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與薛蓉蓉打交道的次數,算不得很多,許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兩人不是該有交集的人,所以兩人最多算是認識,打招呼的次數都極少。
陸念眉想不通,薛蓉蓉怎麽會找她?
此刻的薛蓉蓉,早已經不是陸念眉記憶中的那個人,記憶中,薛蓉蓉是個有些嬌蠻的小姑娘,在崔氏身邊,從來都是趾高氣昂的樣子,便是連衣裳的顏色,也多是桃紅,鬆花,這樣嬌豔的顏色,可此時的薛蓉蓉套著一身雪白宮裝,外麵罩著一層月影紗,腰肢纖細,盈盈一握,幾乎瞧不出從來的模樣。
陸念眉微微蹙眉,恭敬行禮,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論理,宮裏是不允許穿著雪白一色的,為什麽薛蓉蓉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薛蓉蓉見陸念眉給自己行禮,臉色好看了許多,淡淡道:“進來吧,我已經同皇上說過了,要與你敘敘舊呢,你還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薛蓉蓉說著,輕拂袖擺,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一般,盈盈一笑道:“你在宮裏用皇上壓我,怕是沒用呢,如今便是貴妃娘娘,也不及我得寵。”
薛蓉蓉的話語裏,難掩得意,陸念眉細細分析這話,知曉皇上此刻並不在宮裏,才微微鬆了一口氣,跟隨小宮女的腳步,往延禧宮去。
待進了延禧宮,陸念眉愈發詫異,延禧宮的寢殿裏,一片素色,月白紗簾,淡粉珠簾,便是羅漢榻上鋪著的,都是淺青色水雲紋錦緞,這實在不是薛蓉蓉喜歡的東西。
薛蓉蓉是個喜歡金碧輝煌的,聽說崔氏曾經為了薛蓉蓉,專門打造了十朵金蓮,擺在閨房之中,可現下……
“詫異嗎?”薛蓉蓉手裏拿著一個羊脂白玉淨瓶,一副嫻雅清秀姿態,斜斜剪了一根梔子,插入瓶中:“皇上喜歡什麽樣的姿態,我便是什麽樣的姿態,你表姐那副雍容華貴,可是不得皇上歡心了呢。”
薛蓉蓉掩唇輕笑,姿態做作,也少了從前的一份嬌憨,陸念眉垂眸不語,恭敬而立。
薛蓉蓉眯著眼睛,掃了陸念眉一眼,見陸念眉穿的是她中意的胭脂紅,又見她耳邊戴著金珠,都是她從前喜歡的鮮豔,然而她現在卻在學著裝扮成陸念眉從前在孝期的模樣,當真可笑。
薛蓉蓉至今還覺得無言居士的幾句話,像是針刺在她的心口。
“皇上喜歡陸念眉清秀絕倫的樣子,你想要得寵,就要成為陸念眉的影子,要比陸念眉更清冷,更雅逸……”
薛蓉蓉猶記得,當時她摔了茶盞的樣子,自然也記得,無言居士說的:“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資格挑擇嗎?若是不能成為陸念眉的影子,就永遠得不了寵,那你的下場,便是軍妓,知道軍妓是什麽嗎?”
薛蓉蓉打了一個寒顫,從陰影中強行拉了自己出來,一步步走向陸念眉:“我聽說,你懷了身子?”
在褚洛然大婚的那夜,皇上的癲狂,皇上的發泄,她狠狠的記在了心上,她原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貴女,怎能被陸念眉一個罪臣之女,如此踩在腳下!
陸念眉能感覺的到,薛蓉蓉對自己的厭惡與恨意,但她不明白,薛蓉蓉的恨意來自哪裏,隻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說道:“蓉妃娘娘可知曉,曹家的事情?”
“什麽曹家?”薛蓉蓉不耐煩陸念眉打岔,目光落在陸念眉的肚子上:“你為了能成為郡王府的世子夫人,也真真是不擇手段,竟然連未婚先孕的事情,也做得出,怪不得,你祖母要在臨死的時候,成全你,用什麽臨終遺言,送你上世子夫人的位置。”
陸念眉好似沒聽到薛蓉蓉說的這番話,隻繼續說道:“害死郡王府二公子的人,是曹太師的嫡長孫曹新哲,早間,曹新哲已經被送入宮中,據曹新哲透露,他是被輔國公帶回京城,送到郡王府的,蓉妃娘娘想沒想過,若是皇上知道此事,會如何處置天牢裏的輔國公?”
薛蓉蓉微怔,蛾眉輕蹙道:“你是說,那個用揚州瘦馬充作世家貴女的曹家?”
不怪薛蓉蓉知曉,她如今就在宮裏,宮裏得寵的是誰,她自然是知曉的,皇上處置了曹家不假,但那兩個瘦馬卻是留在了宮裏,隻是身份被貶為正七品常在而已。
即便位份不高,但兩人得寵卻是肯定的,到底是學過狐媚功夫的人,將皇上伺候的很滿意,因而在宮中也小有地位。
陸念眉點了點頭,見薛蓉蓉終於肯接自己的話,心底裏鬆了一口氣,她相信,皇上不會真的扯開她的衣裳去看她的肚子,隻要讓皇上看到她小腹微突,皇上就能厭惡的移開眼,可薛蓉蓉不一樣,她雖不明白薛蓉蓉的恨意在哪裏,但也不敢讓薛蓉蓉的關注點,落在她的肚子上。
若是被發覺假孕,這事情將很難收場。
“蓉妃娘娘還是好好想一想,該如何處置吧。”陸念眉說著,福身見禮就要走,她把這樣的事情甩給薛蓉蓉,借此脫身,她如今不願徒惹是非。
“我父親不會有事的。”陸念眉才要走,就聽薛蓉蓉篤定道:“我父親破壞了你與褚洛然的大婚,皇上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怨怪我的父親,說不定,我父親還能借此出了天牢呢。”
薛蓉蓉的聲音裏,帶著淺淺的苦澀,卻也帶著幾分得意,陸念眉停下腳步,看向薛蓉蓉。
輔國公是謀逆之罪,即便皇上將輔國公關入天牢沒有處置,她與鎮國公府,榮安郡王府的人,也從來沒有任何懷疑,因為謀逆之罪,必死無疑,唯一的差別,在於是淩遲,還是五馬分屍,可現在薛蓉蓉篤定的告訴她,輔國公也許能出天牢?
“原來,蓉妃娘娘已經知曉了。”陸念眉淡淡笑著,緩步輕移,在玫瑰椅旁盈盈而立,輔國公是老狐狸,崔氏那裏也很難打探到消息,但薛蓉蓉這裏,卻是容易的。
陸念眉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因而順著薛蓉蓉的話,輕柔道:“臣婦原以為,這件事情,隻有皇上與臣婦知曉,沒想到,連蓉妃娘娘也……”
薛蓉蓉說,輔國公破壞了她與褚洛然的大婚,皇上高興還來不及,這說明,薛蓉蓉是知曉皇上心思的。
薛蓉蓉眼底迸發出恨意來,她瞧不得陸念眉這幅樣子,更聽不得陸念眉這樣的話,倒好像,她與皇上才是天生一對,她與皇上才有秘密,旁人,她,都不過是擺設,是影子!
“你這個賤婦!”薛蓉蓉不會讓宮人知曉,她原本嬌蠻的樣子,因而瞬間打發出宮女後,衝著陸念眉怒吼:“天生一副狐媚子的臉,到處勾搭男人,現在已經成為世子夫人,還覺得不足?怎麽?還想懷著身子勾引皇上嗎?”
“還請蓉妃娘娘息怒。”陸念眉故意掀起薛蓉蓉的怒火,輕聲莞爾道:“蓉妃娘娘這樣大的怒火,怕是不好伺候皇上吧?畢竟蓉妃娘娘如今同我一般,同樣是罪臣之女,我父親是通敵,蓉妃娘娘的父親是謀逆,差別在於,我父親已經不在了,而蓉妃娘娘的父親,還在天牢裏。
若是蓉妃娘娘一個不小心,很容易就會被天牢裏的輔國公牽累呢?即便皇上想要破壞我與世子的大婚,怕也不希望是輔國公配合的吧?一個在天牢裏的國公爺,居然還能支配宮外的人,皇上會如何想呢?”
陸念眉緊緊盯著薛蓉蓉的每一個神情,不肯錯過半點:“如果說,輔國公在牢中不方便行事,輔國公府又被圈禁了,那麽,輔國公府上下,還有誰,可以行動自由,在宮內外傳遞消息呢?”
陸念眉循循善誘,將薛蓉蓉一步步的往自己的圈子裏帶。
薛蓉蓉漸漸睜大了如水的雙眸,不可置信的看向陸念眉:“你的意思是,是我從中傳遞消息?”
“除了蓉妃娘娘外,還能有誰呢?即便蓉妃娘娘能說得出名姓來,皇上肯信嗎?”陸念眉話語輕柔,帶著淡淡的挑釁,但她從薛蓉蓉的神色裏看得出,薛蓉蓉不是為輔國公傳遞消息的那個人,那麽,是誰?
薛蓉蓉眸中閃過一絲恐懼,陸念眉愈發堅信,薛蓉蓉是知道那個人的,而且薛蓉蓉也認為,皇上不會相信,是那個人在做輔國公與宮外的傳信人。
陸念眉眉心微凜,繼續誘導道:“皇上不會信的,隻會說,是蓉妃娘娘這個孝女,在替一個謀逆之罪的父親,與宮外傳信,如此一來,即便蓉妃娘娘破壞了我與世子爺的大婚,皇上也不會感激蓉妃娘娘,反而覺得,是蓉妃娘娘背叛了皇上,如今蓉妃娘娘這個罪臣之女,能夠倚仗的,不過是皇上的寵愛,不然,也不會收起自己一身鋒芒與嬌蠻,在宮裏裝扮清冷的性子了。所以,現下,蓉妃娘娘以為,還是比臣婦高人一等嗎?”
薛蓉蓉的怒火被陸念眉層層點燃,終於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皇上會信的!無言居士每日都在皇上身邊,他最知曉皇上想要的是什麽,皇上如何會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