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回到瑞祥閣,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想到褚洛然就要回到她們的喜房,她不必再擔驚受怕,便覺得很歡喜。
“這頓,就當做是踐行宴吧。”陸念眉親手將膳食在耳房擺好,看著吳溶月與褚洛醫道:“這裏到底是人世,你們留在這裏,對你們沒有好處。”
褚洛醫無言,吳溶月坐在那裏,撿著她愛吃的東西,一口口的吃著:“從前我為了身段好看,從來不敢多吃,其實我很愛吃萬福肉,很愛吃煎炸的東西,但我娘說,女孩子要清瘦才討人喜歡,所以隻給我青菜豆腐吃……”
吳溶月一口一口不停:“其實我與你相差就差在,你即便沒了母親,父親,也還有疼愛你的祖母與姨母,我什麽都沒有,隻有倚靠著我,想要利用我得到銀錢的娘,若不是如此,我不會過成這樣的……”
“所以,投個好胎,好生過來生。”陸念眉親自斟了酒,放到吳溶月跟前,逝者已逝,恩恩怨怨再說起來,沒有什麽意思,倒不如讓人平平安安的離開:“你長嫂會給你尋個風水好的地方安葬,你放心就是。”
吳溶月看著那盅酒,抬眼看向陸念眉,追問道:“我是真的投個好胎,遇見一個好的母親,就不會過得跟這輩子一樣淒慘,是不是?”
陸念眉迎著吳溶月希冀的目光,緩緩的點了點頭道:“是,自己心裏有杆秤,有條線,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一輩子就不會過的太差。”
吳溶月得了陸念眉肯定的答複,終於露出笑容來,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沒想到,最後是你來送我。”
吳溶月淡笑著,消失了蹤跡,那些怨氣,那些寒心,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褚洛醫看著消失的吳溶月,淡笑道:“她倒是走的幹脆。”
陸念眉為褚洛醫也斟了酒,推給他,什麽也沒說。
“我想,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處,便是娶了一個錯誤的人。”褚洛醫笑著飲下酒,若他娶的人不是吳溶月,若是陸念眉,如此堅韌倔強的女子,定不會看著他自怨自艾……
“你……很好,煩請你轉告我大哥,讓他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郡王府,好歹讓我死後的陵墓,安安生生的。”褚洛醫含笑說道。
陸念眉含笑點了點頭,直到看到褚洛醫也消失不見,如意小幾子上,菜肴擺放的整整齊齊,兩盅酒清亮透徹,陸念眉抬手,將酒水灑落在地,逝者已逝,縱然從前有那麽多的恩怨,也消散了。
陸念眉出了耳房,含笑與晨露,晨蓉說道:“將耳房裏的東西都收了吧,以後也不必再放香爐了。”
晨露眼睛一亮,忍不住追問了一句:“走了?”
陸念眉點了點頭,晨露拍著胸口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太好了,不然她都不敢一個人去耳房了。
“把暖閣裏好好收拾收拾,等世子回來。”陸念眉看著初升的朝陽吩咐道。
瑞祥閣上下,重新喜慶忙碌起來,雖不至於到處都是紅通通的,卻也一派溫馨,暖閣裏換上了暖杏色的妝花緞子,如陽光般溫暖和煦,晨蓉細心的擺了一對白瓷梅瓶出來,折了兩束開的繁複的花枝插瓶。
陸念眉看著這一切,露出溫暖的笑意,明明不是大婚之日,卻讓她覺得,這一日比那日更像大婚,也許是那日送走祖母的緣故吧。
隻是陸念眉在午膳都涼了的時候,也沒等到褚洛然的歸來,榮安郡王也未歸府,及至午後,宮裏來人宣旨,宣召董氏,陸念眉一道入宮參宴,大意是為著此次的誤會,皇上特意設宴款待。
董氏倒也罷了,陸念眉得知旨意後,更衣梳洗時,偷偷的在小腹上裹了幾層紗絹,看著小腹微微有些隆起的樣子,就當是她小人之心吧,她對這個皇帝,實在不能完全放下戒心來。
董氏需要準備的沒有那麽多,因而早早的正院等了,見陸念眉穿著一件胭脂紅彩繡富貴牡丹斜襟小襖,同色六幅羅裙,發髻沒做改動,隻是多戴了一對兒金珠墜子,壓下了身上的清秀,現出幾分端莊來,正正符合新婦的模樣。
董氏是知道皇上的心思的,因而拉著陸念眉的手說道:“放心,隻管跟著我,不會有事的。”
陸念眉頷首微笑:“入宮的消息,貴妃娘娘定然知曉,該是會派人在宮門口守著的,再者……”
陸念眉目光下移,看了眼自己的小腹,柔聲道:“兒媳這個模樣,皇上該是早就斷了念想了。”
董氏連連點頭,攜手與陸念眉往二門去,在二門處直接上了馬車,直奔皇宮而去。
正如陸念眉所料,兩人才入宮門,便有一個小宮女站在門口巴巴的盼著,瞧見郡王府的馬車,才露出幾分笑意來,上前見禮:“奴婢見過郡王夫人,見過世子夫人,貴妃娘娘知曉世子夫人要入宮,便派了奴婢來宮門口候著,想著您約莫是要漸漸鎮國公府小公子的,因而要奴婢引了世子夫人往承乾宮去呢。”
董氏掃了一眼那小宮女的對牌,見承乾宮三個字鎏金閃閃,衝著陸念眉微微頷首道:“那你一會兒同貴妃娘娘一道去飲宴,便不必跟著我了。”
董氏想的倒也簡單,隻要陸念眉跟沈瑾馨在一處,皇上當著沈瑾馨的麵,總歸不會太過分,比跟她在一起,還要好一些。
陸念眉頷首,衝著董氏福了福身子,這才跟著那小宮女去了。
小宮女一路引路,唇畔帶笑,引著陸念眉往東六宮去,隻入了宮門,卻往景仁宮前頭去,陸念眉停下腳步,看著前麵的小宮女問道:“貴妃娘娘不是在承乾宮嗎?”
承乾宮在景仁宮後頭,為何要從景仁宮前頭走?陸念眉在宮裏不敢掉以輕心,裝作隨口一問,但腳下早已經衝著承乾宮方向挪了半步。
小宮女回眸一笑道:“還是世子夫人細心,隻這個時辰,貴妃娘娘必定帶著鎮國公小公子在寧壽花園曬太陽呢,因而奴婢才引著世子夫人往這個方向去。”
陸念眉看了眼這個方向,沿著這條宮道,的確是能通往寧壽花園,因而陸念眉沒說話,繼續跟在小宮女身後,柔聲問道:“這位姐姐瞧著倒是麵生,似乎沒見過。”
陸念眉已然起了疑心,沈瑾馨若當真要尋人來接,會讓一個不熟悉的宮人來接她嗎?她曾經在宮裏小住過幾日,對於沈瑾馨身邊的大宮女,都是熟悉的,這個……可能有問題。
陸念眉邁著小碎步,走的極慢,小宮女卻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笑嘻嘻的回道:“世子夫人定然沒有見過奴婢,奴婢是後來撥去承乾宮的,因為鎮國公府小公子在承乾宮裏住著,承乾宮缺人手,這才將奴婢等人撥過去的。”
陸念眉停住腳步,神色微涼,一字一句的說道:“姑娘何必還說謊呢?”
恩澤是鎮國公府,榮安郡王府的寶貝,入宮的時候,是將隨身伺候的乳母,丫鬟一並送進來的,再者,沈瑾馨根本不會讓一個不知根底麵生的宮女,在承乾宮伺候著,畢竟這樣的情境下,寧願人少些,也不能讓人混進承乾宮。
小宮女麵上依舊帶著笑意,誇讚道:“怪不得我們娘娘說,世子夫人聰慧,怕是不能上當,不過好在就這幾步路,奴婢也算是完成了差事,世子夫人請。”
小宮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陸念眉抬眼,看向上頭的牌匾,是延禧宮。
陸念眉沒動,小宮女笑眯眯的說道:“世子夫人怕什麽呢?這裏是蓉妃娘娘的寢宮,我們娘娘不過是想要與世子夫人說上幾句話罷了,說起來,我們娘娘與世子夫人也算是沾親帶故的,我家娘娘也要喊鎮國公夫人一聲舅母呢,雖說不是親的。”
陸念眉這才會意,原來,這延禧宮如今住著的人,不是旁人,竟是崔氏的嫡女薛蓉蓉,當時褚洛然便與她說過,薛蓉蓉被送進了宮,隻是,陸念眉沒想到的是,薛蓉蓉竟然這麽快,就成為了宮裏的蓉妃,雖不是四妃之位,但也是正二品妃位了,怪不得輔國公如今隻是在天牢裏關著,沒有任何處置。
陸念眉看著延禧宮的宮門,徐徐往後退去,她雖不怕薛蓉蓉,但這裏是皇宮,褚洛然還沒有得到明確的旨意,是不是能回府去,她不願在這個時候,挑起什麽事端,因而輕啟朱唇說道:“我是應皇上旨意入宮,怕是要辜負蓉妃娘娘盛情了。”
陸念眉說著,轉身就走,她腳步極快,幾乎是要飛奔起來。
“世子夫人竟是這樣膽小的人,本妃以為,世子夫人一個罪臣之女,能嫁入郡王府,成為世子夫人,該是有多大的膽色呢,原來,不過如此。”嬌滴滴的聲音傳來,薛蓉蓉緩步而出:“陸念眉,別來無恙。”
陸念眉深吸一口氣,即便是她想走,也走不得了,隻得轉過身來,向延禧宮宮門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