪氣的嘀咕道:“也不知咱們小姐怎麽這麽倒黴,這幾年總遇見各種各樣死人的事兒,真真晦氣,姨夫人前個兒說要去廟裏上香,我瞧著讓二小姐也跟著去才好。”

莊媽媽見顧媽媽一直唉聲歎氣,便笑著低聲說道:“我今早跟老姐姐說的事情,老姐姐可與二小姐說過了不曾?”

顧媽媽一拍腦門:“哎呦,我竟是把這件事情給忘了,真真是……”

莊媽媽早就料到了,笑著說道:“忘了便忘了,二小姐對柔兒姑娘的事情,也不知曉,這要從頭說起,怕沒有小半日的功夫說不清楚,且二小姐這陣子忙著,怕是說了也顧不上見她,不如我先應下來,等日後二小姐得空了,再見人。”

顧媽媽有些猶豫:“那樣出身的人,可靠嗎?我就怕好好的鋪子,交到她手上,糟踐了。”

“老姐姐放心,這點兒識人的本事,我還是有的,且這事兒原也是石娘子答應過的,咱們不能出爾反爾,且讓她先做著,若是不成,鋪子虧本,她也沒什麽說頭不是?”莊媽媽和氣的一笑,三言兩語的,就說通了顧媽媽。

顧媽媽點頭道:“行,那我就越俎代庖一回,畢竟柔兒姑娘將大老爺與大太太拘在了外頭,不至於回來給二小姐,給老太太添堵,是功臣。”

晨露從耳房出來,捧著黑漆描金托盤,聽得這句,便問道:“兩位媽媽說的是什麽事兒?什麽叫做把大老爺與大太太拘在了外頭?大老爺與大太太不是去南邊做生意了嗎?”

事情已經明了,莊媽媽也不瞞著晨露,且知曉晨露被初一相中了,將來也不會離開陸念眉,便笑著說道:“大老爺身邊的那位柔姨娘,原是蒲兒找的人,做圈套,送到大老爺身邊的,陸家長房鋪子虧損,家宅不寧,多是這位柔姨娘的手段,這回將大老爺與大太太帶到南邊,說是做生意,隨後虧了銀錢,被柔姨娘所謂的‘親族’扣下來,做鋪子的管事還銀子呢,若沒有老太太的事兒,這輩子都應該被拘在南邊,斷不會再給二小姐添麻煩了。”

晨露聽得驚奇:“這麽說,石娘子老早就開始布這個局了?真真高明,這個柔姨娘也是能幹。”

莊媽媽點頭,應道:“她是個聰慧的,領了大老爺與大太太去南邊後,便遣人送信回來,若想要不傷人命的一勞永逸,便得給了當初承諾給她的,也是趕巧,那鋪子要往外賣,雖說是喜鋪,但主要也是繡活,倒也不錯。”

晨露默了默,見莊媽媽開始吃茶,猶豫了片刻說道:“莊媽媽,有句話不中聽,但我少不得給媽媽提個醒,咱們二小姐一向喜歡老實本分的,伶俐懂事也還好些,但若是算計人,謀算人,背叛人,怕不能入二小姐的眼。”

莊媽媽略微沉思,笑著道:“勞煩姑娘給我提醒了,我曉得了,隻二小姐這幾個月也著實抽不出功夫來,隻先讓她試著,若是不成,再換不遲。”

晨露也不多言,相信莊媽媽自有分寸,轉頭去暖閣收拾。

陸念眉這邊進了天牢,初一頭前領路,笑著說道:“鄉君吩咐一聲,屬下去鎮國公府取食盒就是了,哪兒能勞煩鄉君每日送來?”

陸念眉現下與初一也熟悉了,便道:“食盒是其次,我是想要瞧瞧米小姐,與她說兩句話,也能讓她開懷些。”

初一歎道:“您也是有心了,這位米大小姐自打下了大牢,米府便是個管事都沒有過來的,隻您一個每日裏來瞧。”

陸念眉也默了默,米冬兒也是可憐,自小喪母,便是連身邊的丫頭,都沒有一個是貼心的,自打出了事,當真是形單影隻了。

陸念眉穩了穩心神,含笑走了進去,刑部女犯較少,米冬兒所在的是在上層,倒也幹爽整潔,雖比不得旁處,但作為大牢來講,已經是難得的了。

此時米冬兒正坐在稻草之上,用了黑白石子為棋子,自己與自己下棋,聽得聲響,起身說道:“你怎得又來了?我與你說了的,不要總來這裏,到底是大牢裏,沒得牽累你。”

陸念眉笑笑,隻當沒聽到:“左不過都是要用午膳的,在哪裏不是吃?”

沁雪將食盒裏的吃食一一擺開,初一有眼力價的搬了個小木幾,擺在石**頭。

米冬兒笑著說道:“這位大人安排的很穩妥,我在這裏住著,反倒安心許多,有你的那位在,哪個敢來欺負我?我早說過的,不必每日裏過來。”

初一聽米冬兒稱呼他為大人,連道不敢,也不敢聽陸念眉與米冬兒說話,自到外頭去了。

兩人一道用午膳,米冬兒用烏木包銀筷子扒拉著飯粒,吃到一半,突然間說道:“眉妹妹,若是我還能活,我這條命便是你的。”

“好端端的,說這個做什麽,米姐姐沒殺人,自然要好好活下去,這與我沒什麽幹係。”陸念眉相信褚洛然,所以半點不擔心米冬兒不會沉冤昭雪。

米冬兒繼續吃飯道:“總歸,你記著這句話就是了,除了你,沒人來瞧我,患難見真情,這話說的極有道理。”

陸念眉吃的少,放下筷子,與米冬兒道:“其實我雙嫂嫂也要來的,隻是你也知曉,將軍府那些事情,她自顧不暇,我與雙嫂嫂遞了消息,她知道你不會出事,才沒來的,不過雙嫂嫂與薛大哥說了,薛大哥那日去禮部尚書府辦差,還給米二小姐好大沒臉。”

陸念眉至今都記著,米秋兒的另外一幅刻薄模樣,印象格外深刻。

米冬兒不在意道:“以前總念著,想要看她們過得不好,我心裏才痛快,經此一事,我倒看開了,原本她們過得好與不好,與我無關,我隻管過好我的日子便是了。”

陸念眉遂不再提,隻瞧著米冬兒用的哪個菜肴多一些,暗暗記下來。

畢竟是大牢裏,陸念眉也不好多留,又將自己帶來的一本棋譜,兩本雜記留下,讓米冬兒打發時間,這才離開。

老李頭早已經備好馬車,在外頭候著,陸念眉也沒多言,上了馬車,道:“李大叔,從前頭賣熱湯粉的那家停一下,我要買一份,給淺姐姐帶回去。”

駕車的老李頭笑著點了點頭,越上馬車,馬車便平穩的行駛起來。

沁雪笑著給陸念眉斟茶,問道:“少夫人已經吃了三次熱湯粉了,竟是還沒吃膩嗎?顏娘子也沒找出這熱湯粉的湯料來?”

陸念眉含笑搖頭道:“顏娘子試了兩回,總覺著味道不對,聽說這家熱湯粉也賣了不少年頭,是祖傳的,想來有秘方吧,不過淺姐姐吃東西,最多不過五回,再買兩回,說不得淺姐姐就不喜歡吃了。”

沁雪與陸念眉說笑著,待停下馬車,老李頭很快端了一個烏漆嘛黑的小石鍋回來,沁雪麻利的把煮茶的紅泥小爐騰出來,在上頭滾著:“這次的湯汁多一些,等到了府裏,怕湯汁熬得正正好。”

陸念眉看著濃鬱的湯汁,眉眼含笑:“淺姐姐總算快熬到頭了。”

沁雪笑眯眯的說道:“奴婢聽安嬤嬤與顧媽媽私下裏說嘴,說少夫人這一胎怕是個小少爺呢,肚子尖尖的。”

陸念眉才要說話,馬車卻突然間停了下來,沁雪不知怎麽回事,撩開車簾問道:“李大叔,怎麽了?”

沁雪才說完,就看到馬車前頭站著一人,身著寶石藍直裰,笑容陰冷的盯著馬車裏道:“陸鄉君別來無恙,這是咱們的第五麵之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