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正月,溫馨而恬淡,褚洛然成為了刑部尚書後,時間似乎多了許多,經常來鎮國公府用膳,外人都以為,褚芷淺的這一胎,怕是危險了。

但陸念眉知道,褚洛然這麽做,一方麵,是為了來瞧褚芷淺,另一方麵,也是要給皇上一個假象,畢竟榮安郡王都要因為一隻金絲雀與人爭執了,何況是他?

在眾人的期盼中,褚芷淺終於發作了,穩婆乳娘早已經備了齊全,隻褚芷淺發作的這一日,府內府外都不敢聲張。

因為褚芷淺孕中活動少的緣故,孩子許久生不下來,沈瑾瑜一個大男人,沒有了往日的風度翩翩,顧不得眾人阻攔,衝到產房去,也不管周圍是什麽人,抱著褚芷淺便喊:“不生了,不生了,咱們不生了……”

大白氏與董氏隨後趕進去,瞧見褚芷淺大冬日的大汗淋漓,麵色蒼白,又見沈瑾瑜一個大男人,硬生生的落了淚,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的。

還是大白氏將沈瑾瑜連拉帶扯的拖了出去,扔給外頭的沈國誌道:“女人家生孩子,哪個不是這樣的,添的什麽亂,淺丫頭都沒你哭的厲害。”

沈國誌也不管別的,就扯著沈瑾瑜不撒手,總歸是不能讓他再衝進去了,隻道:“你這會兒說不生就能不生?那孩子是你說了算的?”

陸念眉與米冬兒在外頭坐著,聽著裏頭的動靜,也嚇得不輕,這都疼了好幾個時辰了,怎麽還沒生下來?

沈瑾豪站在角落裏,默默聽著,低聲與邵氏說道:“姨娘,我與冬兒,還是不要孩子了吧,太疼了,我聽著大嫂在裏頭都沒聲兒了。”

邵氏狠狠的拍了沈瑾豪一下,氣得不輕:“你跟著添的什麽亂!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一腳邁進鬼門關,你再胡說八道,看我不打你。”

沈瑾豪又默默的到了米冬兒身邊,附耳與米冬兒說道:“你別害怕,咱們不生了。”

米冬兒本是有些害怕的,被沈瑾豪一語說的,倒也說不出話來,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她怎麽可能不給沈瑾豪生孩子?難道要勇國公府斷後嗎!

陸念眉見米冬兒與沈瑾豪說悄悄話,便站起身來,往窗前站了站,正見褚洛然站在窗外,烏沉沉的眸子瞧著她,麵色有些蒼白,顯然也是被褚芷淺,沈瑾瑜給嚇得不輕。

褚芷淺與沈瑾瑜怕是沒想到,自己這個未出世的孩兒,讓褚洛然與沈瑾豪都動了心思,想著便是沒孩子,也沒什麽打緊,孩子還是自己心愛的女人,兩人自然而然的選擇了後者。

沈瑾瑜還沒什麽,褚洛然則直接拐進了沈瑾瑜的書房,去翻找能讓女子無孕,而又不傷身子的法子去了。

褚芷淺這一胎,直到夜裏亥時才生下來,聲音洪亮,是個健健康康的男嬰。

這廂孩子才抱出來,沈瑾瑜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往產房去,拉著褚芷淺的手不放道:“就這一個孩子,咱們以後再也不生了!”

褚芷淺用盡了力氣,聽到自己的孩子康健,又聽到沈瑾瑜這般話,才算是甜甜的睡了過去。

才出生的嬰兒,小小的一團,陸念眉與米冬兒一道上前去瞧,隻見繈褓裏的嬰兒有些黑,但還算健壯,眼睛緊緊閉著,著實算不得多好看。

米冬兒甚至偷偷的拽了陸念眉到東次間,低聲說道:“大哥與大嫂都長得極好,怎麽這孩子這樣……醜?”

陸念眉想的與米冬兒想的一樣,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彼此一眼,隻這話被邵氏聽到了,笑著說道:“剛生出來的孩子,多半是這樣的,慢慢長開就好了,有經驗的婆子都說,若是一生下來就白白嫩嫩的才不好,長著長著就黑了。”

陸念眉與米冬兒不懂,將信將疑的,直到滿月的時候,瞧見繈褓裏白白嫩嫩的恩澤,這才信了。

沈國誌給這孩子取名“恩澤”,沈恩澤,恩澤的出生,瞞不過宮裏,到了滿月這一日,沈國誌一早便入了宮,去給皇上報喜,因為輔國公的事兒,皇上待鎮國公府還算好,這陣子京城裏太太平平的,薛榮之在邊關過了第一個年,邊關也安穩的緊,呈現出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樣。

陸念眉與米冬兒每日總要到五穀園一趟,因為怕太過引人注目,恩澤的滿月禮並沒有大操大辦,隻請來了榮安郡王與董氏,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吃頓飯,倒也自在。

米冬兒比陸念眉膽子大一些,如今也敢抱恩澤了,隻指著恩澤的眉眼說道:“我瞧著像大嫂更多些,比剛生下來的時候,不知道白嫩了多少,跟塊白豆腐似的,恨不能讓人咬一口。”

米冬兒話音才落,恩澤的小胖腿用力蹬著,米冬兒笑道:“哎呦,這麽小就聽得出好賴話了不成?這是要踹我呢。”

褚芷淺也跟著笑,乳母擔憂的上前說道:“哥兒怕是要尿了。”

乳母這話才說完,米冬兒便覺得手掌心一片濡濕,臉色立刻變了,手裏端著恩澤,鬆手也不是,不鬆也不是,乳母見狀,趕快上前抱下去,換衣裳與繈褓去了。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後合,大白氏指著米冬兒說道:“童子尿可是好東西,說不定啊,你今年也能懷上一個大胖小子呢。”

“不不不,我們不急的。”沈瑾豪連忙上前說道:“我們沒什麽關係,把恩澤當成我們的兒子也是成的。”

沈瑾豪至今還停留在褚芷淺生產那日的驚恐中不能自拔,這段時間連與米冬兒親近,都是忍了又忍,生怕懷上孩子。

滿屋子都是笑聲,連外頭的雀兒都驚了去,陸念眉笑看著這些家人,露出溫婉的笑意,隻等沈國誌與褚洛然,沈瑾瑜下朝回來,便能擺膳了。

褚芷淺才出了月子,董氏與大白氏都怕她累著,讓她與孩子先去歇息,陸念眉在裏頭陪著,才出了月子的嬰兒,玩鬧了一會兒,便吐著泡泡睡去了。

褚芷淺倚在大迎枕上睡不著,留了陸念眉一道說話。

“我聽臘梅說,你三妹妹沒了。”褚芷淺問道。

“恩。”陸念眉淺淺應了聲,說道:“淺姐姐一直坐月子,怕這樣的事情你聽了晦氣,所以沒說。”

陸念眉將茶案上溫著的安神湯滾了滾,端給褚芷淺,搬了個繡凳,在架子床前坐了,道:“雙嫂嫂也懷著身子,這樣的事情,不好去擾了她,是姨母出麵,與趙夫人說了,直接將三妹妹與孫姨娘都葬了,好歹也算是有個歸宿了。”

褚芷淺對陸念月的印象並不那麽深刻,說道:“我還記著,當初第一次見到陸念心與陸念月的時候,那時候隻覺得陸念心刻薄,陸念月不過是個跟在後頭,不聲不響的,沒想到,到頭來,她倒是比陸念心鬧得厲害的多。”

陸念心鬧得也不輕,是與人苟合,最後失了性命,隻這件事情被褚洛然與薛榮之遮掩了去,無人知曉罷了。

陸念眉端著粉彩茶盞暖手,看著氤氳的茶湯歎氣道:“怕是誰也沒想到,她們兩個連二十歲都沒活到。”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兒,路是她們自己選的,也怪不得旁人。”褚芷淺笑看著陸念眉道:“我倒覺得,我懷身子這小一年,你瞧著都比我沉穩了許多。”

“我倒是希望,我還一直如十三歲那般呢。”陸念眉淺笑道,若她沒經曆這許多的事兒,許是會仍舊如同十三歲那般模樣吧。

褚芷淺沉思著,看了陸念眉一會兒,問道:“那你……後悔嗎?”

陸念眉搖了搖頭:“正如淺姐姐方才說的,這條路是我選的,即便是死路,我也覺得值得。”因為身邊並肩而行的人是褚洛然。

褚芷淺溫柔一笑道:“我也不後悔,從議親的時候,我便知道,我要麵對的是什麽。”隻是沒想到,會這樣嚴峻罷了。

兩人相視一笑,褚芷淺這才說道:“我與那個周瑩瑩沒見過幾次,不過米氏這個妯娌,我喜歡,性子爽朗,倒與二弟相處的甚好。但是米府應該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親家吧?”

“米姐姐回門那日,就與米大人鬧翻了,當堂說著不是米家人,老死不相往來,米姐姐是聰明人,許多事情,姨母沒有說,邵姨也沒有說,她心裏清楚。”陸念眉說道:“怕也隻有二表哥是不知情的了。”

“不知道便也罷了,邵姨就是想他一生平安順遂,他那樣的性子,若是知道實情,必定不能罷休,隻可惜,輔國公一直在牢裏這般,聖上遲遲不下旨意,也不知道是何緣故。”褚芷淺孕後期,便不理會這些事情了,一心生產,如今才出了月子,便開始操心這些事情,陸念眉沒攔著,因為她們彼此都清楚,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可以讓她們休息。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我聽姨母說,許是皇上還想要留著輔國公威懾眾人,旁的到底如何,卻是不知的,那裏是宮裏的天牢,連消息都探不到。”

此刻的皇宮天牢,牢門被重重打開,隻留鐵鏈聲響,輔國公盤腿坐在稻草上,看著麵前的人道:“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