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婆婆跟你說真的,要個娃娃,要個男娃娃。”鬼婆婆磨著牙道:“老婆子真恨不能打你一頓,讓你聽話才好,你個臭丫頭,怎麽就這麽倔!”

陸念眉站在馬車邊,盈盈一笑道:“婆婆放心,等夫君平安歸來,我會要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的。”

“那時候哪兒還來得及?”鬼婆婆咬著牙,跺著腳,扭身往回走,你這個死丫頭,走就走吧,免得氣死了老婆子,趕緊走。”

陸念眉看著鬼婆婆佝僂的背影,衝著閣樓方向,跪下身去,磕了個頭:“多謝婆婆。”

鬼婆婆腳步頓了頓,硬生生的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少夫人,走吧。”睿娘攙扶著陸念眉上了馬車,溫聲說道:“少夫人,莊媽媽已經給初五放了煙花,人應該在外麵等著了。”

陸念眉點了點頭,最後看了鬼婆婆的閣樓一眼,倒好像這是個極奇怪的經曆,一個從不相識的人,倒好像認識良久,早就在這裏等待著,知道你會來,知道你來做什麽……

陸念眉上了馬車,黑牛牽著馬兒,送幾人出來,睿娘撩開車簾奇怪的說道:“明明是同一條路,同一片密林,怎麽似乎一轉眼的時間就不一樣了?”

睿娘指著外麵寬闊筆直的路,說道:“少夫人你看,初五他們就在前麵。”

陸念眉側首看去,果然見到初五一身護衛服飾,就站在他們視線可及的地方,再轉身看去,身後根本沒有了那棵大樹,沒有了那些整整齊齊的,沿著大樹盤旋而上的閣樓,就好像那隻是一個夢,一個短暫的夢而已。

“少夫人。”初五迎了上來,麵上帶著欣喜之色。

“初五,我們進去了幾日?”陸念眉問道。

“兩日兩夜。”初五沉聲回答,目光瞥到褚洛然身上,見褚洛然躺在馬車裏,沒有一點聲息,不由得垂下頭來。

陸念眉與莊媽媽幾人對視了一眼,她們在進去的時候,在密林裏,就耽擱了一個白日,在閣樓裏住了兩夜……

陸念眉恍然大悟,原來,在密林裏的時間是不同的,她們明明在密林裏已經成為了黑夜,可到閣樓的時候,依舊是白日……

陸念眉緩緩吐出一口氣,不拘如何說,她都多出了一個白日的時間:“走吧,盡快趕回京城。”

陸念眉回身看了一眼馬車裏的褚洛然,補充說道:“越快越好。”

初五得令,立刻翻身上馬,在頭前領路,回去的腳程比來的時候要快上許多,因為褚洛然一直是睡著的,陸念眉不用去與“他”麵對,不必解釋,這裏是何處,她們又為何會在這裏。

陸念眉坐在褚洛然身邊,繼續看著書,書房裏的書,她根本看不完,臨走的時候,鬼婆婆似乎是隨手翻撿了些,盡數扔到了馬車裏,堆在一個角落,睿娘在馬車上收拾起來,一本一本擺放整齊,卻發現那原本的一小摞,竟是擺滿了大半個馬車。

“奴婢也真是開了眼界了。”睿娘忍不住說道。

莊媽媽瞧著也是連連稱奇,陸念眉看著那好幾摞,大概上百本書,微微一笑:“怪不得鬼婆婆說,我回去的路上,閑著也是閑著,原來竟是這個道理。”

隻是書太多了,褚洛然又是躺著的,便顯得馬車裏有些擁擠。

陸念眉在那些書冊上拍了拍,朱唇一張一合,念了兩句,那些書,又變得小小的,縮在角落裏,仿佛沒有任何變化一樣,睿娘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

“障眼法而已,不必收拾了,就在這裏堆著吧。”陸念眉笑著說道。

陸念眉一本一本的翻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在書房裏瞧了上百本,陸念眉現在看書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不間斷的在翻書,過目不忘一般的本事。

睿娘與莊媽媽在旁盡量不動,免得打擾到陸念眉。

那些書冊,像是算好了一樣,當馬車停在莊子裏麵,請陸念眉下車的時候,她剛剛好,翻完最後一本,也許正像鬼婆婆說的一樣,她自小有這樣的天賦,又或者,她在繡藝上的天賦,不過是記下符文的天賦……

莊媽媽下了馬車,已經與莊子裏留守的人說起話來,片刻到了陸念眉身邊,低聲說道:“少夫人,宮裏起疑了,先是讓太醫給世子看診為名,要進府,又是讓朝臣探望,夫人與郡王一概推了個幹淨,但今夜,皇上要邀,朝臣與世子,以及少夫人入宮去,據說是要給世子和少夫人封賞,讓世子與少夫人務必參加。”

“好在趕回來的是時候。”陸念眉輕聲說道:“走吧,先回府,我去見過父親,母親。”

“那世子……”莊媽媽看了眼馬車上的褚洛然,有些猶豫,這樣的世子,該怎麽弄回府裏去?

陸念眉再次上了馬車,輕輕的牽起褚洛然的手,輕柔的說道:“我帶你回府,晚一些入宮,把你帶出宮來。”

褚洛然似乎有所感應,慢慢的睜開眼眸,但他的眼眸無疑是渾濁的,陸念眉掩蓋住眼底的一抹失落,她不該強求的,他的七魄還在,還能聽到她的話,這已經很好了。

“走吧。”陸念眉牽著如同木偶一樣的褚洛然,緩步向密道走去,一直跟著的初五,忍不住張口,問道:“少夫人……世子他,什麽時候才能恢複如常?”

陸念眉淺淺一笑,溫柔的看向褚洛然:“今夜。”

言簡意賅。

今夜是第九日了,不能再耽擱,她一定要在今夜,讓褚洛然回來。

“少夫人,要屬下等人跟著入宮嗎?”初五的眼底閃耀著火焰,那是戰鬥的火焰,是宮裏的那個廢物皇帝,將他們的世子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們絕不會放過宮裏的那個皇帝!

陸念眉搖了搖頭,神色凝重了許多:“今夜,不是人與人的爭鬥,去的人多,也是無用。”

是她,與無言居士的。

她不知道無言居士的紫銅玲裏,到底有多少魂魄,也不知道無言居士的力量強大到什麽地步,那些因為瘟疫而死的魂魄,戾氣極重,自然,她手裏這些大奸大惡魂魄,戾氣也不輕。

隻是……

鬼婆婆那夜的話,言猶在耳:“你是女子,女子屬陰,男子屬陽,你跟一個男人去比陽氣嗎?”

陸念眉眼眸微垂,掩蓋住眼底的擔憂,她現在是跟一個自宮的男人去比陽氣,她不一定會輸。

陸念眉牽著褚洛然的手,進了密道,密道兩側的燭火一一點亮,也照亮了兩人的輪廓,褚洛然曾在這密道裏說過,他輸不起,所以不會輸。

同樣的,她也輸不起,所以不會輸!

她一定可以救出褚洛然,也可以保留自身的陽氣,與褚洛然白頭偕老。

書上寫過,這天下沒什麽絕對的事情,上萬個魂魄,她兩日之間就用點兵符畫完了,書上說不可能做到的。

她做到了那麽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這次也一定行。

當密道的門打開,陸念眉看到門前守著的初一和晨露,晨露手裏還拿著不知道從哪裏拿來的燒火棍子,身子僵硬的站在那裏,待看到來人是陸念眉的時候,突然間鬆了一口氣,下一刻就紅了眼眶:“少夫人……”

“我與世子回來了。”陸念眉莞爾一笑。

初一看著陸念眉身邊的褚洛然,剛剛揚起來的笑意,瞬間沉了下去,這幾日,晨露一直與初一說,世子已經不是世子了,初一不相信,直到這一刻見到褚洛然渾濁沒有焦距的目光,才意識到,晨露說的是真的,他們的世子,真的不是他們的世子了。

他們的世子從來是目光如炬,隻要被世子的目光掃到,就像渾身充滿了戰鬥力,無堅不摧,可此時,他們的世子變成了一個空殼子……

陸念眉見初一垂下眼眸,七尺高的漢子紅了眼眶,肩膀也慢慢垂了下去……

“世子今晚入宮後,就會回來的。”陸念眉輕聲安撫。

陸念眉看了眼天色,夕陽西下,餘暉穿過花叢,斑駁的落在眾人身上。

陸念眉伸出手去,將自己的手裹在褚洛然的掌心,回京後,褚洛然的掌心漸漸變得溫熱,她知道,他在等她,且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放棄。

如果……今夜……她不能回來,那麽,這兩個時辰的相處,便會是她生命盡頭唯一的溫暖。

“晨露,把我與世子的喜服拿出來,入宮要穿。”陸念眉眉眼彎彎,一顰一笑間,絕世風華。

“奴婢這就去準備。”晨露看到了陸念眉眼底的堅決,入宮之後,即便再艱難,也堅定不移。

睿娘在旁瞧著,暗暗抿了抿唇角,臨走前,鬼婆婆低沉沙啞的聲音,不斷的在她耳中回想著:“你若是不想你家少夫人死,就必須按照老婆子說的做……殺了……褚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