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靖十四年,暮春。

過軍營街上煙火翻騰,炊煙嫋嫋,香氣撲鼻。

賣鐵鍋燉大魚的挨著賣木炭烤魚的,奶白色的魚湯和焦黃色的魚皮脆相得益彰,吃魚還送魚骨梳子,來往的女子頭上,不少插著白生生的魚骨梳子。賣木炭烤魚的挨著賣羊肉串的,賣羊肉串的旁邊就是賣香辣羊雜的,賣香辣羊雜的旁邊就是賣牛雜的,吃飯送大米,雪白的蘇湖大米,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這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盛世景象呀!

其中最有名的一家是牛肉麵:襄陽牛肉麵。沒招牌,卻是襄陽城的招牌。門臉兒很破,桌子隻有五六張,店主魚小強脾氣還不好。但是至少三分之一的襄陽人都來這裏吃過這一碗牛肉麵。

汴京洛陽中原麥子磨粉、山西煤炭生火、徽州蒙縣黃牛燉煮、東魯海鹽提味、潼川路花椒增香、蜀中豆瓣醇厚、雲貴辣椒口感爆裂,襄陽本地溫泉水養的四季常青的青菜點綴。

整個大周東南西北四海歸一的氣象,匯聚在一碗牛肉麵裏,湯紅厚麵爽白。

吃過的都說好,過癮!

店主魚小強是地道的北方人,壯如鐵塔、手如鐵鉗、力大無窮,做出來的麵條柔中帶剛、彈牙筋道、爽滑無比。

北人南麵,才有襄陽的魂。

魚小強這天照例賣完了一百碗,準備午後麵館改茶樓,收幾十個銅板的場地費,聽聽南北通吃的瞎子拉二胡、本地尚有三分姿色的過氣花魁彈琵琶、蘇杭清倌人走穴的彈評、北邊兒過來的大鼓書。

但是老童生範瑾玉被抬進來了。

他從十五歲考童生到四十五歲還沒有中秀才,他還沒有中舉就不舉了,老婆卷了家財和人跑了,這次在考場上昏過去被人抬出來了。

不是悲傷過度,是餓的。

範瑾玉嚷著:“去城西大壩上投江之前,能再吃一碗襄陽牛肉麵,就好了。”抬他的幾個衙役一拍腦門兒,滿足他。

魚小強有些發愁,咋能讓他活下去呢?

一直到範瑾玉吃完,魚小強都沒有想出來法子。

範瑾玉一抹嘴,伸直了脖子道:“老魚,你看我就是個將死之人了,這碗麵,當你為我送行了!”

“我呸,我這麵館從來就沒有人欠過一個子兒,你給我刷一個月的碗,一天都不能少。”魚小強神來之筆,拍桌怒道。

“你,你欺人太甚,有辱斯文!”範瑾玉手指著魚小強,委屈道。

救人還救錯了?魚小強有些火大,他現在放了範瑾玉出去,這貨就能直接去跳護城河。

過氣花魁樓婉兒自己沒來,差丫鬟來,打了個萬福,傲嬌道:“日頭曬得慌,我家小姐實在湊不齊這一個月二兩銀子的樓子錢。先不過來了,魚店家,您那七八個茶壺的水自己留著喝吧。”

沒有樓婉兒彈琵琶,下午場的茶場就得黃。再加上一個吃白食兒的還想尋死覓活的,魚小強更生氣了,和範瑾玉吵起來了:“你還想白吃?”

“讀書人吃麵,能叫白癡嗎?你才白癡!”

“趕緊去把碗洗了!不然我削你。”魚小強手一指。

“啊,這日子沒法過了,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呀,我就隻吃了一碗麵,他就要用削麵刀削我……”

範瑾玉往地上一坐,直接嚎開了。

一條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都指指點點,老魚耿直,他真的是為了範瑾玉好,但是讓他解釋不清楚。

北方人的麵子大過天。

這沒臉的。

“這北蠻子要逼死我這個南方讀書人了!”範瑾玉一看人多了,還來勁了。

恰逢老魚的女兒魚朵朵回來了,風一樣的竄進來,手裏還拎著一簍子活蹦亂跳的大黃魚。她本人又颯又嬌,脆生生的叫了一聲:

“爹,我回來了。”

一看到在地上吃白食撒潑的範瑾玉,立刻接著話頭:“爹,刀呢,我替你削他。”這一句話說出來,範瑾玉還在地上滾著不起來,但是乖乖閉嘴了,他真的怕魚朵朵削他。

“這二傻子還沒有我的削麵刀貴呢。”老魚癟著嘴,憋著笑,像條大鯰魚。

因為他閨女比他還凶。

魚朵朵身高有六尺多,比大部分同齡的南人男子還高一些。雖然麵皮極白,眼珠子和星星一樣。說話聲比他老婆還大。

一進來,就先把兩個男客推開了,還叫著:“讓一讓,讓一讓。”這些羽扇綸巾的男人看客,很自覺地給小魚讓開了一條道。

眼神,又敬畏又怕的。

今兒春試放榜,這麽多食客都是剛出來的鹿門書院、峴山書院正當年的學子。襄陽是讀書聖地,這些士子們,十之五六都得到了功名。

老魚還想要在這些人裏麵給閨女挑一個好女婿呢。

老婆王大美今天不在家,去峴山寺求姻緣簽了,為的就是這事兒。

老魚一直眼神示意小魚端莊一點,但是閨女從桌上拿了個碗,筷子敲著碗,圍著範瑾玉轉了一圈:

“走過路過莫錯過,落魄老童生現身說法,隻要年紀大,臉皮能包餃子吃,下鍋煮了能當麵條吃……”

現在女娃子流行三寸金蓮的小腳,走起來弱柳扶風的,笑不露齒,學一手好女紅,才能嫁給讀書人。

但是這丫頭,從小請來的裹腳娘就打不過她,想著等幾年懂事兒再裹腳,結果裹腳娘更打不過她了。一雙白生生的腳成了大腳,她也從來不穿落地長裙遮一下,天足弓鞋就這麽在長褲底下暴露於人前。

這些讀書人,也就不把魚朵朵當女子了,目光全落在範瑾玉身上,議論紛紛:

“我輩讀書人不能因為取得了一點成績就沾沾自喜。”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發人深省。”

……

範瑾玉想免單,但是沒想著被人當成反麵教材呀。他越是嚎的響亮,魚朵朵碗裏手中的碗就越是滿。

這些學子們坐在一起,討論剛剛結束的考試:

“這一次襄陽府的鄉試由少年神童子,知府陸彥青的義子寧修主持,這人文武雙修,出的題目居然是《論守襄陽》。”

“我大周已經承平十五年,無戰事。我做的都是太平文章,沒讀過兵書呀。”

“這題超綱了。”

“說說,你們是怎麽寫得?”

魚朵朵、魚小強、範瑾玉也在旁邊聽得入了神,實在是這些二十不到的學子們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當然是知府大人神兵天降,以草人渡江,借來了十萬支箭射跑了北蠻子的十萬騎兵。”

“切,是我們樞密院的樞密使大人擺下了祭壇,對著天借來了東風。上天庇佑,趁著東風放了一把火,燒光了北蠻子的樓船和岸上的騎兵營寨。”

“你們說的都不對,是我們英明神武的先帝成帝陛下,親自率軍出征,於萬軍之中單刀直入殺了北蠻子兩個大汗!”

……

老魚嗤之以鼻:“嗬嗬。要是襄陽城這麽守的,早就完蛋了。”

老童生坐在凳子上,理了理破舊發白的長衫,魚朵朵從碗裏抓了一把銅錢給了他:

“給,你掙的。”

老童生臉拉得更長了。

“你當我打賞你哭呢?你倒是講講守襄陽呀,你學問多,肯定比這些青瓜蛋子講得好……”魚朵朵笑眯眯的。

“說書剃頭唱曲兒,下九流,有辱斯文,我才不幹呢。”老童生拒絕。

“你看看這些目中無人的書生,百無一用,還感天動地神兵天降擊退北王庭。這不是胡扯嗎?你不是已經教育了他們一次了嗎?你就教教他們怎麽做人。這不是你們為人師長的義務嗎?”魚朵朵侃侃而談。

“就是,我是看不上教私塾裏那些毛孩兒。這麽大人了,居然如此不懂我襄陽城的曆史。應該給老夫交足了束脩,老夫教他們怎麽做人。”老童生趕忙把錢抓到了自己的懷中,傲嬌道:“還沐浴焚香,那是浴血奮戰!”

魚朵朵對他點了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童生又拍了拍自己長衫上的灰,三步兩步走到案前,拿著醒木一拍:

“徽定元年,北王庭兩萬兵馬揮師南下,假扮商販,一天就占據了我大周的水路,當時有個水軍校尉,一把火燒了戰船,延緩了北王庭的行軍速度,才讓襄陽城裏多了十天的撤退的機會,我就是那個時候走荊山和大洪山中間的山路,下了宜城……”

士子們哪聽過這個,耳朵都豎起來了。

魚朵朵拿著麻繩,正在穿那一碗銅錢,也聽得津津有味。魚小強對魚朵朵道:“朵朵,你看看這些學子,有沒有中意的?”

魚朵朵嫌棄道:“爹,這些歪瓜裂棗的算了吧,你相信灶王爺能給你變出來黃金萬兩嗎?讓我去寫《守襄陽》,我也不至於寫出神兵天降呀。這要是生一窩憨批,得氣死我。”

魚小強點了點頭:“我閨女就是想得遠呀,爹傻傻一窩呀。”

這時候外麵又來一個一身長衫的中年人,斯斯文文,發福和藹,舀了一碗牛肉,坐在靠邊的一張桌子上,邊吃邊聽。

他是店麵後麵第一家的鄰居,兩家人已經為鄰整整十五年。

虞問劍照例笑眯眯地問魚朵朵:

“朵朵,給我家小子做媳婦兒成不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