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媽媽走後,石娘子把裝醉的蒲兒拽到跟前,慈愛的將他喜服上的褶皺抹平,道:“晨蓉最是整潔,大婚頭一日,多少注意著些,今個兒你們洞房,我一會兒去表小姐的景韻閣,待我走後,你便把門鎖了。”
蒲兒聽得皺眉:“娘,出什麽事兒了?”
石娘子笑道:“我能出什麽事兒?隻是方才將軍府的鄭媽媽來,說是憐惜我這邊事情多,也不忍咱們母子分開,所以想要讓我還回表小姐身邊,我一會兒去尋安嬤嬤說道說道。”
“娘,將軍府是出什麽事兒了吧。”蒲兒機靈,總能比旁人想的略深一些。
石娘子肅容道:“管住你的嘴,當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我原就是鎮國公府的人,將軍府現下步入正軌,想用自己的人,也無可厚非。”
蒲兒一臉憤憤不平,在蒲兒眼裏,自沒有比自己娘親更能幹的,就將軍夫人那等貨色,若不是大白氏吩咐了,石娘子根本就不會去,如今倒來嫌棄自己的娘親,當真是不要臉皮。
石娘子最是熟悉自己的兒子,瞧見他這模樣,便知道是在冒什麽壞水,因而斂眉說道:“也是我故意出了些岔子,又在你的婚事上,多請了幾日功夫,能回表小姐身邊伺候,倒也是極好的,將軍夫人是表小姐的嫂嫂,又是手帕交,你敢動什麽壞心眼,當心表小姐第一個不依,惹怒了表小姐,就等於惹怒了晨蓉,你自己掂量。”
石娘子給蒲兒撂了話,想來能鎮住他,這才換了一件家常略喜慶些的荔枝紋斜襟襖,深一色馬麵裙,挎著蓋有喜字的竹籃,往前頭去。
石娘子的院子,就與鎮國公府後門相對,繞過一個人工湖,便到了後院,這麽走,倒是比從前門進,近的多了。
石娘子先去了景韻閣,檸音開的門,見是石娘子,笑得憨憨的道:“原來是媽媽。”
“表小姐這會兒可在?”石娘子從籃子裏拿了一包點心,塞給檸音,問道。
“在的,正與晨露姐姐,沁雨姐姐在暖閣裏頭呢。”檸音錯開一步,請了石娘子進門,晴音見檸音在門口與人說起話來,怕有什麽事兒,便也走了過來,見是石娘子,笑道:“今個兒晨蓉姐姐與蒲兒哥大婚,怎麽媽媽這個時辰來了?”
石娘子便也塞給晴音一包糕點,笑著道:“大婚前沒得空,一直沒來,這會兒空下來,想著來給表小姐請個安,也不知這會兒方不方便?”
晴音看了眼正房方向道:“那媽媽隨我來,剛剛顧媽媽與莊媽媽抱著幾匹料子進去了,怕是要給表小姐裁衣裳,我去通稟一聲。”
石娘子暗暗頷首,晴音到底是安嬤嬤教導出來的,比檸音行事更得體,不過瞧著檸音倒是老實本分的,難怪表小姐會留下她。
晴音前去通稟,隻進了明間,隔著海棠粉銀絲邊細布簾子,低聲說道:“顧媽媽,石媽媽來了,好像是有什麽事情,要與表小姐說。”
顧媽媽聽後,看向陸念眉,陸念眉點頭道:“請進來吧。”
石娘子進得暖閣,給陸念眉請安。
窗下的美人榻上,擺著好幾匹料子,莊媽媽與顧媽媽,沁雨挑擇著,晨露則上了一碗熱熱的雨前龍井,放在石娘子身邊的小幾子上道:“媽媽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著麵色紅撲撲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媽媽今個兒大婚呢。”
石娘子被臊紅了臉,捂著老臉道:“姑娘快別笑話我了。”
顧媽媽在旁也湊趣道:“得虧蒲兒挑了晨蓉,若是挑了晨露去,怕你這婆婆也不好當了。”
眾人一番打趣,陸念眉看著身邊的晨露,意味深長的說道:“晨露是我留了的,自有她的去處。”
那日,陸念眉與褚洛然飛鴿傳書,說了晨蓉的事情後,褚洛然回信就定下了晨露,陸念眉倒也覺得初一不錯,隻是還要瞧晨露樂不樂意,因而還未說破,若是不成,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容易尷尬,總歸不是初一,還有初二,初三,初四,總能挑一個出來。
晨露沒往心裏去,根本沒想到這上頭,隻想著有陸念眉做主,不會虧待了她就是了。
幾人說笑了一會兒,陸念眉見石娘子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便知曉,這是當真有事了,因而站起身來,往東梢間去:“媽媽來的正好,我有幾件東西,等晨蓉回門那日,要給了她的,卻拿不定主意,倒不如媽媽來與我挑挑。”
陸念眉的東西,無一不是好的,挑東西隻是借口,石娘子從善如流的應下,跟著陸念眉去了東梢間。
“媽媽是有什麽事兒?莫不是在將軍府受了什麽委屈?”趙無雙連陸念眉都能甩臉子,自然對石娘子不會太溫柔,陸念眉隻以為石娘子是來訴苦的。
“在哪兒都是當差,怎麽會有委屈一說,不過,剛剛將軍夫人身邊的鄭媽媽與奴婢說,將軍府上下已經打理妥當,讓奴婢還是回表小姐身邊伺候著。”石娘子訕訕笑著說道。
石娘子等於是被趙無雙退回來了,陸念眉一時沉默無言。
石娘子在鎮國公府是難得的人才,若不是個好的,大白氏也不會想著給了她,將軍府那麽多的是是非非,趙無雙那般性子,哪裏料理的過來?
陸念眉從妝匣裏,拿了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出來,巴掌大小,遞給石娘子說道:“前幾日得的幾塊玉石,嵌在發釵上,或是領口,抹額裏,都是好的,媽媽拿回去做幾件小物。”
陸念眉覺得石娘子該是因為她受的委屈:“那日也是我沒有與雙嫂嫂說明白,讓她誤會了,事後也沒去瞧她,隻想著她不過一時氣性,想通了就好了,沒想到,卻累了媽媽,媽媽放心,我後日便往將軍府一趟,與雙嫂嫂把誤會解開,自然就沒事了,這幾日,媽媽也歇一歇,太過勞累了。”
陸念眉想左了,石娘子這會兒也不好與陸念眉說明真相,隻想著,等將軍府事發了,陸念眉也就懂得了,因而笑笑,應下。
石媽媽從景韻閣出來,腳步略頓,又往雅旭園去了,陸念眉年紀小,把事情想得簡單,若趙無雙隻是小性子,那也還罷了,如今事情卻是一發不可收拾的,誰知道會走到什麽地步?石娘子覺得,還是與大白氏先通通氣才好。
到了雅旭園門口,石娘子又猶豫了,大白氏不是陸念眉,不是三言兩語能糊弄的,若是那件事情,從她口中透露出來,怕更是不好。
石娘子猶豫再三,在雅旭園門口徘徊不前,可巧安嬤嬤出來,撞見:“你怎麽在這兒呢?可是有什麽事兒?我去給你通稟夫人。”
“不用,嬤嬤,也不是什麽大事,我與嬤嬤說,也是一樣的。”石媽媽想著,安嬤嬤也是為人奴婢的,定能理解她的心思,也不會追問。
安嬤嬤略看了石娘子兩眼,心裏猜了個大概,便笑眯眯的說道:“也好,咱們兩也好陣子沒在一處吃酒了,正巧今個兒是你兒子大喜的日子,咱們兩個也喝幾杯。”
安嬤嬤說完,吩咐小丫鬟去顏娘子處,要幾道下酒菜來,又引著石娘子到自己的廂房,從櫃子裏頭拿了一壺酒出來,給兩人滿上,幾杯酒下肚,安嬤嬤磨搓著花生米,問道:“怎麽著?在將軍府遇到難事了?想回來?”
石娘子苦笑了下道:“不敢瞞著嬤嬤,我是有這樣的心思,不過還沒等著我說,將軍夫人已經說了這話,剛剛午後的時候,將軍夫人身邊的鄭媽媽親口與我說的,讓我不必回將軍府去了,我也應了,說是後日去跟將軍夫人辭行。”
安嬤嬤直皺眉:“怎麽就鬧到這個地步?”
安嬤嬤略想了想道:“那天倒是聽說,將軍夫人與表小姐鬧了些脾氣,不過小孩子間的打打鬧鬧,竟是真的惱了不成?”
“若隻是這麽簡單,我也不必如此為難。”石娘子歎了口氣說道:“嬤嬤是知道我的,年紀輕輕的守了寡,帶著蒲兒,摸爬滾打這些年,我是真不怕那些個鋪子或是莊子裏的管事,給我起幺蛾子,但就怕這人起了壞心……”
石娘子沒繼續說,安嬤嬤也沒繼續問,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安嬤嬤想到將軍府的那攤子事兒,又想到輔國公府,大白氏把石娘子派過去,是防著崔氏的,如今沒防著崔氏,倒是讓石娘子麵對那些個姨娘小妾……
“你該知道,你的目的的是什麽。”安嬤嬤低聲提點了一句。
石娘子點了點頭,說道:“嬤嬤說的,我都知道,隻如今,將軍夫人怕是聽不進我的話了,我若說些什麽,怕還適得其反,左不過還有兩日,我才去辭行,等得了具體消息,還請嬤嬤在夫人麵前,替我美言幾句。”
安嬤嬤深看了石娘子一眼說道:“看樣子,你是真遇到難事了,得,我記下了,你放心就是,若真是什麽了不得事情,夫人也不會太讓你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