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洛然看向陸念眉,目光有讚賞之色,他一直擔心,擔心陸念眉因為太過良善,太過心軟,而被人所惑,而今……
褚洛然長身玉立,溶溶月色下,依舊翩然如離世君子,清越無雙道:“二弟妹,二弟腿腳不便,一向在自己的院子裏,從不出現,今日人多,母親更是早早的叮囑了人,要弟妹好生看顧二弟,無事不要出門,但……二弟又為何出現在此處?即便弟妹不跟在二弟身側,身邊也該跟著幾個丫鬟婆子才是,再者,假山這邊路著實不算好走,腿腳不便的二弟,身邊沒有木椅拐杖,又是怎麽孤身一人,到了此處的?”
褚洛然沒有斥責吳溶月,但句句直至此事端倪,他在刑部幾年,每句話,都能直擊最關鍵的疑點。
陸念眉微微鬆了一口氣,看來此事,容易解決了。
榮安郡王與董氏似乎也有此意,幾人見褚洛然氣定神閑,紛紛鬆懈下來。
吳溶月被陸念眉與褚洛然兩廂夾擊,直戳疑點,盈盈起身,深看了一眼陸念眉,又轉頭看向褚洛然,高聲說道:“世子倒是推脫的幹淨,我夫君原是好好的,為何在大婚之後,突然腿腳就廢了?不能自行行走?世子敢不敢當著眾人的麵,告訴眾人,我夫君的腿,到底是怎麽廢的!”
吳溶月有些聲嘶力竭,褚洛然卻是微微眯了眯眸子,吳溶月容不得褚洛然說一個字,繼續張揚道:“因為夫君的腿,便是被世子從這個假山下砸的,夫君的腿,是被世子硬生生的砸斷的,今日世子大婚,夫君心中陰鬱,定要來此處,並打發了妾身等人,說要顧忌著世子顏麵,隻與世子一人詳談,夫君就是想要問問,為何兄弟之間,世子要如此痛下殺手,沒想到……沒想到……”
吳溶月的眼淚,在燈籠的映照下,格外令人動容,盈光點點:“沒想到妾身再回來的時候,夫君竟成了冰冷的屍體!”
“世子是刑部尚書,自然有千萬種法子,替自己脫罪,妾身如今隻能指望……這位公公了。”吳溶月看向領頭的那位公公:“還請公公做主,為我可憐的夫君討個公道。”
那公公如同看戲一般,似笑非笑的說道:“二奶奶這話,讓咱家沒法子接啊,到底是家務事,咱家出麵,倒好像咱家是故意壞了世子爺的好事一樣,咱家實在是難辦……”
吳溶月唇畔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她最後看了陸念眉一眼,緩步向她走去,褚洛然擔憂陸念眉受傷,下意識的去阻攔,然而吳溶月卻不是真的衝著陸念眉去的,而是陸念眉身側的假山,那裏凸起的石塊……
“嘭”的一聲,陸念眉伸手去抓,隻抓到一縷雪白裙裾,有溫熱的腥氣在她周身蔓延。
褚洛然長臂一身,一下子將陸念眉帶入自己懷中,用他寬厚的脊背,遮擋住那血腥的一幕……
陸念眉聽到吳溶月極細微的聲音:“我……過的不好,你也別想……過得……好……”
陸念眉那一刻是怒極的,身子都有些發抖,褚洛然擔憂,她麵前兩個惡靈,都有著很深的怨氣,他擔憂陸念眉會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在這許多的人麵前……
他此刻被皇帝的親衛包圍,若是陸念眉當真在這些人麵前表現出不同來,那麽他隻有……
褚洛然回身掃視了周圍一眼,衝著虛空的影子打了一個手勢,如果……那他就將這些人盡數殺盡!
陸念眉感受到,褚洛然周身散發的殺意,冰冷徹骨,她突然醒過神來,根本無暇理會吳溶月的惡意,她緊緊的拽住褚洛然的衣袖,用足了力氣,幾乎要將褚洛然身上的喜服捏碎。
他不能殺,恩澤還在宮裏,沈瑾馨也在宮裏,她們暫時不能承擔,這樣的後果。
“洛然……”陸念眉仰著頭,看向褚洛然,然而褚洛然正眯著寒眸,在心裏過著周圍人的數量,他見識過陸念眉的力量,如果被這些人傳揚出去,那麽陸念眉怕是要被世人當做妖孽,群起而攻之,他不能讓陸念眉陷入那樣的境地,所以要掃除一切障礙。
“洛然。”陸念眉借住拽著褚洛然衣袖的力量,踮起腳尖,在褚洛然的側臉落下一吻,輕柔的觸感,將褚洛然喚回,陸念眉水盈盈的眸子盯著他,輕輕的,輕輕的,搖了搖頭。
這一切,都不過在一瞬間,陸念眉的怒意,褚洛然的殺意,在這柔軟的觸碰間,消散了,周圍人沒人知道,在這短短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隻以為是兩個新婚之人的不舍與留戀。
那公公尖酸刻薄的聲音依舊不斷:“哎呦,二奶奶怎麽撞死了?哎呦,死不瞑目呢。”
“郡王大人,這可不是咱家能做主的事兒了,大婚之日,出了這麽大的事兒,驚動了不少人,咱家便是不想要稟給皇上,怕也是不成了,還請郡王大人原諒則個,咱家少不得領了世子入宮,查問兩句了。”
“世子爺是刑部尚書,若讓百姓知道,世子爺仗著自己精通刑部律例,濫殺無辜,逼死了府裏的二公子與二奶奶,這名聲還了得?還是盡快入宮,洗脫嫌疑的好。”
公公說話的時候,褚洛然隻看著陸念眉,他的眼裏心裏,都隻有陸念眉一個,他此刻,隻聽陸念眉的。
即便陸念眉不說,他也知曉,陸念眉擔憂宮裏的沈瑾馨與恩澤,他想要要了這裏的人命容易,但這本就是皇上設的圈套……
陸老太太當著眾人的麵,用死鋪就兩人大婚,皇上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殺害”庶弟,用庶弟的死,阻攔兩人的大婚。
他若是發作,若是傷人,皇帝就有更多的理由,可以拘著他,處置他,甚至,讓他一輩子再也見不到陸念眉……
褚洛然掃了一眼那公公的神情,他似是在等待著褚洛然出手,隻要褚洛然出手,他們就有足夠的理由,直接將他下了天牢,永遠出不來……
大婚之日,因為冤屈,不能入洞房,皇上是算準了他,一定會發怒!
陸念眉依舊喚著他:“洛然……洛然……”
溫柔繾綣的聲音,讓褚洛然冷靜下來,皇上要他發怒,要他殺人,所以他必須更加鎮定。
“我若是此時入宮,你,可以嗎?”褚洛然不顧眾目睽睽,一把將陸念眉擁入懷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聲音柔的不能再柔。
陸念眉被問住了,她不想褚洛然入宮去,她猜不到,那個皇帝會做什麽,然而此時若不如宮去,隻能殺出一條路來……
陸念眉瞥了一眼身邊的怨靈,血淋淋的吳溶月,突然間生出一分堅定來:“可以,我會問出真相的。”
陸念眉是第一次,生出一種慶幸來,好在她是與旁人不同的,好在她是可以看到那些的,鬼,不能奈何她,她卻可以從死人口中,問出最最真切的話來!
她現在需要一個無人的環境,問清始末,再尋了那裏頭的證據與證人來,為褚洛然洗刷冤屈。
皇帝想要扣住褚洛然,陸念眉作為新婦,拿著證據,領著證人去乾清宮鬧,如果,皇上還想要留住他的顏麵的話,就不得不放人,如果……皇上仍舊不肯,她便以新婦的身份,掀起這滔天巨浪!
陸念眉看向那賊眉鼠眼的公公,又看向褚洛然,嫣然一笑:“我已然是郡王府的少夫人,我和孩子,等著你平安歸來。”
陸念眉將手落在小腹上,眉眼溫靜柔和,周圍的人,紛紛瞪大了眼睛,尤其是那位公公,幾乎要將眼珠子瞪出來。
褚洛然也頗有些詫異的看向陸念眉,他一向自製力極強,唯獨麵對陸念眉的時候,屢屢破功,但他舍不得動陸念眉,更不願委屈了她,因而兩人一直淺嚐輒止,從未亂過分寸。
陸念眉此刻這般說,等於自毀名聲,褚洛然卻懂得她想要說什麽,她眼裏心裏幾乎是寫在他的麵前。
她,生亦或死,都隻是他的人。
她隻說自己有孕,皇上要在兩人大婚之日破壞,不讓兩人洞房,陸念眉便昭告天下,她早已經是褚洛然的人,而且有了褚洛然的孩子!
褚洛然看著陸念眉的眸子,情比金堅這四個字,被她表現的淋漓盡致。
“這是我聽過的,最動聽的情話。”褚洛然軟聲低語,不顧眾人在前,與陸念眉擁吻,宣誓著他的主權。
榮安郡王在旁打著哈哈,拽著那小公公的手不肯放:“你瞧瞧,這好端端的洞房花燭夜,出了這樣的事兒,小兩口依依惜別也是難免,要不然,小公公通融通融,等明個兒早朝的時候,再讓犬子入宮解釋如何?”
榮安郡王眼底閃著精光,皇上想要搶他的兒媳婦,現在兒媳婦便說,早已經是褚洛然的人,皇上再讓褚洛然入宮,阻止兩人洞房,還有意義嗎?
那公公卻是做不得主,訕笑著說道:“不過問兩句話的功夫,一轉眼就回來了,也不耽誤世子的事兒,咱家也好回去交差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