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馨輕輕揚了揚手,宮女們就退了出去:“沒想到,竟然是與戶部尚書張大人有牽連,戶部尚書這個位子,可坐了還沒有一年呢。”

陸念眉專心聽著,她的父親陸二老爺陸宏裕是戶部侍郎,便是原本的戶部尚書出了事,被提上來的,這個張大人,便是陸宏裕的現任上峰,沒想到,竟是牽扯進了這樣的事情裏。

大白氏輕輕敲著羅漢榻的紅木小幾,看向陸念眉說道:“看樣子,戶部尚書這個位置風水不好,每個上來的人,凳子都坐不熱,就要被攆下去,不過,想來褚洛然早就知道,這件事情可以將戶部尚書拉下馬了。”

知道戶部尚書會被這件事情牽累,如果褚洛然一早勸說戶部尚書,大義滅親,舍了兒子,保住自己,說不得戶部尚書張大人還能更得皇上看中,然而褚洛然卻什麽也沒說,隻讓戶部尚書張大人以為,可以蒙混過關,結果……隻會是一敗塗地。

所以,這件事情的背後,褚洛然也是動過手腳的,他也希望,眉丫頭的父親,盡快爬上去,是嗎?

若是戶部尚書張大人被問責,那麽下一個能替戶部尚書位置的人,就該是陸二老爺陸宏裕,原本大白氏是想要壓一壓陸宏裕的,不過為著陸念眉,大白氏熄了這個心思,陸宏裕能往上爬,也不是壞事,最起碼,陸念眉的身份能從正四品官嫡女,變為正二品官嫡女。

隻是,升遷這樣快,這樣順利,以過去的經驗看來,並不是什麽好事,隻可惜,大白氏並不是很關心陸宏裕,他過的好不好,已經不被大白氏放在眼裏了,隻要陸宏裕能為陸念眉鋪路就好。

大白氏心裏頭對褚洛然又是另外一番品評,隻陸念眉還不知道這其中的差別,追問道:“那鄭家會如何?”

在陸念眉看來,鄭大人與鄭夫人實在是太過份了些,即便鄭柔兒是死在郡王府的,也不該這樣鬧,甚至連褚芷淺,褚洛然都拉下水。

大白氏笑著說道:“鄭家一開始就是在找死,敢拿皇上給他的權勢,在外頭作威作福,鄭夫人更是沒個遮攔,恨不能以為自己比皇後娘娘的本事還要大,所謂自作孽不可活。”

沈瑾馨點頭說道:“可不是?我聽說,那個鄭柔兒長的倒是不錯,但她有個官妓出身的姨娘,怎麽能夠入宮服侍皇上?更別說,她還懷了旁人的骨肉,這可不是明明白白的在說,皇上不及戶部尚書張大人的那個兒子?鄭家與張家,這次都要倒了,倒是郡王府,說不定會得一些安撫的賞賜。”

陸念眉一一聽著,愈發的覺得,自己懂得的很少,反而是沈瑾馨,一步步的分析很到位,陸念眉想到沈瑾馨的地位,忍不住輕聲提醒道:“表姐,你人在宮裏,這樣打聽前朝的事情,是不是不大好?若是讓皇上知道了……”

陸念眉從褚洛然那裏聽來的皇上,可真真算不上是個好人,連平日裏逗鳥的榮安郡王都要被皇上忌憚,更何況是沈瑾馨?

沈瑾馨被陸念眉說的鼻尖一酸,卻是含笑說道:“我不過就是個承寵的玩物罷了,我又沒有子嗣,皇上要忌憚我什麽?等我以後人老珠黃了,說不得還要投奔眉妹妹去。”

陸念眉聽得心酸,安慰著說道:“表姐別多想,表姐與皇上年紀還輕的很,早晚會有龍嗣的。”

沈瑾馨笑而不語,隻看著陸念眉,陸念眉對上沈瑾馨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眸,突然間愣住了,原來,不是沈瑾馨不肯生,而是她不能生,皇上也不會讓她生。

沈瑾馨看到陸念眉的目光,便知道她想通透了,莞爾道:“眉妹妹可真是聰穎,我當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才想明白這樣的道理,倒是眉妹妹,一點就透,當初母親教導的人,若是你的話,也不至於那般辛苦了。”

陸念眉隻覺得滿心的苦澀,鬱鬱說不出口,表姐看著風光,寵冠六宮,然而……

沈瑾馨將銀紅色的甲片落在雙唇中央,衝著陸念眉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淺淺一笑道:“我自己的命,我認,即便是這樣,我過的也比大多數人好,就好比宮裏頭那些無名無份,隨便就能被仗殺的奴婢們,羨慕都羨慕不及,我這樣的福份。”

大白氏端著茶盞,不知道心裏頭在想些什麽,良久沒說出一句話來,直到再次有宮女進來:“回娘娘的話,皇上賞了榮安郡王府兩千兩黃金,還賞了一尊玉如意,一尊送子觀音,說是要給芷淺縣主添箱。”

沈瑾馨似是這會兒才回了神,笑看著大白氏說道:“母親,這樣沒什麽不好,隻要淺妹妹生下子嗣,為咱們沈家延續血脈,我也是一樣開心的。”

大白氏緩慢的點了點頭,輕輕的拍了拍沈瑾馨的後背,終是什麽也沒說,領了陸念眉一道出宮歸府。

大白氏一路上也沒說話,回府後,便推說身子不適,回暖閣裏躺下了,倒是陸家有婆子來報喜,說是陸二老爺高升,成為了新任戶部尚書,如今陸家歡喜一片。

有了今日在宮裏的經曆,陸念眉提不起笑意來,在她眼裏,父親是正四品,還是正二品,她都不是很在意,因為這一切,好像與她沒什麽關係,反倒是表姐沈瑾馨那雙似是滿不在乎,卻似浸在黃連湯裏的苦澀,讓她悶悶的說不出話來。

她曾接觸過的大婚,要麽是白氏那樣,一心撲在父親身上;要麽是陸念心那樣,還未出嫁,便已經起了嫌隙;再不然,便是衙門裏頭的那些家長裏短,爭吵不休。

可這些婚姻,沒有一樁像沈瑾馨那樣苦澀,明明苦的整顆心都是酸的,麵上卻還要笑盈盈的,笑盈盈的說話,笑盈盈的哭……

大白氏許是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痛楚,到晚膳時分,便緩過神來,笑著吩咐廚房做了許多的吃食:“你這陣子病著,一直不得吃些東西,今個兒廚房做的都是你愛吃的,快趁熱嚐一嚐。”

陸念眉好歹用了些,便吃不下了,大白氏連著勸了幾次,陸念眉才勉強把一碗米飯吃了,待陸念眉離開,安嬤嬤衝著顧媽媽使了個眼色,顧媽媽會意,伺候陸念眉梳洗後,便又到了大白氏的正房。

“眉丫頭是怎麽回事?是不是病還沒有好利索,遮掩著?”大白氏一直記著,當初陸念眉是怎麽拉扯著顧媽媽幾個,瞞著陸家老太太和白氏的,生怕陸念眉到了鎮國公府也這般。

顧媽媽忙跪地回道:“回夫人的話,沒有的事,小姐是好了的,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去宮裏嚇著了,還是怎麽著了,回來便一聲不吭的,老奴怎麽勸,也無濟於事,還總說……”

“說什麽?”大白氏蹙眉追問。

顧媽媽咬牙說道:“小姐說,昭儀娘娘可憐……”

大白氏良久說不出一個字來,靠在身後的大迎枕上,歎了口氣說道:“這孩子就是心思重。”

大白氏也覺得自己的女兒可憐,但她也無能為力,這世上的人,沒有誰是真的順心順意的。

“半香,榮安郡王府的婚事,定在哪一天?”大白氏揉了揉太陽穴問道。

半香會意,含笑說道:“定在後日,縣主一早就說了,要請表小姐過去玩呢。”

榮安郡王府的婚事,說的不是沈瑾瑜與褚芷淺,而是榮安郡王府的庶子褚洛醫與吳姨娘的那個侄女吳溶月,原本大白氏不想給褚洛醫這個體麵,但覺得陸念眉也沒個玩伴,倒不如去榮安郡王府湊個熱鬧。

“安嬤嬤,你替表小姐收拾好車馬,後日,讓她與瑾瑜一道往榮安郡王府去,至於跟著的人……”大白氏頓了頓,說道:“安嬤嬤與晨露跟著吧,也不必帶了許多人。”

若是吳姨娘不得罪了董氏,說不得大白氏還要去個榮安郡王府的這個庶子做個臉,也去一趟榮安郡王府,如今卻是不用了,婚期定的這樣倉促,就好像要遮掩什麽不堪的事情一樣,董氏不想給這個庶子臉麵,大白氏這個鎮國公夫人,自是不用出麵。

顧媽媽聽得安排,回小跨院準備去了,大白氏卻是叮囑安嬤嬤道:“嗯……也不必跟的太緊,要是褚洛然要與眉丫頭說話,便隨他,隻不許他逾矩,要是讓我知道他對眉丫頭動手動腳的,我打斷他的手,這話你直白的告訴他就成。”

大白氏能這般說,安嬤嬤卻不敢真這麽與褚洛然說了這話。

這一日,榮安郡王府庶子褚洛醫大婚,陸念眉的軟轎直接抬到了郡王府的二門上,褚芷淺的貼身丫鬟臘梅正在二門上守著,見陸念眉的軟轎到了,笑嘻嘻的迎上來:“陸二小姐可算是到了,我家縣主從早起就念叨著,奴婢就說不會來那麽早,縣主不信,非要奴婢來這兒等著,奴婢都在這裏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