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郡王府,瑞祥閣,到處都是紅通通的,陸念眉自己撩開蓋頭,打發了眾人,從如意桌上拿了各色糕點出來,又倒了一盞熱茶,放在身邊小幾子上,和聲說道:“祖母用些吧,一路跟過來,怕也累了。”

老太太搖頭道:“如今輕的很,飄著便是了,哪裏會累?”

老太太含笑吃東西,又叮囑道:“郡王府到底是皇族,你婆婆公公待你好,你要惜福,要晨昏定省,即便是夫妻,也有拌嘴吵鬧的時候,做人媳婦,不比從前了,難免受到些委屈,但忍忍也就過去了,早早的為郡王府添了孩子,若是個兒子最好,你的日子會好過許多。”

陸念眉一一應下:“祖母放心,我都懂得。”

“是啊,你一向讓人省心,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了。”老太太笑看著陸念眉道:“眉姐兒,祖母要走了。”

陸念眉默了默,一時無言,隻眼眶卻紅了去。

老太太輕歎口氣:“眉姐兒,大喜的日子,不能哭,祖母不能衝撞了你的日子,祖母逗留的日子也不短了,這不是祖母該留在的地方,陰陽輪回,這是天道。”

“恩。”陸念眉強牽著嘴角的笑意道:“祖母,走好。”

“乖,不哭……”老太太的手伸起,卻遲遲沒有落下,最終收回手,一轉瞬,消散在喜房中。

陸念眉淚眼朦朧,看著小幾上,完好無損的茶點,默默垂淚,晨露端著晚膳進來,瞧見陸念眉這個樣子,微微蹙眉,卻什麽也沒說,隻安靜的擺好晚膳道:“世子夫人,世子在前頭怕一時回不來,特意吩咐廚房做了,讓少夫人先用。”

晨露幾人已經改了口,隻又是世子夫人,又是少夫人的,便也不計較了。

陸念眉說道:“先梳洗一下吧。”

因為相熟,又是熱孝大婚,陸念眉這裏並沒有那麽多的規矩,此時已是夜深,大白氏等人都歸府,便是董氏與郡王也歇息去了,褚洛然依舊未歸,陸念眉便自己換了喜服,換了件新製的胭脂紅金絲牡丹襖裙,因著婚期緊,現縫製是來不及了,這件是喜鋪裏,睿娘用現成的喜服,一道趕製了七日,改成了陸念眉的尺寸,不是那種厚重的喜服,便是做家常的裝扮也成的,且顯得精巧細致。

待陸念眉出來的時候,晨露已經將小幾子上的東西收了去,陸念眉看著空****的幾案,輕聲與晨露說道:“祖母,走了。”

晨露心裏頭清楚,但這樣被陸念眉說出口來,心裏還是不自在,隻低聲說道:“老太太瞧見您與世子大婚,總算能安心了。”

陸念眉輕輕的嗯了一聲,低頭吃了些東西,卻也沒什麽心思吃其他的,隻吃了一小碗魚片粥,便撂下碗筷,自己拿了一卷書,在美人榻上坐了,道:“你們也早些歇著吧,我等著世子便是。”

晨露收拾了如意桌,有些奇怪的說道:“也是奇了,怎得世子這會兒還沒回來?奴婢記著,這個時辰,該是鬧得差不多了的。”

陸念眉莞爾一笑,褚洛然身前身後跟著太多的人,今日大婚,必是不能隨便躲了去:“初一早便說了,新婚三日無大小,他們可是牟足了勁兒,要在這幾日折騰的,難得鬆散些日子,便是喝到天明,也沒什麽關係。”

晨露聽說是初一放了這樣的話,沉臉道:“奴婢找他去,敢毀了少夫人的洞房,看我不擰他耳朵。”

晨露說著,提了膳盒出去,直奔外院去了。

夜色深沉,陸念眉這一日起的及早,這會兒也著實沒了精神,手裏拿著書卷,漸漸的便迷糊了去,也不知眯了多久,手中的書卷滑落到青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念眉被這響聲驚醒,才算是醒了神,站起身來走動一二,發覺架子床前的一盞龍鳳燭不知什麽時候滅了,便拿了火折子,重新燃起,隻這龍鳳燭滅了,到底不詳,陸念眉突然生出幾分寒意來,又見褚洛然仍未歸來,揚聲喊道:“晨露。”

門扉輕啟,進來的卻是沁雨:“少夫人,晨露去前院了,還沒回來,少夫人有什麽吩咐?”

陸念眉有些惴惴不安,聞言蹙眉道:“我也去前院瞧瞧吧。”

沁雨早就急了,這都快過了子時了,便是新婚鬧騰,也不該鬧到這個時候,像什麽話?

沁雨正要給陸念眉拿了披風來,就見晨露急匆匆的跑進來,直到門前才站定,焦急道:“少夫人,不好了,前院出事了。”

陸念眉想也沒想的,就跟著晨露開始跑,裙擺做的極大,金色的牡丹花,在漆黑的夜色裏,翻綻開來,說不出的妖冶豔麗,可陸念眉趕到前院的時候,還是遲了。

褚洛然身邊站了兩排侍衛,對麵的地上,血淋淋的一人倒在假山下,一旁身著月白裙裾的女子,哭的梨花帶雨。

“我無事。”褚洛然看到陸念眉後,張口便道,他是怕她憂心的,今日之事,明顯是個圈套,隻是他著實喝了太多的酒,與陸念眉大婚,是他期盼良久的事情,因而一時的放縱失察……

他,該謹慎些的,早該明白即便走到這一步,皇上也不肯放過他們。

陸念眉見褚洛然好端端的站在那裏,這才鬆了一口氣,但陸念眉也注意到,褚洛然的喜服上,有暗紅色的血跡,大塊大塊的。

榮安郡王與董氏也到了,兩人似乎是從睡夢中醒來,衣衫都不算齊整,但此時已經顧不得了。

“怎麽回事?”榮安郡王沉著臉問道。

褚洛然冷靜回道:“我回院子的時候,途徑此處,二弟奄奄一息,我正想救他的時候,這些親衛便到了。”

“世子這話說的,倒好像咱家是故意給世子設套一樣的,咱家也是要回宮的人,沒想到會瞧見這樣的一幕,人人稱讚的郡王世子,多麽溫潤如玉,沒想到卻對自己的庶弟下手,咱家也是震驚了。

今個兒郡王世子大婚,皇上特意派了宮裏的禁衛軍來,這裏的護衛一直巡視著,從沒見過外人,世子又如何解釋?按說,這是郡王府的家務事,咱家不該插手,隻是世子也著實過份了些,這畢竟是郡王府的二公子。”

那太監說話尖細,在人群中的語調,顯得格外刻薄。

陸念眉沒張口,榮安郡王笑著上前,拉扯著那小太監說道:“公公,今日犬子大婚,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當真讓公公見笑了,也是我這郡王府禦下不嚴,才出了這樣的事情,公公辛苦了。”

榮安郡王說著,不動聲色的塞了一個荷包給那公公,笑眯眯的說道:“這點兒請公公與這些侍衛們喝茶,今日也著實是麻煩諸位了。”

這是在外行事,多半的處理手段,幾人看著那小公公,若是小公公收了銀錢,領了一眾侍衛離開,便也罷了,但若是……

“這個……咱家可有些為難了,剛剛二奶奶可是求著咱家,一定要上達天聽呢。”小公公似笑非笑的看向地上,身著白裙的女子。

“父親,二公子也是您的子嗣,雖是庶出,但如今沒了性命,父親也要如此敷衍了事嗎?”女子抬起頭來,清秀的麵龐上滿是淚痕,頗有些梨花帶雨的楚楚可憐。

陸念眉回憶了一下,才想起,這位二奶奶,是吳溶月,當初她與褚芷淺才交好的時候,吳溶月便是那個,不知道哪裏蹦出來的表姐,當時的吳姨娘,是想要吳溶月嫁給褚洛然的,隻不知後來怎麽的,就成為了二公子褚洛醫的夫人。

董氏沉著臉道:“大膽,此時哪有你說話的份?這裏如此多的外男,你還不回避了去?”

董氏從來不喜吳溶月,褚洛醫與吳溶月大婚後,褚洛醫便摔傷了腿,兩人鮮少再出院子,此刻,董氏見吳溶月揪著事情不肯放,愈發沒好氣。

吳溶月楚楚可憐的抹著眼淚道:“母親,兒媳相信,夫君橫死,定不是世子所為,不過是去宮裏問上兩句話罷了,怎麽說都是世子的弟弟,難道就這麽死了,連問兩句話也不成嗎?”

“二弟妹。”陸念眉蓮步輕移,不顧地上的血跡,行到吳溶月身側,溫聲說道:“二弟妹,你一向仰慕世子,今日世子與我大婚,想來你心裏是不舒服的,不過你放心,世子是刑部尚書,這事出的突然,待世子好生查驗,必定還二弟一個公道。”

陸念眉這話,是當著眾人的麵說的,吳溶月攀誣褚洛然的話,實在太過明顯,即便是褚洛醫身故,吳溶月也不該直至褚洛然,既然吳溶月如此,她自然不會客氣。

吳溶月本就愛慕褚洛然,當初想嫁的人,也是褚洛然,若不是董氏手段,將吳姨娘與吳溶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作了,如今是何種情境,還未可知。

吳溶月敢說褚洛然有嫌疑,要褚洛然在大婚之日入宮,她就敢把吳溶月的麵皮撕下來,她從不是一味軟善可欺之輩,從前不是,以後更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