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居士將食盒遞了進去,蹲在牢門旁,與輔國公直視道:“國公爺說這話,可就有些不厚道了,若不是貧道,怕國公爺不能在這天牢裏好吃好喝的吧?”
輔國公不置可否,微閉雙眸,看也不看無言居士。
無言居士也不在意,笑著學輔國公的樣子,盤腿而坐,說道:“皇上那日動了真怒,要將國公爺五馬分屍,若不是貧道說,要利用國公爺的身體煉丹,皇上怎麽可能放過國公爺?”
輔國公冷漠一笑:“居士現在是皇上麵前的紅人,怕也不必用我這樣的人了。”
“國公爺說這樣的話,可就冤枉我了。”無言居士言道:“也是因為國公爺出事的時候,貧道正在閉關煉丹,隻顧得上吩咐那麽一句,先保住國公爺性命要緊,如今仙丹已得,皇上又要再次服用了。”
這一個多月的等待,早已經讓輔國公不耐煩了:“居士早便說過,再用一瓶藥,皇上就可以任憑我擺布,如今不知道多少瓶藥下去,皇上依舊還是皇上,我卻成了階下囚!”
“這個……”無言居士有些訕訕:“到底是異術,這也是貧道第一次給人服用,有些岔子,也是在所難免,不過以後便不會了,這是最後一瓶!”
輔國公抬眼道:“居士最好說話算話。”
“自然,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貧道也不敢到國公爺麵前來,如今輔國公府被圈禁,貧道又讓人將國公爺的愛女送入宮中,隻要蓉蓉小姐得了寵,有貧道相助,國公爺還怕這江山不是您的嗎?”無言居士笑得諂媚至極。
“你現在來尋我做什麽?”輔國公冷聲問道。
“如今也隻差國公爺的一封手書,讓蓉蓉小姐相信貧道,心甘情願的服用貧道的仙丹,也給皇上服用……”無言居士麵色微閃道。
輔國公沉默下去,沒有接話,那仙丹能要了皇上的心智,自然也能要了薛蓉蓉的。
無言居士也不急,慢悠悠的說道:“當然,貧道也可以找旁人做這樣的事情,隻因為這樣對國公爺更有利,所以才……”
“好,那紙筆來。”輔國公沒等無言居士說完,便道。
無言居士立刻笑容滿麵,將早已經準備好的紙筆拿了出來:“國公爺放心,這次貧道一定能成功,到時候隻犧牲蓉蓉小姐一個,便可以換得輔國公府上下的錦繡前程,這樁買賣值的很呢。”
待輔國公將手書寫完,無言居士笑看著上麵的內容,吹幹墨跡,將手書折好,塞進袖籠裏,這才說道:“還有樁事情,要告訴國公爺知曉。”
“說。”輔國公道。
無言居士唇角勾起一抹陰測測的笑意來,說道:“芷淺縣主生了一個兒子,如今鎮國公府與榮安郡王府可是熱鬧非凡呢,鎮國公給這孫子取名恩澤,正在乾清宮討皇上的恩典呢。”
“孫子?”輔國公終於聽到了一件極好笑的事情,仰天大笑道:“鎮國公還真是……”
“所以貧道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您說皇上會怎麽做呢?”無言居士笑問道。
輔國公沉吟道:“貴妃娘娘沒有子嗣,我倒是聽聞,民間百姓若是遲遲沒有身孕,便把旁人家的孩子帶過來養著,用不了多久,這家就會懷了孩子呢。”
無言居士會心一笑:“貧道明白了,國公爺放心,皇上怕也正有此意呢。”
無言居士仙風道骨的走了出去,直奔乾清宮。
翌日一早,皇上下朝的時候,留下鎮國公敘話。
“把孩子送進宮吧。”鎮國公回府後,與大白氏說道。
大白氏正從安嬤嬤手中,接過一盞香茗,熱氣騰騰的,從茶盞蓋子邊緣透出絲絲縷縷的霧氣,大白氏端著茶盞,沒有撂下,就那麽盯著鎮國公瞧。
鎮國公垂著頭,又說了一遍:“把孩子送進宮吧,讓貴妃養著,若是能讓貴妃娘娘也有孕……”
“沈國誌,你給我閉嘴!”大白氏杏目圓瞪的嚷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安嬤嬤見狀,擔憂的退了出去。
鎮國公一時無言,片刻方道:“皇上早朝的時候與我說了,恩澤身子康健,到宮裏養著也可以,皇上說,若是貴妃有孕,便許給她後位。”
“這種騙人的鬼話,你信嗎!”大白氏接近崩潰,整個人都有些歇斯底裏的:“當初瑾馨入宮的時候,他不是說,會好好對瑾馨的嗎?他就是這麽好好對瑾馨的不成?瑾馨在宮裏過得有多艱難,你知道嗎?瑾馨怎麽可能誕育皇嗣?皇上怎麽可能允許瑾馨誕育皇嗣?”
鎮國公抬頭,見大白氏的手指肚,已經被茶盞燙紅了,仍不肯放下,大步上前,要去拿大白氏手中的熱茶:“你聽我說……”
“我不聽!”大白氏瘋了一樣的,將手中的熱茶扔開,滾滾茶湯,正落到鎮國公的手背上:“沈國誌,你當初說過的,隻瑾馨丫頭一個,隻她一個,你答應過我的!”
鎮國公顧不得手背上的疼痛,或是說,手背上的疼痛,怎麽也不及心裏的,恩澤是他的孫子,長子嫡孫,讓他入宮,他也是極痛心的:“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妥協。”
“不行,絕對不行!”大白氏拽著鎮國公的衣領,咬著牙道:“恩澤那麽小,他什麽都不知道,就算有人對他暗下毒手,他都說不出口,若是有人掐他,有人用針紮他,怎麽辦!怎麽辦!”
鎮國公說不出話來,垂頭不知如何麵對老妻。
大白氏哭出聲來,拽著鎮國公的衣領,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沈國誌,我求你了,你別把孩子送進宮,好不好?我當年的痛楚,你要淺丫頭再受一次嗎?她多艱難,才生下這個孩子,你不知道嗎?”
“我們到底要怎麽做,皇上才滿意?把命賠給他好不好?我現下就拿了毒酒去,把命賠給他,讓他放過這些孩子好不好!”
鎮國公任由大白氏捶打著,沉聲說道:“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皇上大概也隻是要個人質,不會傷害恩澤,皇上還不至於那麽傻,恩澤出事,等於給咱們謀逆的理由,所以,他會比咱們更緊張恩澤。”
“不行!絕對不行!我現下就去榮安郡王府,把一切計劃提前,我忍不得了,再也忍不得了,我要手刃了這個混賬皇帝!”大白氏抬腳就要往外衝,卻被鎮國公攔了回來:“這是我與榮安郡王商議的結果,董氏往五穀園去了,縣主應該會識大體的。”
“識大體?”大白氏譏諷的看向鎮國公:“你們男人的事兒,為什麽總是要我們女人來識大體!沈國誌,難道我這些年識大體還不夠嗎?我的女兒在深宮裏,我的兒子連一點武功路子都沾不得,明明是個好苗子,卻最終隻落得個文不成武不就,空有一個長得美貌的名聲在京城裏!”
“你現在要我犧牲我的孫子?沈國誌,你做夢!你做夢!”大白氏哭的撕心裂肺,鎮國公無法,隻能緊緊的將大白氏抱在懷裏:“這輩子我對不住你……”
“我不用你說這個,我要你把我的女兒,我的孫子還給我!”大白氏哭到最後,連看鎮國公的眼神都是絕望的:“我為什麽要嫁給你?我為什麽要嫁給你!”
有種傷心,是哭到最後,連眼淚也沒有的,有種絕望,是覺得活著好累,倒不如死了清淨。
大白氏無聲無息的坐在羅漢榻上,整個人都疲憊了,脊背佝僂著,垂著頭,眼睛無神的望著什麽,也不知道了。
安嬤嬤領了褚芷淺入內,褚芷淺懷中抱著恩澤,眼眶微紅,入內給兩人請了安。
鎮國公可以與大白氏說了這話,卻沒臉與兒媳褚芷淺說,訕訕的側過身去。
褚芷淺看到地上碎裂的茶盞,眼眸微垂,上前與大白氏輕聲細語道:“母親,恩澤在宮裏會好好的,不會比在府裏差,我……都給他收拾好了,您選的乳母,嬤嬤,都跟著入宮去,您放心吧。”
大白氏緩慢轉頭,看向身邊的褚芷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眼淚不斷滾落,褚芷淺含笑看著大白氏,也沒忍住眼淚,但仍堅強的笑道:“母親,我從選擇夫君開始,就沒有回頭路,我不後悔,也相信貴妃娘娘會護恩澤周旋,我們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沒有恩澤在身邊,我才能義無反顧。”
大白氏哆嗦著手,伸向褚芷淺:“我,對不起你啊,淺丫頭……”
褚芷淺滾著淚,道:“兒媳不後悔,母親也別難過了,貴妃娘娘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子嗣,她也可憐,有恩澤陪著,貴妃娘娘在宮裏的日子,也好過些,不是嗎?”
大白氏哭聲更甚,褚芷淺怕嚇到恩澤,起身將繈褓放入鎮國公懷中,最後看了恩澤一眼道:“父親,恩澤就交給您了,既然已經定了要他入宮去,便別耽擱著了,越早越好。”
鎮國公看著腫著眼睛的兒媳,一字一頓道:“最多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