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雙在宮女的引領下,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淺米色纏枝花卉褙子,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氣神一般,如同行屍走肉。
陸念眉看見趙無雙這般模樣,心裏微微發慌,不等趙無雙給沈瑾馨行禮,便迎了上去:“雙嫂嫂,你這是,怎麽了?”
趙無雙極緩慢的抬了下眼皮,看到是陸念眉,整個人身子軟了去,沈瑾馨瞧著不對,起身同陸念眉一起攙扶了一把,把趙無雙挪到海棠紫軟緞羅漢榻上坐了。
沈瑾馨動手掐了趙無雙的人中,直到掐的青紫,趙無雙才算是緩過神來。
“雙嫂嫂,你這到底是怎麽了?”陸念眉嚇的不輕,趙無雙這個人其實簡單的很,愛與恨都來的幹脆,便是得知自己並非真的有孕時,也沒有成這個樣子,當時便說了,不會放過崔氏的,怎麽才隔了一日,就成了這樣?
趙無雙想說話,但喉嚨裏像是堵了棉花,張張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
沈瑾馨約莫猜到了,溫聲說道:“別急,慢慢說吧。”
“來人,給將軍夫人拿一盞薄荷桂花露來。”沈瑾馨看向趙無雙,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想開些,以後總歸是會好的。”
趙無雙直到此刻才哭出聲兒來,心裏的委屈如同滔天駭浪一般,到底是將軍夫人,沈瑾馨不願她在宮人麵前失了臉麵,因而待宮女將茶盞端上來,就將眾人打發了去。
趙無雙哭了一陣子,才絮絮叨叨的與陸念眉說起原委來。
正如她們之前料想的一樣,皇上知曉趙無雙“小產”氣得不得了,若是前三個月也就罷了,偏偏早就過了危險的頭三個月,可趙無雙還是沒把“孩子”保住,現下皇上才把褚洛然拘在宮裏,破壞了褚洛然與陸念眉的大婚,正與鎮國公府,榮安郡王府對陣著……
趙無雙這個時候“小產”,難道要皇上將薛榮之從邊關喊回來?
皇上自然不會,所以沒有保住孩子的趙無雙被訓斥了一通,皇上宣了兩個宮女出來,兩個宮女都長得不錯,容貌便也罷了,身段卻是玲瓏有致,最宜男相的身子。
從前趙無雙還有父親支撐著,皇上多少會給趙無雙幾分體麵,現下卻是半點沒有了,因為趙無雙的小產,連帶著趙大人也被訓斥了幾句。
如此一來,兩個妖嬈的宮女被送去邊關,皇上說的倒也容易,說什麽讓這兩個宮女去伺候薛榮之,待有了身子,記在趙無雙的名下。
趙無雙哭的眼淚已經流不出來,壓低聲音怒吼著道:“皇上竟然要將一個宮女生下的孩子,當做我與將軍的嫡子!”
趙無雙還記著這裏是皇宮,知道自己不能說皇上的不是,知道皇上的旨意就是聖旨,她不能違背,可是她心裏太堵得慌,太憋得慌。
這樣稀裏糊塗的事情,沈瑾馨經曆的多了,自然也明白趙無雙的心情,皇上這般做,等同於讓一個才小產的當家主母,去認通房的兒子做嫡子,即便是尋常人家,也不會有這樣的事兒,可因為這是皇上下的聖旨,即便不符合常理,也沒人敢去說一個“不”字。
陸念眉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在沈瑾馨情緒爆發的時候,她倒是能與沈瑾馨,說起她們的計劃,可是趙無雙的性子,是不能知曉的。
沈瑾馨則認為,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沒用,並不會因為旁人說什麽,心底的酸澀與壓抑,就會少幾分,因而一句話也沒說,隻輕輕的拍著趙無雙的背脊,一下下輕撫著。
這個皇宮,這個皇宮至高無上的人,幾乎將所有人都逼到了角落裏,如此還不罷休,偏要在她們每個人身上都踩上一腳,仿佛如此,才能彰顯他的本事,他的能力。
三人誰也沒說話,但陸念眉知道,皇上帶給諸人的壓抑,不會減少一分,壓抑的時間久了,就是爆發,也許當皇帝被趕下去的那一日,很多人會拍手稱快。
趙無雙並沒有在承乾宮待太久的時間,她隻是在乾清宮太憋悶了,幾乎要在乾清宮就發作出來,趙大人知曉陸念眉此刻在承乾宮,也知道陸念眉可以勸住趙無雙,因而提議,讓趙無雙到承乾宮來。
趙無雙出來的時候,陸念眉出來送她,彼時已是夕陽西下,紅牆琉璃瓦的皇宮比之宮外要寒涼許多,兩人並肩走在雕欄畫棟的遊廊上,趙無雙用極輕的聲音說道:“眉妹妹,我不會放過她。”
趙無雙說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我不會假手於人,我要親眼看著她,死在我的麵前,我才甘心。”
這個她是誰,趙無雙沒說,但陸念眉明白。
夕陽餘暉落在趙無雙的臉上,帶著一股堅毅。
許多人覺得,趙無雙是個不會說話,不會看臉色的人,但陸念眉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手帕交,無關她的身份。
隻因為她敢愛敢恨,每一分情緒都來的真實,而不像她們,因為懂得,所以隱忍。
但顯然沒人喜歡隱忍的過程,沒人喜歡臥薪嚐膽。
陸念眉送走趙無雙,沈瑾馨已經開始裝扮了:“時辰差不多,咱們也往乾清宮去吧。”
陸念眉頷首,若擱著從前,沈瑾馨一定會將自己所有金貴的東西,都往陸念眉身上放,隻是如今……
沈瑾馨看著陸念眉身上紅色的小襖,便覺得可惜:“從前你是在孝期裏,所以穿不得那些鮮豔的衣裳,如今你是在婚期,倒是能穿能戴了,我卻不敢給你穿戴了。”
沈瑾馨說著,讓宮女捧了一個匣子來,親手選了幾樣幾乎沒有上身的珠釵發飾,將匣子塞得滿滿當當,最後猶覺不足,將一匣子拇指大的珍珠倒了進去,填滿縫隙,沉沉甸甸的遞給陸念眉。
匣子並沒有多大,可以塞進陸念眉的袖籠裏,拿出宮也不會太打眼,陸念眉覺得沉的很,不想拿,卻被沈瑾馨壓住手,佯怒道:“我如今沒什麽能給你的,你若是不收,我可是要生氣的。”
陸念眉這才作罷,沈瑾馨見陸念眉收下,笑著又拿了同樣大小一匣子金珍珠塞到陸念眉另一側袖籠裏,這才笑著道:“走吧。”
這些東西在沈瑾馨眼裏,不過就是擺設,什麽用也沒有,且因為恩澤在承乾宮住著,沈瑾馨怕恩澤太小,不懂得,宮女和乳母看不住,容易吃了珠子,因而將這些珠子一概都收了起來,正愁沒處打發。
但陸念眉卻知道,這兩匣子東西,擱到宮外,能頂鎮國公府那麽多鋪子十幾年的進賬了。
承乾宮離著乾清宮很近,不過片刻就到了,陸念眉才下了轎攆,就見漢白玉石階上,站了一人,穿著淺青色直裰,猶如青鬆翠柏,溫柔含笑的望著她。
彼時夜幕四合,乾清宮的前殿異常空曠,如同深藍綢緞的夜空中,繁星點點,而站在石階上的褚洛然,就像夜空中的明月。
陸念眉在一刻,焦心浮躁盡數消散了去。
沈瑾馨笑看著兩人,輕聲笑道:“本宮先進去,不打擾你們這對新人,不必急著進去,宴席少說還得半個時辰才開。”
即便沈瑾馨這樣說,陸念眉也沒想要與褚洛然在外頭待這麽久,畢竟這裏是皇宮,怎麽說話,都像是被人監視著,陸念眉不喜歡這裏,想要與褚洛然歸府去。
瑞祥閣,她們兩人還沒有一起在喜房裏坐一坐,說說話,還有瑞祥閣外,褚洛然親手安排的小園子,屬於她們兩個人的小園子,還沒有在裏麵烹茶下棋……
“累了吧。”褚洛然緩步而下,走到陸念眉身邊,自然的牽起她的手。
陸念眉揚起臉來,看向褚洛然,褚洛然問的,不是她累不累,而是很肯定的說,她累了。
在沒見到褚洛然之前,陸念眉並沒有感覺到累,好像有根弦繃著,好像有根竹竿在她身後撐著她,不許她彎了背脊,可當芝蘭玉樹的褚洛然出現在她的麵前,不過三個字,就讓她的堅強退散了去。
她累了,可以依靠在褚洛然身上,有他在,他會為她遮風擋雨,不必她一個人強撐著肩膀,去扛起那沉重的負擔。
“恩,很累。”陸念眉回給褚洛然三個字,卻是帶著甜甜的笑意:“不過,值得。”
隻要褚洛然回到她的身邊,再苦再累,都值得。
陸念眉把手落在褚洛然的肘彎,輕輕環著,溫柔道:“咱們進去飲宴吧,早些用完,早些回府。”
褚洛然看著臂彎上白皙纖長的柔夷,軟綿綿的落在他的身上,褚洛然露出極溫柔的笑意來:“好。”
兩人並肩而行,一個溫潤如玉,一個溫婉宜人,猶如一對璧人,將周圍的護衛羨慕的不得了,隻有陸念眉依偎在褚洛然的肩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無言居士,是輔國公與宮外的傳話人,便是宮裏的薛蓉蓉都是無言居士安排的,你要小心。”
褚洛然不動聲色,長臂攏住陸念眉的香肩,輕輕的“恩”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