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梅把顧媽媽拉開,顧媽媽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從前她還能騙自己,是自家小姐想多了,二夫人真真是動了胎氣,才會一屍兩命,並不是被人害死的,可現在事實擺在了麵前,讓她想騙自己也不成了。
“二夫人啊……”顧媽媽怎麽也緩不過來,若是白氏是被丁氏害死的,是為著陸家的中饋,這也就罷了,沒想到,竟是因為身邊的一個通房,就被害的一屍兩命,她如何能受的住?
粗使婆子一左一右的將青竹架住,就往外頭拖,兩個粗使婆子都是郡王府的人,郡王府的婆子處理這樣的事情,比陸家,那可就是另一種了。
老太太處置玉珠與紫鳶,不過是毒啞了,將人賣給人牙子,可終歸是去做活計的,還有些人家,是收這樣的丫鬟的,可郡王府要出手,那就不同了,毒啞根本算不得什麽,也不需要毒啞了,隻是將人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做活,不給吃飯,不給睡,生生的把人熬死。
這是宮裏頭用來處置人的法子,如今青竹一個小小的通房,能享受,也是另一番造化了,做錯事,受罰,天經地義。
陸念眉站起身來,就往外衝,褚芷淺想了想,終歸是沒有跟上去,隻吩咐安嬤嬤帶著人跟了去,千萬看好了陸念眉。
安嬤嬤想到初一方才緊張的樣子,索性喊了院子裏的小廝們,跟著陸念眉一道去,初一也在其中,安嬤嬤多少心安一些。
顧媽媽哭的站不起來,陸念眉也沒喊她,留了沁雨,沁雪兩個幫襯著,如此一來,陸念眉身邊跟著安嬤嬤,晨露,晨蓉,郡王府出身的四個婆子,還有六個小廝,浩浩****的出了金禧閣。
陸念眉走到一半,才想到老太太,咬唇停了下來,扭身往福壽園去,讓安嬤嬤領了人,把蘭姨娘帶過來。
老太太正在用晚膳,她如今身子好了些,白氏的事情,陸二老爺陸宏裕親自發了話,說要白氏走的清淨些,老太太也不願意弄得家裏頭真的四分五裂,白氏的死,若是不簡單,那凶手,也是府裏頭的人。
老太太最終還是聽了陸二老爺的話,將這件事情擱置了,白氏已經出殯,她與陸念眉身上也沒有汙點,那就這樣吧,人這輩子,難得糊塗。
老太太聽說陸念眉來了,有些意外,急忙讓人請了進來,陸念眉隻領了晨露,晨蓉進了屋子,將小廝與婆子們都留在了外頭。
陸念眉進了暖閣,直直跪地,聲音沉穩清晰:“祖母,孫女求祖母給母親做主。”
“你這是……”老太太撂下竹著,隻看這個架勢,怕是事情已經查個明白了……
老太太沒有立刻作答,自己愣了愣神,方才說道:“罷了,起來說話吧,既是你已經尋到了人,隻要的確是那個人,祖母就給你做主了!”
老太太懂陸念眉,她也替白氏覺得冤屈,如果,真的查到了人,她也不想再姑息了,丁氏這個人,老太太也不願意她一錯再錯下去。
老太太被碧落攙扶著起了身,上前虛扶了陸念眉一把:“隻是你要答應祖母一件事。”
陸念眉揚起臉來,看向老太太王氏,老太太王氏歎了口氣,眼神也開始渾濁起來:“她現在不能死,我把她關起來,等月姐兒與書傑大婚之後,你願意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咱們陸家……再也經不起什麽了。”
陸念眉搖了搖頭,老太太以為陸念眉不同意,老態龍鍾的說道:“眉姐兒,不是祖母不疼你,而是祖母不能隻疼你一個,陸家還要長長遠遠的走下去,不能因為你大伯母一個人,就毀了陸家所有的人……”
“不是,祖母,害死母親的,不是大伯母。”陸念眉咬著牙,通紅著眼睛說道:“是蘭姨娘。”
“你說什麽?”老太太震驚不已,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麽會是她?”
陸念眉哽咽著說道:“祖母原本是要將蘭姨娘許給我父親的是不是?因為父親中了進士,被我母親相中,這才不了了之,蘭姨娘沒有去處,您也不敢給我父親納妾,所以,才將蘭姨娘許給了大伯父,是不是?”
老太太盯著陸念眉半晌,良久,才一步步的挪到外頭的明間,坐在羅漢榻上,問道:“你查明白了?的確是蘭姨娘?”
陸念眉堅定的點了點頭:“我問過青竹,青竹說,那天的芸豆卷不是從東街口買的,而是蘭姨娘拿給她的,而且……而且……”
陸念眉有些說不出口,還是安嬤嬤稟道:“而且蘭姨娘這陣子,與二老爺有些來往,還有一次,在二老爺的書房裏逗留了兩個時辰才出來……”
老太太重重的戳了戳拐杖,氣得咳嗽不已:“這個孽障……那麽多年的事情,她居然,她居然……都怪我,當初若不是瞧她可憐,將她留在府裏,又看她賢良懂事,起了心思,也不至於……埋下禍根!”
碧落急忙上前去給老太太順氣:“老太太消消氣,二小姐也別急,慢慢的說,老太太如今是半點也不能再受氣了。”
陸念眉也怕氣著老太太,跪坐在腳踏上,說道:“祖母,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我特意與您來說,就是怕您這樣,就像當初您與我說的,母親的事,不怪孫女,也不怪您,要怪隻能怪蘭姨娘其心不正,她本是大伯父的姨娘,怎麽還能與父親……並因此記恨了母親……”
老太太好容易才止住了咳嗽,喊道:“那個賤人在何處!我要親自問問她!”
“我讓人去帶她過來了。”陸念眉話音方落,就聽得安嬤嬤在外頭的聲音,卻是蘭姨娘帶到了。
老太太正在氣頭上,怒喊道:“將人帶進來,我倒要問問她,我如何的對不起她,要她如此禍害陸家。”
門扉打開,蘭姨娘徐徐走了進來,身上穿著一件淺金色水雲紋褙子,下著一條月白挑線羅裙,褙子的領袖口滾著四指寬的桃紅緞子,發髻挽了回心髻,麵上塗著恰到好處的胭脂水粉。
陸念眉不是沒見過蘭姨娘,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蘭姨娘,舉止嫻雅,眉目如畫,倒好像一輩子的盛世美顏,都在此刻綻放。
老太太也是一怔,蘭姨娘帶著淺淺的笑容,給兩人請了安,聲音緩慢柔和:“老太太與二小姐不必問了,二夫人的確是我害死的,我恨她看中了二老爺,我恨她沒為二老爺生個兒子,我恨她奪走了我的一切,原本以為,我可以忍住的,可是看到她懷了身子,我一刻也忍不得了,她若是生下個兒子,就會在陸二夫人這個位置上坐的穩穩的,我瞧不下去。”
“你個賤婦!我何曾虧待你!”老太太吼道。
蘭姨娘歪著頭,看向老太太,眼底滾下淚來:“您何曾虧待過我?您又何曾對我好過?是,您是將孤女的我,領回了府,我一心一意的伺候您,您說,要將我許給二老爺,我原沒在意過二老爺是誰,是您,每天讓我送糕點去二老爺的書房,這才讓我對二老爺動了心……
我心甘情願的受你擺布,隻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二老爺中了進士,您就反悔了,說白家是世家大族,說白氏有個好姐姐,可以給二老爺帶來助力,說陸家用幾輩子,也攀不上白家這樣的親事。
我沒法子,提出要給二老爺做妾,您呢?您畏懼白家的權勢,竟是轉頭將我給了大老爺,我是什麽?是個物件?沒有心?您說給了誰就給了誰?”
“你在老大身邊,我又何曾虧待過你?我將月姐兒疼的像是嫡女一樣,這樣還對不起你?”老太太沒想到,她一直以為的恩情,在蘭姨娘眼裏心裏,竟是這個樣子。
“疼的像嫡女一樣,也依舊是個庶女,您知道,月姐兒三歲的時候問我,為什麽不能與她在一個飯桌上吃飯時,我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您總是這樣的,容不得旁人說個什麽,我是這樣,青竹也是這樣,您以為的好,就是我們以為的好嗎?
您若是給我一份嫁妝,哪怕把我嫁給莊頭,我也是個正室,不必一輩子屈居人下!”蘭姨娘哭著說道。
老太太說不得一個字,陸念眉卻是實在難以容忍:“我母親又做錯了什麽?我母親一向與人為善,她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過往,我母親若是知道你對父親一片癡心,怕隻會成全了你,你恨誰,也不該恨我的母親。”
“你有句話沒有說錯,你同青竹是一樣的,你們都不樂意祖母的安排,可是你們誰也不說一個‘不’字,隻將這所有的過錯往人身上推,你們就全都對嗎?你捫心自問,若是你與老太太說,不樂意嫁給大伯父,要嫁去莊戶人家做正頭娘子,祖母會不會答應?”
蘭姨娘慢慢的跪倒下去,唇邊有了一抹血紅:“二小姐不必問了,如今都兩清了,我欠二夫人的,便去地底下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