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靖二十年。
襄陽府。
草長鶯飛二月天,虞定襄正在收拾書箱,順帶著把一盤老河口仙桃擺在了桌子上。王大美端著一大碗鯽魚湯,魚小強端著一碗牛肉麵。所有人都輕手輕腳的,隻怕打擾了**人的休息。但是魚小強不小心把個硯台打翻了,王大美趕緊去接,沒有接到反而砸在了洗筆壇子裏,瓶瓶罐罐瞬間滾落一地。
“想睡個好覺怎麽這麽難呢?”魚朵朵打了個哈欠,伸個懶腰,扶著肚子探著腰,細滑的腳在床下搜羅了幾下,都沒有找到鞋。
虞定襄趕緊把書箱放地上,蹲下拿起繡花鞋,扶著魚朵朵的腰,給她把鞋子穿上,溫柔的問道:
“夫人,午睡醒來,可有想吃的?”
“隨便吃點吧,我覺得我像是一頭需要定時喂養的豬,你們看我現在胖的。”魚朵朵睡眼朦朧,虞定襄已經挑了一個最大的桃子放在了她嘴邊,隻用動一下脖子就能咬一口。
“我哪有那麽嬌氣,我以前可是守過襄陽的人……”魚朵朵一口咽下去又啃一口。
“那不一樣呀,以前你是一個人,現在你是兩個人。你們都成婚五年了,現在才生孩子,這像話嗎?肯定得一家人放下所有事情,好好照顧你才行,哪能像從前一樣上躥下跳的。”王大美扯著嗓子,風風火火,一點不輸當年。
“我覺得你娘說得對,我們最大的任務,就是給你掙錢,買房子,給你孩子掙錢,買房子。你懷孕了,我們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好好照顧你。”魚小強笑嗬嗬道。
“今年定襄要去得漢城任知縣了,我也要跟著去,順帶著看看那邊兒的那家牛肉麵怎麽樣。”魚朵朵把腿擱在了虞定襄的腿上,虞定襄給她揉著,她自己揉著太陽穴道,“蜀道難,麥子牛肉這些東西進去都得漲價,麵錢卻不能漲,真是愁人。”
“你這孩子,怎麽能有那麽多操不完的心呢,賺就賺了,賠就賠了。咱們家在三十九個州府都有店,都賺錢呢,不在乎這一個店。”王大美隻怕自家的寶貝女兒愁壞了對身體不好。
“錢哪有賺夠了的時候,我肚子裏可能是雙生子。”魚朵朵不耐煩的擺擺手,“那可得好好教,琴棋書畫,哪一樣不要錢。”
“朵朵,我的俸祿,還是很豐厚的。”虞定襄寬慰道。
“我想要最好的嘛。”魚朵朵靠在虞定襄的懷裏,哈氣連天,“不能再睡了,晚上睡不著了,定襄,你和我出去走走吧。爹,你晚上炒菜少放點油,你看我又吃胖了。”
“說你呢,少放點油。”王大美戳了一下魚小強的頭。
“不放油菜怎麽能好吃,咱們好不容易才吃得起油了,用得著在乎這點兒嗎?”魚小強絮絮叨叨,圍裙一戴,提著剔骨刀去殺雞籠裏的老母雞了,“我肯定把油水給撇出來,隻有肉和湯,不讓你們埋怨我。”
穿堂而過,擴建了的大堂上,樓婉兒正在彈琵琶,一身時新的緞子極為精致,正含情脈脈的看著在說書的範瑾玉。範瑾玉頭發稀疏了不少,整個人白胖多了,混到四十五了,連個秀才都考不上,隻能靠著嘴皮子在這兒說書。說書的本事倒是越發見長,一年下來的賞錢比當知府的都高,這會兒說的是虞世平夫妻詐降守襄陽城:
“冷鐵卷刃,熱血未涼,大丈夫當奮勇向前,死不旋踵……”
魚朵朵和虞定襄攜手走在城西大壩上,已經有不少人在放風箏了。這裏搭著一個賣風箏的小鋪子,男人在賣風箏,輕紗蒙麵嫋娜的女子正在繪製風箏。飛禽走獸,花卉魚鳥,無不栩栩如生。偶爾她風情萬種的看男人一眼,男人就臉紅的趕緊低下了頭。
女子是昔日襄陽城內的花魁娘子瀾愛盈,在守襄陽的那一天,她帶著匕首和北蠻子打到了牆角,一張臉被刮花了。
男子是昔日想要建功立業的小徐,他後來立下了大功,得到了十萬貫錢的賞賜,文書水平實在太低,做不了官,就回到了襄陽城。
原本花魁娘子以為自己配不上已經富貴了的員外郎,但是小徐天天在望月樓底下把客人都給打跑了,瀾愛盈原本還能靠著在屏風後麵撫琴有點兒收入,現在全沒了,被鴇娘轟了出來。小徐一頂大紅花轎正好把她給接走了。
那一天,鞭炮響徹襄陽城。
小徐自己敲鑼打鼓:“賣油郎獨占花魁娘子!”
兩個人成婚以後,樂得清閑,過這樣的遊山玩水的自在生活。
“盈盈,我想要個大黃蜂,飛得高高的那種。”魚朵朵比劃著給瀾愛盈描述了半天,瀾愛盈隻點頭一笑,拿了一張紙草草勾了線讓小徐看一眼,小徐紮風箏架子,瀾愛盈畫畫。
“我們女人真是不容易,這家裏就靠著我們撐著。這一片兒的風箏就我們家賣得好,其他人的風箏一上午賣不出去三五個,我這一上午賣掉了二十多個呢,我這手從前可是彈琴的,現在幹這樣的粗活兒……”瀾愛盈和魚朵朵閑話道。
小徐嘿嘿直笑:“我家娘子可是襄陽城裏有名的才女,旁人比不得。能者多勞,多勞多得,我今天晚上的酒錢,可就靠娘子這一雙巧手了。”
“嗬,朵朵呀,你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瀾愛盈翻了一個千嬌百媚的白眼,手上的大黃蜂開始神形兼備。
“就是,我這懷著孕呢,還得看顧著店裏,要是沒有我呀,小虞才子就得喝西北風去,離了我他就不能活……”魚朵朵臉上也是笑意滿滿。
“娘子說得對。”虞定襄趕忙道。
顧昌黎攜愛妻瓏婕公主回襄陽城中,華蓋滿京城,在城西大壩上引起了轟動,公主一下馬車就引來眾人圍觀。
瓏婕公主雪膚花貌,衣履華貴,身邊又有兩百飛龍甲護衛,氣勢逼人,她隻站在那裏,就是整個大周的氣象萬千。
“昌黎,你總說襄陽中有我大周的風骨,如今走來,真真好看呀。這裏的城牆比臨安府的還高大,護城河的水又深又寬。魚梁洲好玩,峴山寺也好玩,盤鱔好吃,宜城大蝦也好吃,早上的麵窩也不錯,中午的糊邊兒也有意思。
不過我就奇怪了,峴山寺的姻緣簽,怎麽隻有兩種,一個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一個是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就沒有其他的簽嗎?”瓏婕公主牽著顧昌黎的手,眼中粉紅色的泡泡泛起。
眼前人是心上人,是大周最好的男兒。
“這個呀,我聽官家講過,虞將軍和孫夫人於峴山寺遊玩,順帶著抽一支姻緣簽。這兩個人都看不中廟裏那些情情愛愛的詩,孫夫人寫了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們原本就是因為相知所以才相守。虞將軍寫了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他確實存了戰死襄陽的準備。後來峴山寺就把這兩支簽作為姻緣簽留下來,其他的簽都棄之不用了。”顧昌黎笑道。
瓏婕拉緊了顧昌黎的手:“日為朝,月為暮,卿為朝朝暮暮。我才不要分離呢,我要每天都能看到你才會覺得安心。”
“瓏婕,我也是。”顧昌黎溫言道。
顧昌黎去了過軍營街,把永靖帝李暄的一封書信送到了麵館裏。王大美和魚小強都有些為難,魚小強勸道:
“駙馬爺,您也知道,皇上寫了這麽多年信,每年一封,我們家定襄從來沒有打開過,都是直接放在了箱子裏,要不明年就算了吧……”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顧昌黎搖了搖頭道,“官家每年最開心的時候,就是這個時節寫信的時候,為人臣子,不能拂逆了官家這一點細微的快樂吧。”
“那你吃一碗牛肉麵再走吧。”王大美挽留道,這可是李斌的弟弟,對魚朵朵有活命之恩,每一次王大美都是仔細招待。
“多謝,不過不必了,我得去一趟鹿門書院,林夫子,虞夫子寫的文章甚好,官家每天晚上都要看幾篇才能入睡。”顧昌黎道。
“去吧去吧,天子的事情要緊。”王大美周到道,“回頭我把麵打包給駙馬爺送到府上去。”
………………………………
虞定襄收拾書箱的時候,魚朵朵看著錦盒裏的五封信,摸了摸厚度,並沒有拆開的意思。
五年前,魚朵朵自宮中出來就暈了過去。永靖帝李暄命十幾個太醫連夜追著他們而去,用盡了宮中最好的藥材,才換回了魚朵朵的命。
趙文鳶,一定要以魚朵朵的死作為籌碼,才能把權柄還給永靖帝。
李暄跪在太後趙文鳶的麵前,以死相逼,換得解藥,但是已經太遲了。所以這五年的時間,魚朵朵就算被家人照顧得很好,精心調養,也沒有能夠懷孕。
“官家是個光明磊落的明君,你不看看寫了什麽嗎?”虞定襄笑道。
“有什麽好看的,頭幾年無非是說對不起我,他賭太後的心思賭輸了。這兩年無非是和我說打仗贏了輸了,朝中哪些官員不聽話,後妃之間也是在鬥來鬥去的,做皇帝真沒有意思。”魚朵朵一攤手一撇嘴,不以為意。
“你倒是想的開。”虞定襄笑了笑。
“看開些好呀。”魚朵朵笑道,彎起來的嘴角此刻卻是透著一絲無奈,她看向外麵的天空烏雲密布,快要下雨了,有些傷感道:“青山一路同風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明月照耀天下十三州,我三年換一個地方做官。待到花甲之年,還回到襄陽城裏,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你看好不好?”虞定襄溫言道。
“那自然是極好的。三年一個地方,那我就能把咱們家的牛肉麵店開遍了全天下,還能把虞將軍守襄陽的故事也傳到全天下。我得想想,光說書不行,戲曲,畫本子什麽的也得跟上……”魚朵朵一聽魚麥,不就是指魚家的牛肉麵嗎?一下子來了精神。
臨安府。
一聲驚雷貼著地麵而過。
李暄原本在批閱奏章,立刻起身站在了窗前,看著外麵萬裏層雲,眉頭才微微舒展:“春雨貴如油呀。”
趙天香走過來,把一杯茶水放在了李暄手裏:“官家總是哀民生之多艱,不顧惜自己的身體。臣妾初見官家時,額頭這裏可沒有擰成一個川字。”
“做皇帝,真是這天底下最累人的事情。”李暄並沒有回頭,還在看著天空,悠長地歎了一口氣,“從來向來皇帝殺英雄,不見英雄負炎黃。”
“官家不容易,虞定襄是虞將軍的後人,一定會諒解的。”趙天香趕忙道。
“諒解卻不理解,朕和她這一生,大概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相見了。”李暄悵惘道。
五年前,在拿到了詔書以後,臨章太後使純臣效忠永靖帝。李暄幾乎把京城裏曾經和北王庭有舊的家族連根拔起。陸彥青林薪甲大周雙璧聯手,穩定局麵,從這些世家手中搜羅出來的金銀珠寶財務,抵得上大周兩年賦稅。
靠著這一筆錢和將星雲集,大周才收複了前朝失地。
“此恨綿綿無絕期。”趙天香順著李暄的話接了一句。
“還是你懂朕呀。”李暄笑道。
……………………………………
一個小廝自鹿門書院提著食盒進來,笑道:“店家,快快做兩碗牛肉麵,林夫子和虞夫子要的。”
“現在虞問劍可是拽起來了,會寫文章了不起呀。”魚小強有些酸溜溜的。
“對呀,會寫文章的人才了不起,以後我肯定讓我的孫子好好讀書寫字,也要考取功名做個狀元郎才好。”王大美眼冒精光豔羨道。
“切,你看文章好有什麽用。”魚小強喊了範瑾玉一聲,“老範呀,下一出上小虞將軍首像樣的故事。”
“好嘞。”範瑾玉把驚堂木在桌子上一拍,“小虞將軍守襄陽,那絕對是子承父業輕車熟路,就連先帝也說:虞家兩代人,都能護住我大周的國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