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初春的暖陽落在人的身上,帶著淺淺清寒,陸念眉今日穿了一件絨麵的淺青色銀絲褙子,從花叢下走過,沾了幾朵迎春花,偏偏是絨麵的質地,落在衣襟上麵,便不掉落。
陸念眉將衣襟前頭的撿了撿,倒也沒扔,隻攤在掌心裏,覺得這般滾落了迎春,倒有幾分雅意,褚洛然很自然的替陸念眉摘背上的迎春花,整個人都攏在陸念眉身後,這樣陸念眉覺得安穩的很。
陸念眉輕聲問道:“明明姨夫與郡王都是忠心耿耿的,為什麽皇上不肯信,還要鄭大人那樣的,欺辱到郡王府的頭上?郡王府是皇親貴族,難道皇上不會覺得丟臉嗎?”
褚洛然淡然一笑,聲音暖暖的讓人心安:“有句話你說的沒錯,因為他自身不夠強大,所以心虛不安。”
這話是褚洛然壓低了聲音說的,從陸念眉的耳畔傳來,竟讓人有些酥酥軟軟,陸念眉不受控製的顫抖了下。
褚洛然凝眉問道:“怎麽?你聽到了什麽,還是看到了什麽?”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並沒有,也不知是什麽緣故,她們並不像婉姨娘那樣,會主動來尋我說話,許是因為,不認得吧,我裝作瞧不見她們,她們倒也不會來尋我,現在這樣的情形,大概可以稱之為,相安無事吧。”
褚洛然滿意的點了點頭:“你看到她們,能夠不那麽害怕,她們自然就不會發覺你的特別,時日久了,說不得就好些了。”
陸念眉微微蹙眉,沒有立刻作答。
“怎麽?我說的不對?”褚洛然問。
陸念眉淡淡一笑,說不上來是什麽原因,隻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有些不安,好像是我忽略了什麽,又或者說,是她們突然忽略了我,讓我有些不大習慣吧。”
“她們逗留人世,終歸有她們的緣由,有人來尋你,也多是尋你來幫忙,其實你做的很好,甚至比我,比刑部的官員做的還好,你可以輕易的替她們伸冤,讓她們安息,這未嚐不是一種功德。”褚洛然徐徐說著,帶著讓人安定的沉穩。
“這話聽起來,像是老和尚說的一樣。”陸念眉突然“噗嗤”一笑,打破了這樣的溫柔,她與褚洛然這樣侃侃而談,讓她多少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自己不對,還是褚洛然不對。
好像他們之間,本不該這樣親密,然而,她的許多事情,卻是與褚洛然說的更多一些。
許是……因為褚洛然可以自然的接受,她看得到那些東西吧。
好像也沒有什麽旁的因由。
褚洛然伸出手去,衝著陸念眉點了點頭,陸念眉便將兩隻手攤開,看著迎春花從褚洛然的掌心一朵朵的落在她白皙的掌心,有陽光從花朵的空隙中灑過來,倒好像是褚洛然將陽光轉移到她的掌心,唯美的不像話。
褚洛然看著比自己矮一頭的陸念眉,陽光照耀在她的麵容上,帶著幾許平和溫婉,她臉上的茸毛都清晰可見,如同剝了殼的雞蛋一般潤滑的肌膚,像是在吸引著人,輕輕的咬上一口……
褚洛然徐徐將手掌收回,負手而立,聲音沉穩的說道:“因為我的師傅是寒香寺的天意大師,元智大師是我的師兄,我有十年的時間是陪著天意大師四處遊曆的,所以,說起話來,難免會如同老和尚一般無趣。”
“咦?”陸念眉詫異的看向褚洛然,有些不敢相信,明明褚洛然是郡王府的清貴世子,怎麽會同天意大師在一處?還是四處遊曆的?
褚洛然看著帶著疑惑的陸念眉,笑容愈發柔和,清俊的麵容帶著幾分暖意:“這是我的秘密,我生來體弱,便被父親送到寒香寺,天意大師說同我有些淵源,便收了我為俗家弟子,這件事情,連芷淺都不知道。”
陸念眉突然有些慌張,像是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一樣,難怪在鎮國公府的時候,褚洛然說一年後再要手串,元智大師便離開答應了,也難怪,元智大師的手串會與褚洛然的一模一樣,原來是這樣的。
褚洛然看著陸念眉目瞪口呆的樣子,覺得很有趣,伸出手在陸念眉的頭頂揉了揉:“現在算是你與我交換了秘密,你不必覺得自己與眾不同,我比你更特別,因為我曾經做過一場夢,夢裏的我,連一生都走完了。”
陸念眉更是詫異不已:“那你的結局是什麽?淺姐姐呢?姨母呢?”
陸念眉想要問許多的人,後來不等褚洛然回答,便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很蠢,所有人的結局,不外乎一個“死”字。
陸念眉淡淡一笑,覺得褚洛然這個特別實在算不得什麽,她還時常夢到有人哭呢,隻是醒來便記不得了。
褚洛然也不知怎麽的,就是想將自己的所有都說給陸念眉聽,莫名其妙的就將這些話說了,等到說完,有些後悔,卻見陸念眉不以為意的樣子,頗為無奈。
褚洛然將陸念眉送到褚芷淺的院子前,見臘梅與晨露都在門口守著,兩人焦急的厲害,這會兒已經開宴了,這是去還是不去?
褚洛然神態安然的說道:“宴席就不必去了,讓廚房備些吃食,送到這裏來,你們一起用了便是。”
臘梅點頭應了下來,也不敢多問,趕忙著將陸念眉迎進去了。
褚芷淺打趣了陸念眉一番,偏陸念眉從來沒想過自己與褚洛然會有什麽牽扯,隻想著因為自己能看到些亂七八遭的,所以褚洛然才不得不避著人,與她說話。
褚芷淺也不敢戳破,隻與陸念眉說了些褚洛醫與吳溶月大婚的寒酸,倒也過了這小半日。
午後,安嬤嬤便來接陸念眉,回了鎮國公府。
陸念眉心裏想著在郡王府的事情,心下不安,總覺得那綴了東珠的繡鞋不吉利,索性找了與白氏那雙繡鞋相似的緞子,做起繡鞋來,寶藍色的緞麵,在陸念眉的手心裏翻來倒去,纏枝海棠紋一點點繡在緞麵上,一針針的落在鞋底上,她才覺得踏實了些。
接連做了好幾日,終於完工了,幾乎是與白氏那雙繡鞋一模一樣的,唯獨上麵綴的東珠,陸念眉換成了翡翠色的貓眼石,莊重大方,倒比那雙東珠的,更合適白氏穿著,便是平日裏,也可以穿的。
陸念眉好好的看了幾遍,確定沒什麽差錯,才吩咐顧媽媽親自走一趟,將白氏的那雙東珠的繡鞋拿回來,隻說她要照著那雙鞋繡東西,不拘用什麽法子,什麽由頭,一定要將那雙繡鞋帶回來。
顧媽媽領命而去,耽擱了小半日才回來,卻是空手而歸。
看著顧媽媽手裏沒拿著東西,陸念眉忍不住皺眉問道:“怎麽回事?母親不肯給媽媽嗎?”
顧媽媽看了眼自己的手,才驚覺自己沒有辦好陸念眉的差事,拍著腦門說道:“奴婢這是渾忘了。”
“可是出了什麽岔子?”顧媽媽做事一向沉穩,不該忘了這樣的事情才是,而且是陸念眉千叮嚀萬囑咐的。
顧媽媽喜滋滋的說道:“回二小姐的話,奴婢去的時候,二夫人見到您新做的鞋子,高興的不得了,後來奴婢又說了您要那雙綴東珠的繡鞋,二夫人現在跟以前不同了,追問了奴婢幾句,為什麽二小姐那麽在意那雙繡鞋,可是有什麽不對勁的。”
白氏這樣的轉變,說明白氏對這些事務也用了心思,不至於稀裏糊塗的,白氏這樣,顧媽媽是高興的,可見白氏現在打理陸家中饋,很是得心應手,因而便與白氏說了因由。
“二夫人聽說,綴東珠的繡鞋不吉利,便說,也不必拿回來,直接鎖起來就是了,二小姐本來就八字輕,容易撞見那些個東西,若是放到二小姐這裏來,怕是對二小姐不好,老奴聽著二夫人說的有理,也知道二夫人以後不會再穿了,也就沒再說什麽。”
“哪知道,二夫人突然就犯暈,幾個伺候的都以為二夫人是這陣子忙過了,膳食沒跟上,便傳了膳,後來老奴覺得不對勁,找了大夫來,才知道二夫人這是懷上了!”
顧媽媽幾乎高興的手舞足蹈,便是陸念眉也興奮的緊:“媽媽是說,我母親懷了身孕?”
“是是是,千真萬確,已經兩個多月了,二夫人一直忙著,身邊的丫頭也是沒經驗,竟然記錯了二夫人換洗的日子,老太太那邊也得了信,高興的不得了,直說這是雙喜臨門,要在陸家祠堂裏多燒幾炷香呢。”
便是陸念眉都知道,白氏一心盼著生個兒子,可是陸念眉已經十四了,白氏肚子才有了動靜,若是這一胎是個男孩,那還真是阿彌陀佛了。
“快去跟姨母也說一聲,姨母一直替母親擔心呢。”陸念眉喜滋滋的在屋子裏轉了兩圈,又吩咐沁雨:“也去跟安嬤嬤也說一聲,就說我明個兒要回陸家看母親,請安嬤嬤幫我備好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