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娘,我是不會死的,所以,你不用按照鬼婆婆說的去做。”晨露,初一伺候褚洛然梳洗的時候,陸念眉讓睿娘跟著自己,往正院去,去見董氏。

“少夫人說的什麽……”睿娘下意識的想要說,自己什麽也沒做過,什麽也沒聽到過,更沒有生出要殺了褚洛然的想法,但在睿娘抬頭的那一刹那,就好像已經被陸念眉看穿,讓她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我聽到了。”陸念眉淺淺一笑,鬼婆婆以為,她沒聽到,但她看那麽多的書,不是白看的,鬼婆婆會用的巫術,她一樣會用,自然也能聽到鬼婆婆單獨與睿娘說的話。

陸念眉停下腳步,看向睿娘說道:“其實我很自私,自私的寧肯死去的是我,而不是他,你懂嗎?”

陸念眉的聲音很輕柔,眉眼亦是溫柔如水,她寧肯是自己死了,褚洛然在這世上思念著她,而不是褚洛然不在了,她孤零零的過餘生,她過不下去的,她根本沒有那麽堅強。

“少夫人……”睿娘皺眉看向陸念眉:“這世上的男子不過爾爾,他們愛你的時候,天崩地裂,海枯石爛,可時日久了,女子總有色衰而愛馳的那一日,若當真有這樣一日,奴婢寧願這個時候殺了世子,讓少夫人一直記著世子這個時候的好,而不是將來某一日,世子坐擁三千佳麗,而少夫人孤寂一生……”

“少夫人,睿娘不同旁人,從十三歲開始待客,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少夫人,您聽奴婢一句,為了男人放棄自己的性命,實在不值得,少夫人今夜預備著如何做?犧牲自己,換回世子的性命嗎?

那將來呢?世子成為皇帝,少夫人又有什麽?怕是連皇後的位置都不會再有了,少夫人奴婢是真的,真的為少夫人考慮,少夫人如此風姿,想要什麽樣的男人都可以,沒有郡王,也會有許許多多的好男兒……”

睿娘這幾日,一直在馬車裏想著這件事情,她從前沒在褚洛然麵前表現過,但那日在密林中,褚洛然眼底掩蓋不住的色欲,她看得清楚明白,她甚至已經預見到了,陸念眉的未來。

“他不一樣。”陸念眉直視麵前的睿娘。

睿娘有些歇斯底裏,搖著頭說道:“少夫人,奴婢十幾歲的時候,也曾與少夫人一樣,說著什麽他不一樣,可後來呢?當時帶著奴婢的媽媽勸奴婢,奴婢不肯聽,真到人財兩空的時候才知道,在男人心裏,女人不過是件貨品,什麽情深似海,什麽堅定不移,都是假話,不過是出的價錢不夠高,吸引力不夠大罷了。”

睿娘搖了搖頭,將當年的荒唐事甩開:“少夫人,世子歸來,是要做皇帝的,更不是常人能比,自古帝王,哪個不是後宮佳麗三千?少夫人年輕貌美,自然不怕,可終有一日,少夫人會變老……”

“那我寧肯賭一賭。”陸念眉垂下眼眸,輕聲說道:“我自小在衙門長大,也見過不少這樣的事情,那些男兒,有些錢財,便想著納妾,便嫌棄糟糠之妻,這些,我見得也很多。”

“那為什麽,少夫人還要執意如此?憑著少夫人的本事,少夫人的姿容,什麽樣的男人得不到,即便世子沒了,少夫人也不會被人欺辱。”睿娘是從風月場走過多年的人,哪裏會相信男人的話,越玉樹臨風的男人,越不可信,殊不知,這倜儻公子的前麵,皆有風流二字。

睿娘是痛徹心扉之人,也如此,她才可以將陸大老爺玩弄於股掌之中,這些日子,她在陸念眉身邊,看著陸念眉的一舉一動,真心不希望,陸念眉會步她的後塵,或是步天下所有女子的後塵。

“因為相信,他是獨一無二,天下無雙。”陸念眉笑容明媚:“因為我除了在衙門見到的那些人,除了父親,母親,還見到了姨夫姨母,還見到了瑾瑜表哥與淺姐姐,我想,我總會是不同的那個,被老天爺厚待的那一個。”

睿娘自嘲一笑:“當初這話,奴婢也曾說過,媽媽說,芸芸眾生,何以偏待你一人?幸運與幸福是強求,追尋不得的。”

“睿娘……”陸念眉沒想到睿娘會如此偏激,正不知道該如何勸導之際,卻見睿娘深吸一口氣,揚起臉來,看向她道:“那少夫人就讓奴婢看看,看看這世上當真有一往情深,癡心不改的男子,奴婢手裏是有鬼婆婆的藥的,如果世子有背叛少夫人的那一日,奴婢絕對會送世子到黃泉路上,與少夫人懺悔。”

陸念眉看向麵前倔強的睿娘,展顏一笑道:”也好,我也害怕,萬一我真的有那一日,他會負我,有你替我看著,也好。”

兩人到了正院,老太君也在,見陸念眉進來,滿臉期盼的看向她。

“孫媳給祖母請安,兒媳見過父親,母親。”陸念眉上前行禮叩拜,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老太君微微皺了皺眉,什麽也沒說,董氏關心褚洛然的身子,並沒有注意到,陸念眉行大禮的意義所在:“快起來,快起來,好好的回來便好,好好的回來便好,洛然他……”

“夫君的魂魄在皇宮的皇族祠堂裏,兒媳聽說,皇上要宣召眾人入宮。”陸念眉言簡意賅的將自己的意思說了,董氏與榮安郡王聽得連連點頭。

“放心,我這就去安排。”董氏聽說褚洛然今夜就能好,高興的連連點頭。

“宮裏的禁衛軍,現在大半是咱們的人,要去祠堂,倒也容易,是現在入宮,還是與眾人一道入宮去?”榮安郡王這兩日也有些急躁,那個人是他的兒子,他寄予厚望的兒子。

“同眾人一道入宮便可,並不是一定要去祠堂,在宮裏一樣可以行事。”陸念眉如實答道。

“對對對。”榮安郡王點頭說道:“初三也說過,無言居士是在大街上對你出手的,且他就在大街上閑逛,根本瞧不出端倪來,你現在也有無言居士一樣的本事了,是不是?”

榮安郡王見陸念眉毫發無傷的回來,又聽陸念眉說著,今夜就能讓褚洛然歸來,高興至極,倒好像這苗疆是次拜師一樣。

陸念眉淺淺一笑,為了能讓眾人心安,輕輕的點了點頭。

“好好好。”董氏拉著陸念眉的手,半晌都沒有鬆開,就好像自己的兒子可以死而複生一樣,言語都開始混亂起來。

“那……那你歇一會兒,咱們一會兒入宮去。”董氏激動的說著,手臂都在顫抖。

“既然洛然無礙,今夜便可以回來,老婆子也可以放心了。”老太君站起身來,說道:“我回院子去,眉丫頭跟我一道吧。”

陸念眉伸手攙扶住老太君的手臂,往外行去,一路上,老太君一個字也沒說,直到了與瑞祥閣的分岔路口,陸念眉福身行禮,與老太君告別……

“你會回來吧?”老太君突然說道。

陸念眉愣了愣,睿娘則徹底的紅了眼眶,常有人說,老人吃的鹽,比年輕人吃的米還要多,沒什麽能瞞得過她們睿智的眸子。

郡王與郡王夫人被喜悅衝昏了頭,根本沒想到少夫人此次入宮會如何……

“會。”陸念眉輕聲答道,卻沒有直視老太君的眼眸。

“要回來啊。”老太君看著陸念眉柔軟的發頂,慈愛溫厚:“你不回來,他活著,也是死了,跟現在一般無二,所以你得回來,一定要回來。”

“我樹下埋了一壇五十年的青梅酒,該開了……”老太君的嗓音有些沙啞,有些哽咽:“我等你們回來,陪我這老婆子喝。”

“孫媳,一定會努力回來的。”陸念眉忍不住紅了眼眶,愈發不敢抬頭,世間安得兩全法?

“去吧。”老太君緩慢說道:“要一起回來。”

直到陸念眉的身影在青石小徑上消失不見,老太君才幽幽的與戴嬤嬤說道:“隻是一個人回來,不過是身死與心死的差別罷了,洛然這孩子,這輩子在乎的,怕也隻她一個了。”

戴嬤嬤歎道:“老太君怎麽不跟郡王與郡王夫人說呢,多少護著些,萬一……”

“若與人說了,便有用的話,那丫頭早就說了,隻因為知道這條路,隻能她一個人去走,所以才會隻字不提。”老太君仰望天空,天空上的死氣愈發濃鬱,隻是……不同了……

“眉丫頭眉間的墜子,真好看。”老太君對著天空喃喃自語:“這老天爺也是時候開開眼了,到底要讓這些孩子還承受什麽?”

宮中夜宴,燭火映照的恍如白晝。

陸念眉將自己的手窩在褚洛然的掌心,感受著他的溫熱,她能感覺的到,越靠近皇宮,褚洛然握著她的力量越大……

當兩人一身大紅的喜服,一步步踏入乾清宮時,所有的朝臣都望向兩人。

褚洛然身材頎長,溫雅如玉,陸念眉清秀絕倫,明豔端方,如此行來,比之上首的皇帝的,勝出太多。

兩人齊齊叩拜皇帝,待站起身來時,陸念眉緩慢的揚起頭來,直視侍立在皇帝跟前的吳公公,盈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