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陸念眉便上了馬車,後頭跟了兩輛車,裝著各種各樣的孕期用品,大白氏原是要與陸念眉一道去的,可孕期不足三個月,不該對外人道,也怕衝撞了胎兒,因而大白氏隻準備了各種各樣的東西,讓陸念眉帶回了陸家,又趁著陸念眉不注意,對晨露耳提麵命了一番。
下了馬車,陸念眉先去了福壽園,給老太太王氏請安,王氏知道陸念眉心裏惦記著白氏,便笑吟吟的說道:“先去你母親那,等中午的時候,來我這裏用飯。”
陸念眉應下,笑容滿麵的去了白氏的院子,白氏正坐在暖閣的羅漢榻上做針線,見陸念眉幾乎是跑著過來,嗔怪著說道:“慢一些,慢一些,女孩子家以貞靜端和為要,你瞧瞧,你去鎮國公府住了一陣子,行事愈發莽撞了。”
“我這不是為著母親開心嘛。”陸念眉早已經習慣了白氏這個樣子,也沒往心裏去,在白氏對麵坐了說道:“這些針線活,交給身邊的人做也就是了,母親現在懷著小弟弟,身子金貴的很,可不能這樣耗費心神。”
“哪裏就那麽金貴了,這是你父親的袍子,讓旁人做的,不是這裏大了,就是那裏窄了,你父親穿著不舒服,左不過我也沒有旁的事情要做,做些針線,也累不得人。”白氏一邊滾著邊,一邊說道:“眉眉兒啊,你如今也十四了,我這陣子瞧著老太太為你三妹妹相看人家,你是怎麽想的?”
陸念眉一怔,沒想到白氏的話題轉變的這樣快,含笑說道:“我還小,不急。”
“你今年十四了,你三妹妹比你還小一歲,今年就開始相看了,也是母親當初沒想好,一下子來了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倒是耽誤了你一年。”白氏說著,撂下手中的針線,拉了陸念眉的手說道:“你姨母說的那些個話,我是不讚同的,高嫁的女兒家,到底是吃虧的,像你姨母那樣的,著實不多。”
“母親,我還沒及笄,大姐姐也是十七歲才出嫁,所以,真的不急,母親先顧著父親吧,父親一下子升遷到正二品,成了京城裏的香餑餑,又是掌管天下錢糧的戶部,他那邊的事情,更加的多,母親便別再我的身上費心了,等父親站穩了腳跟,再說不遲。”陸念眉引著白氏往陸二老爺身上想。
白氏歎氣道:“我先前也是這麽想的,可你父親說,你年紀也大了,我肚子裏又懷著一個,也不知道是不是個男孩,若是個男孩的話,頭幾年最是要小心翼翼,頭三年,說不得我都顧不上你,所以趁著現在養胎,這懷胎十月的功夫,若是能將你的婚事定下來,是最好不過的。”
陸念眉神色僵硬的笑了笑,拿起白氏的針線來看,指著上頭的滾邊說道:“我倒是覺得,這件顏色配了銀灰色的滾邊好,顯得穩重,母親覺得呢?”
白氏難得沒有被陸念眉糊弄過去,將針線放在一旁說道:“你別打岔,你難得回來一趟,我得把你父親交代給我的事情辦好。”
陸念眉笑容淡了下去,輕聲說道:“我知道母親為我著急,但這婚姻大事,也不是說定就能定下來的……”
“正因為不是說定就能定下來的,所以才要趕快定下人家來,在我生產之前,該走的禮數,都走過了,等你弟弟出生之後,我便隻等著你及笄,送你出門就行,不然你弟弟生下來,要時時刻刻盯著,哪裏還能顧得上你?”
白氏說著,拿了一張信箋出來,上麵寫著幾個人家:“你瞧瞧這個,這個原本是老太太給你三妹妹相看的,我瞧著倒是都好,你若是覺得還行,母親便豁出臉去,跟老太太求一求,先讓給你,畢竟論齒序,你還在你三妹妹前頭。
我呢,還是那句話,這些人家都是本本份份的老實人家,你嫁過去,不會吃虧,就像我現在一樣,在陸家過得幾乎還是閨閣女兒一般的日子。
我也知道,你隨著你姨母住在鎮國公府,心也大了,尋常的門戶瞧不上,但是我是你的母親,是過來人,少不得與你說道說道,咱們在京城的根基淺,等你嫁了人,你姨母就管不著你了,還是得你父親出麵,你父親現在是正二品的官,若是你嫁了這些人家,他們不敢對你不好……”
白氏一張口,便說個不停,陸念眉隻覺得一顆心不斷的往下沉,終於忍耐不住,打斷了白氏的話:“母親,婚事的事情,我不急,等弟弟出生再說吧,我說好了,要去祖母的院子裏,怕誤了時辰,我先去了。”
陸念眉說完,一福身,領著丫鬟就走,白氏在後頭不滿的說道:“你這丫頭,去了鎮國公府就沒學好,連我的話也敢打斷了……”
陸念眉隻當做沒聽到,悶著頭就往外走,直到走到園子裏頭,看著滿園子的迎春花花團錦簇,才算是勉強靜下心來。
晨露大步追著陸念眉,她方才就在裏頭伺候著,句句聽的真切,二夫人眼裏嘴裏,先是二老爺,再是肚子裏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胎兒,最後才是二小姐,這也就罷了,竟然拿老太太給庶出的三小姐找的人家,拿來給二小姐挑,就算不說嫡庶,也得說說官家小姐與商戶人家的小姐吧。
“二小姐別往心裏去,奴婢想著,二夫人是想左了,還是鎮國公夫人說的有道理,也不說讓您高嫁,但總也該嫁個門當戶對的。”晨露用自己的帕子掃了一塊方石上頭的塵土,又鋪了另外一方帕子說道:“二小姐半晌也沒坐一會,不如在這兒賞賞花也好。”
陸念眉徐徐落座,雖說已經是早春,但外頭一樣涼的很,陸念眉卻覺得這樣的寒涼,能讓自己清醒一些,那些剛剛在暖閣裏不斷放大的委屈,一點點的落了下去。
陸念眉不說話,晨露也不敢言語,就站在一旁靜靜守著。
“其實母親是為著我好,我懂得。”陸念眉自嘲一笑,“許是在姨母麵前驕縱久了,一回來,氣性竟是這麽大。”
晨露心疼的說道:“不是二小姐驕縱,而是二夫人著實是想差了,並不一定下嫁就過得好。
奴婢以前倒是見過一戶人家,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救了一個丫鬟,那丫鬟原本在大戶人家掌事的,後來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便帶著府裏夫人賞的銀子,嫁給了那孤兒,買了宅子,後來還給他生了個大胖兒子。
村裏人有人嫉妒那孤兒,便胡亂編排,說他那個如花似玉的媳婦,是被府裏的老太爺糟踐了的,嫁不得人了,才來嫁給他,他疑心生暗鬼,竟暗地裏磨搓起自己的兒子來,被那媳婦發現後,氣得帶了嫁妝,領了兒子遠遠的南下去了。
其實,明明是這丫鬟低嫁了,吃虧了,可還要被人胡亂說,得虧這丫鬟是個有主心骨的,若是遇見那懦弱的,還不得被欺負死嗎?”
陸念眉聽這個故事入了神,淡淡一笑,她這是怎麽了?若是以前,自己就要講這樣的故事給白氏聽,讓白氏自己想明白,而不是這樣氣衝衝的衝出來。
她以前也並不會委屈成這個樣子,白氏說到底,是疼她的,沒有父親在前頭的時候,白氏也是心尖尖一樣的疼她,她現在與父親,與母親肚子裏的胎兒,吃的什麽醋呢?
一家和樂,這便是難得的了。
“去祖母那裏吧。”陸念眉平穩了心神,含笑往前走去。
晨露收了帕子,仍舊替陸念眉委屈,真真是瞧不得白氏的做派,沒見過這樣當娘的,難怪臨出門的時候,鎮國公夫人讓她寸步不離的跟著二小姐,晨露想著,要將陸家說的這些話,一五一十的回給鎮國公夫人。
老太太王氏有些驚訝,笑問道:“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可是你母親現在有了小的,嫌棄你了不成?”
“倒也不是,隻是母親追著與我說婚事,我索性躲到祖母這裏來了。”陸念眉抬頭,見陸念月沒在,莞爾說道:“母親給我瞧了您給三妹妹相看的人家,倒是各個都不錯,還是祖母眼光好一些。”
老太太王氏略一想,便明白過來,輕輕的拍了拍陸念眉的手道:“你三妹妹是商戶女,這幾戶人家,還是托了你父親的福,你如今是正二品大官的嫡女了,婚事可要好好相看相看,要你姨母說了才算,老婆子便不摻合了。”
老太太委婉的表了態,陸念眉心裏鬆快了些,有老太太做主,總比她去與白氏爭吵要好一些,因而輕聲說道:“我想多留幾年,嫁去別人家裏,就是別人家的媳婦,要立規矩,要伺候人,哪裏比得如今自在?”
老太太攏著陸念眉,哈哈一笑:“原來是個小躲懶鬼,有你姨母與你父親在,哪個敢欺負了你?再不濟,還有祖母給你出頭呢。”
陸念眉淺淺一笑,不再提起這話來,老太太便吩咐人去做了陸念眉愛吃的炸醬麵來,用午膳的時候,白氏也到了福壽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