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穀摸著滿桌的禮物道:“這玉如意,可是用荊山玉同一玉石礦洞做的。雖然不如和氏璧有名,但也是無上之寶呀。這端硯就更珍貴了,端州一年才往京城裏供奉五個硯台,這可是十五個呀,從永靖初年到永靖十五年,一年一個,紋理清晰,樣式精美,不是普通的硯台可以比擬的,還是成套的……”

“我們這次,可辦不成事了。”趙司穀道。

“那這些禮物可怎麽辦,我不想退呀,這都是有銀子也買不到的好東西呀。”趙新穀趕忙道。

“嗬,退?這麽多年我趙家收了人的東西,可曾退過?隻要太後還在垂簾聽政,我趙家就是皇親國戚。”趙司穀道。

“可虞狀元手裏的東西……”趙新穀有些害怕道。

“沒聽說過法不責眾嗎?當年帶頭鬧得起勁兒的可不是咱們家。太後現在說了還是算的,隻要說那是誣陷,那就是誣陷!”趙司穀不以為然道。

“對對對,本朝不殺士大夫,我等怎麽可能因言獲罪。”趙新穀笑道,立刻招手,“九娘,把靈州那邊送來的馬踏飛燕拿出來,我要好好賞玩。”

寧修領蜀軍三萬入臨安府,和京中禁軍換防。

顧昌黎領豐安守軍三千入臨安府,同樣是換防。

李南領襄陽府守軍六千人入臨安府,理由同上。

……

文質彬彬的臨安府,一時之間將星雲集,兵甲林立。李暄繞過三省六部下詔,要親自犒軍。趙太後閉門不出,軟禁了瓏婕公主。

向來溫軟的臨安府,劍拔弩張,舊臣人人自危。文朝卿和趙司穀聚在酒樓上,四色點心要了兩套,酒樓裏的西湖龍井茶實在一般自己從家裏帶了過來。

文朝卿感歎道:“這什麽世道呀,徽定初年北王庭揮師南下,在大街上嚎啕的是那些小商販和賤民,如今天下承平,我們打贏了北蠻子,日子最難過的反而成了我們這些文人士子。真不知道官家是怎麽想的,治國平天下,不靠我們,靠那些凶殘的武人嗎?”

“說的也是呀,那些武人直來直去的,可都是真的殺過人的劊子手呀。”趙司穀猶豫道。

“不如趙太師去宮裏問問太後的意思?太後如今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大有可為。官家到底年少輕狂,擔不得大事兒。”文朝卿勸道。

“官家就算掌權,也要顧及太後的麵子,仁孝……”趙司穀被茶水燙了一下,一口水噴了出來。

“太後現在還在垂簾聽政,官家就已經是這個德行了,要是太後真的不再掌大周之舵,趙太師覺得自己還能說了算嗎?”文朝卿問道。

“我是個忠臣,輔佐之人,哪能越俎代庖,那不是造反嗎?”趙司穀連連拒絕,但是在心裏卻是盤算起來。

趙司穀趙新穀幾次想要求見太後,但是卻吃了閉門羹。兩人輾轉去了宣德殿想要找趙天香,這個姓趙的女子卻是指著他們的鼻梁罵道:

“怎麽,用不用我燉點老母雞湯給你們補補心,還是拿兩根繡花針把你們的心上給紮幾個眼兒?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麽執迷不悟?”

兩兄弟走在京城的街道上,這才發現這京城的天已經變了。他們連夜乘坐馬車想要離開京城,卻在城門口被人勸返,押送回家,吳慶平安排飛龍甲過來時候話說得好聽:

“官家擔心兩個舅舅的安全,特意讓我安排人過來戒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齊齊,沒什麽事兒別瞎跑。這些從前線剛下來的將士,最是熱血,見不得老百姓被人欺負。”

昔年的趙家,被封。

李暄在宣德殿召見群臣,有人不願意來,就派出飛龍甲護衛轎子。有人想要去太後宮中告狀,但是沿途要經過禁軍、蜀軍、淮軍等幾方盤查,信件還會被翻出來當街念一遍,這些軍中的文書出自鹿門書院,經林夫子教授,抓文字漏洞一抓一個準,已經有兩名大臣因為被勸致仕。

既然不忠於天子,那也沒必要繼續浪費朝廷的糧食。

李暄已經表明了態度,不會殺人,但是其他的追究一件不會少。

宣德殿內,李暄親自看著宮女布置席位,遠近位置,都要指出來。林薪甲坐在奏樂的席位上撫琴,魚朵朵手中橫笛,一唱一和,曲調悠揚綿長,譜盡了江南春。

“休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林薪甲悵惘道。

“這話你都說了多少遍了。”李暄有些不耐煩。

“但是今天,要讓天下人,聽聽故人的聲音。我這是高興呀。”林薪甲道。

魚朵朵把玉笛拿在手中,看向這宣德殿的大殿,林薪甲對魚朵朵道:“徽定初年,義父就是在這裏領命出征。那時候北蠻子已經過了淮河,攻占瀘州,搶占巢湖,所有人都在製定暫時求和再徐徐圖之的策略。隻有義父意氣風發,橫劍身前,對先帝請戰:

臣守我河山,肯定攔得住!

臣率百萬兵決勝襄陽,絕不讓天子守國門!

是何等的氣魄呀。”

“林大人,我比起來父親,是不是差多了?”魚朵朵有些躊躇道。

“倘若還如十五年前舊故事一般,大小事情全都要義父和天子扛起來,那麽就是我們這些徽定舊臣的失職。男子當戰,女子當運,各司其職,人人心向光明,才有真正的大周盛世。難道你想看到這朝中除了我們幾個都是貪官汙吏嗎?那我們國家距離亡國也就不遠了。”林薪甲笑了笑,又在琴上撥弄了幾個音。

“是呀,我隻是指揮打了幾場,但是兵馬武器,源源不斷的從後方送了過來,周邊的幾個郡縣令行禁止,沒有出現十五年前閉而不戰的事情。不是我一戰成名,而是我大周上下一心,人人都有一戰的決心。”魚朵朵道。

“這就對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眼光格局大一些。正是當初義父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有了必勝的決心,讓我們在朝中堅持下來,等到我們說話有力量的那一天,自然可以扭轉乾坤,把個人的榮辱重新匡扶。”林薪甲道。

“您是在勸我,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魚朵朵道。

“你還年輕,年輕難免氣盛。”林薪甲看著魚朵朵的眼睛道。

宣德殿,燈影重重,眾人列坐其次,李暄坐在高位,魚朵朵等人列坐其次。酒水不過是青梅和普通糧食酒,眾臣神色惶恐,互相暗中傳遞眼色,李暄卻如同閑話家常一般:

“在我大周江南地,家中孩子出生,必然會在院子裏樹下埋下酒壇子。如果生下來的是女孩子,那麽就是女兒紅,在出嫁當天挖出來招待賓客。如果生下來的是男孩子,那麽就是狀元紅,在高中當日把酒挖出來招待賓客。如果孩子早夭,那麽這酒就成了為人父母祭奠悲痛的花雕。

十八年純釀,滋味悠長濃厚,寄托著為人父母最深沉的情意。

今日我們不喝洋河大曲瀘州老窖茅台這些酒,喝一杯襄陽府中父親為孩子十八年前埋下的酒,如何?”

年輕士子不以為意,起身行禮和當朝天子相慶,還道:“十八年釀造,果然不同凡響。”

文朝卿等人端起來酒杯,卻是難以下咽,隻覺得這酒中如同有著穿腸毒藥,入口也如鯁在喉,無論如何都喝不下去。一個胡子花白的臣工一口抿下,張嘴噴血,倒在了桌上,李暄隻是擺了擺手:

“扶張大人去後堂休息,召禦醫給仔細照顧。”

“洛清風,你去看看母後怎麽還沒有來。如果需要朕親自去請,那朕就親自去一趟。母後的鑾駕到底不如朕的寬大舒適,就用朕的鑾駕去請……”李暄道。

“太後到!”太監尖細的唱報聲音響起,一陣釵環脆響,臨章太後盛裝而至,“官家宴席,哀家自己來就是。”

“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母後這一身袍服,乃是當初扶朕登基之日所穿著,裙擺三十六幅,合我大周名川大山,東珠扣子三十九顆,合我大周三十九州。百鳥朝鳳冠,合我大周龍鳳地四方朝賀。兒皇謝母後如此隆重,以為再見到母後這樣的裝束在兒皇大婚。”李暄行禮道,走下台階,把趙文鳶扶到座位上。

“官家還記得登基之日哀家穿了什麽,有心了。隻是時過境遷,哀家身量消瘦,撐不起這衣服了,肩膀腰背疼痛,這禮服也實在是太重。”趙文鳶施施然的坐下,她讓別人坐,別人才能坐,“不過皇兒年紀尚輕,哀家隻能再為你分憂幾年。”

大殿上的氛圍,劍拔弩張。

魚朵朵已經上前一步:“臣有本奏!”

“虞定襄,你是鐵了心,要把我大周的盛世景象給攪個天翻地覆。”臨章太後苦笑道。

“大周江山穩固,豈是我虞定襄三言兩語可以顛覆的。太後太看得起臣了,您是覺得我有李夫人的傾城傾國貌,還是覺得我有褒姒魅惑君心的本事。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是臣守住了荊襄之地,太後汙蔑臣,青史不會答應。”魚朵朵悍然道。

臨章太後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下:“你大膽!”

“十八年前的純釀,請母後嚐嚐!”李暄對趙文鳶道。

趙太後端著那杯酒,手在顫抖著。魚朵朵眼中悲戚有淚:“臣母有孕,父親欣喜,百忙之中抽空回來,褪去鎧甲,拿起鐵鍬,親自在樹下挖數十個坑,把酒一壇一壇埋進去。隻希望十八年後能和至交好友們分享含璋弄瓦的樂趣。

怎奈世事無常,父親鎮守襄陽城力戰而死,身後名被汙,十八年後,我為人子不忍父親含冤至此,特來為父親正名。”

臨章太後把酒杯摔碎在魚朵朵腳下,滿朝文武全部都跪下來。

“臣隱姓埋名十五年,手中有當年京中文臣寫給北蠻子的請降書信。”魚朵朵正聲道。

“一派胡言。”趙文鳶怒斥。

“千真萬確,林大人和陸大人,抓到了不少刺殺臣想要拿到花名冊的人,太後要召他們問問嗎?”魚朵朵道。

“臣作證。”林薪甲出列。

“臣作證。”吳慶平出列。

……

“官家是想要殺出一個太平盛世嗎?”臨章太後看向李暄,這對母子終於直接在朝堂上卸去了層層虛偽的麵具,開始為各自的利益而戰。

“朕,想要給大周的盛世一個海晏清平。”李暄道。

“官家,萬萬不可呀!士可殺不可辱呀!”文朝卿跪在了李暄麵前,磕頭如同搗蒜,半數老臣紛紛跪下。

“舊事一而再再而三重提,何時方休?”

……

“欲蓋彌彰,粉飾太平,就會有我大周的長治久安嗎?我大周的江山,是將士鐵血,是吏治清明,是人人心向光明。”魚朵朵對李暄道,“臣自豐安城一戰成名,淮軍在京城。守襄陽城與禁軍並肩作戰,百萬禁軍在此,和巴蜀地打配合,三萬蜀軍屯兵在此。臣以為,這天下容得下真話!”

“虞定襄,你這是在威脅官家。”趙文鳶站起來,全身珠翠碰撞刺耳。

“用兵之權,隻在官家手中。”魚朵朵一而再再而三頂撞趙文鳶。

“朕自國戰末蒙先帝之恩,成為大周天子。承先父之誌,以仁孝治理大周。夙興夜寐,不敢懈怠。聖人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即使是聖人也不能麵麵俱到。朕是要為忠臣正名,而不是要擅殺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的臣子。諸位都是看著朕長大的,於國,諸位有功,於朕,於心不忍。”李暄負手而立,已經站在了台階中間。

趙文鳶緊握著的雙手指節發白,深呼吸了幾口氣才道:“官家仁孝。”

“朕年少時,稱呼虞世平虞將軍為叔父,叔父給朕講大周四方的風物,講長城是如何修建的,講四時賦稅是如何從老百姓田間變成國家倉廩,講這一本本薄薄的書是怎麽影響一代一代大周的子民使之成為我大周的脊梁。

朕從叔父的描述中,對我大周的疆域和子民,終於有了具象的認知,不再是朝堂奏對中的聖人言。

是一粥一飯,一飲一啜,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當日,就是在這裏,叔父最後一次拜別父皇,他說臣守我河山,肯定攔得住!

臣率百萬兵決勝襄陽,絕不讓天子守國門!

曆曆在目,十八年來,朕從未忘懷。朕不隻是在為虞將軍正名,也是在為我大周的風骨正名,千秋萬代,我大周絕不會向任何蠻夷低頭。”

李暄踱著步子,負手走下台階:“朕名李暄,父皇取素問其性為暄為朕的名字。希望朕能如冬日暖陽,使大周暄風和暢。”

“臣有罪,令出宣和殿,臣告假在家兩日後才去樞密院交接。臣為田氏一族族長,不忍北人踏破山河田氏一族兩千人為俘虜,所以當北王庭的細作找上門的時候,寫了效忠的文書。臣為罪人,請官家滅臣滿門。”吏部尚書田至理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田尚書掌管吏部多年,人事往來調動,賞罰有度,朕用人時,常常會想到田尚書的方案。功過相抵,田尚書致仕還家吧。”李暄擺了擺手,給了他一個退休的機會。

“臣叩謝官家隆恩,必然在鄉間開辦私塾,廣散天子恩德。”田尚書隻怕李暄反悔,隻怕魚朵朵會追著不放,趕緊說完退到了一邊。

“臣有罪,先帝命臣寫援兵詔書,臣拒絕,先帝自己拖著病體伏案整整兩天才寫完六百餘字。北王庭早已給了臣黃金八百兩,臣怕事情敗露被虞世平清算,就想讓他死在襄陽城裏。臣那時年少無知,剛剛出仕……”翰林院大學士陳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涼州城需要一個特使,陳學士去吧。”李暄眼中壓著騰騰火氣,他一個人去涼州,雖然苦寒,從十月份開始下雪一直下到第二年的四月份,但是還能建功立業,不至於把整個家族給毀了。對於剛剛五十的陳淼而言,實在是天恩厚重。

“臣有罪……”

……

越是下跪遲的人,越是受到的懲罰重,貶去的地方遠,最遠到天涯海角。

魚朵朵站在這些人旁邊,麵無表情,卻是淚流滿麵。這些如今掌握著大周權柄的人,從前居然都踩了她父親虞世平一腳。

落井下石。

一塊石頭不疼不算什麽,但是三十多塊石頭砸下去,這個一生在北王庭大周之間奔波的忠臣良將,從此就成了永無翻身可能的奸臣傳第一篇的反麵典型。

眼淚,在下巴處匯聚,砸下來。

“自己交代,真不會追究其大罪,可功過相抵,絕對不會禍及族人,如果是虞狀元手中的花名冊上登記在冊者,革除功名,永不錄用,三代以內不得參加科考,五服之內,革職除名。”李暄負手而立,眼中仁德隱去,就是霸氣盡顯。

他不是身體孱弱的先帝,他是剛剛開始一展宏圖的永靖帝李暄。

朝臣你看我我看你,並沒有人再站出來。有關係好的小聲議論:

“曲大人,我看你經常偷偷拿翰林院的鬆墨,還經常把廚房剩下的肉包子拿個麻布口袋帶回去喂狗,我就不信你沒有拿過北王庭的黃金。”

“天地可鑒,我真的沒有拿過。再說了,我拿鬆墨,是因為我建言獻策寫的奏章多,我那點兒俸祿哪兒能買得起鬆墨。我娘非要養兩條比豬還能吃的狗,我又供不起它們吃肉,隻能拿翰林院吃剩下的包子,怎麽啦?”翰林院曲俊傑委屈得很。

“就他窮的連個狗都喂不起的樣兒,二十年前還是個給人補課的私塾先生呢,北王庭的人能看得起他才怪呢。”趙新穀笑著挖苦道。

“那就是沒有了?”李暄看向了趙司穀等人。

趙司穀隻看著太後,一字一句道:“我等為先帝托孤之臣,斷然沒有這等卑躬屈膝之事。”

趙太後滿意的點了點頭,端著一杯水,喝的格外的暢快。李暄麵帶怒氣,看向魚朵朵:“虞狀元,現在你能把花名冊拿出來了,看看可有遺漏。”

“啟稟官家,我父親自己也從來沒有看過花名冊,更何況我連父親的麵從來都沒有見過。”魚朵朵拱手行禮道。

滿座皆驚,趙太後手中的杯子滾落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看著魚朵朵,失聲問道:“什麽?”

“我斬殺北王庭耶信時,他親口所說,不會有誤。當日我父親虞世平於襄陽城門口詐降,獻上戶籍和荊襄之地的地圖。而北王庭汗王耶赤爾為了讓父親能死心塌地效忠北王庭,拿出了京城中投誠官員的親筆書信,製作成了花名冊。

但是父親拿在手中不曾看,隻說,昔年曹操袁紹戰於官渡,以少勝多,事後曹操於袁紹處拿到了麾下官員寫給袁紹的請降書信,有三分之二之多。曹操不曾拆開信封,一把火燒了。

我為大周臣子,會比曹操此等梟雄還不如嗎?

父親就把這花名冊用來撕碎,扔到了炭火盆裏烤羊肉吃了,他說用大周的信紙烤出來的羊肉滋味最好,是漢白萱和鬆墨的味道,天下任何一種木材都比不了。

那本花名冊,早就在十八年前付之一炬,我父親從來就不在乎那信冊上寫了什麽。

隻在我父親偷襲成功,殺耶達木,耶赤爾北逃時,這位新繼任的汗王,才在京城散布謠言,說父親得到了花名冊,和他的孩子一起流落民間。

拜各位心中有鬼所賜,我才有了這隱姓埋名的十七年。

如果不是各位自己站出來,恐怕我這一生都不會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曾經在十八年前那場最酷烈的守襄陽中,對我父親落井下石。

我為人女,從未盡過一天孝道,甚至想要知道父母長什麽樣子,都隻能通過照鏡子來推測……”

魚朵朵說著,眼淚砸在地上。

田至理走過來,跪在了魚朵朵麵前:“我隻想著我自己一族兩千人,未曾想過大周如果都沒有了,哪裏還會有我田家!這許多年來夜深人靜,沒有一刻不再後悔。”

陳淼也走過來跪在了魚朵朵麵前:“我寒窗十年,隻怕一朝山河破碎半生的辛勞化為烏有。細細想來,我讀書有什麽用,活這麽久有什麽用……”

“虞世平當真光明磊落,我等慚愧。希望你能替代虞將軍原諒我們。”

……

“父親當日沒有追究的,我也不追究,談不上什麽原諒不原諒。我隻是想問太後一句,您可曾對北蠻子賣國求榮?”魚朵朵直指趙文鳶。

“沒有,哀家問心無愧。先帝需要錢糧,哀家把所有的珍珠玉器拿出來典當,三年不曾穿過拖地長裙,宮女太監不超過十二人。三館三閣不在旁侍奉筆墨時,是哀家在替先帝寫詔書。

哀家如此盡心盡力,否則先帝也不至於把大周江山和新帝托付給哀家。

定襄,你太年輕了,還不知道過剛易折的道理。”趙文鳶把杯子擺正,拒絕了宮女,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好酒呀,十八年的純釀,提神醒腦,甘醇可口。這是哀家喝過的最好的酒。虞將軍可真是個釀酒的人才,這狀元紅,該賞!”

“母後以為,怎麽賞?”李暄問道。

“哀家年紀大了,這江山到底還是官家說了算。”趙文鳶已然起身,李暄趕緊攙扶趙太後往後麵的影壁走去。

趙司穀趙新穀文朝卿等人想要往前走,卻被洛清風和趙天香給攔住了。

趙文鳶把權柄還給了李暄,隻換得了自己一個人的太平,把他們所有人都當成了麵子賣給了新帝李暄。

“皇兒,瓏婕公主和魚卿家,你可知道在哪兒?你的兩個舅舅和文大人年紀大了,你就給他們一個體麵終老吧。”趙文鳶以這兩人作為威脅。

“母後除了父皇留下的江山,什麽都不在乎,但是朕在乎。這臨安府,說小不小,咱們母子隻知道皇宮而沒有在臨安府的街道上好好逛過。但是說大也不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朕想找到一個人和母後想藏起兩個人一樣的容易。”李暄笑道。

“李暄,你簡直過分!”趙太後手一扯,袖口的珍珠散落一地。

“母後,黃了的珠子綴在衣服上不好看。回頭朕讓人給您做兩件新衣服。您這麽愛麵子的人,就不要親力親為了,省的像今天這樣差點兒被潑一身髒水。萬一今天兩個舅舅說收下的那一萬兩黃金是您的意思,您說您是不是得自裁都不敢在九泉之下麵對父皇。”李暄聲音極小,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遠處的宮人隻以為這是母慈子孝。

“你一點都不像先帝。”趙文鳶失魂落魄的搖了搖頭。

“父皇隻因為無力回天才勉強支撐下來一個架子,朕要讓大周成為真正的盛世。這一戰過去,再也不會有人懷疑我大周的實力。”李暄神采飛揚道。

“晚上讓虞定襄來見哀家,否則,哀家絕對不會寫還政天子的詔書。”趙文鳶道。

“母後要殺定襄?”李暄渾身僵硬。

“虞定襄為虞世平正名,我趙文鳶也想要為自己要一個公道。”趙文鳶笑道,“哀家還活著,沒有哀家的手書,官家就不能大婚親政,難道官家想要弑母,留下一個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的惡名嗎?”

李暄在原地氣得發抖,隻對著趙文鳶的背影道:“朕,是天子呀!”

大殿上,已經分成了兩派,要離開的人一一拱手行禮,一直道有負家國。他們就算是這麽出去,也不會被人正麵攻擊,因為十五年來,經他們這代人提拔的官吏太多了,門生故吏盤根錯節,否定他們就是在否定其他人的為官品性資格。

李暄進來的時候,臉色鐵青,隻撫摸著龍椅上雙龍搶珠的花紋,以帝王之尊下令道:“致仕者,不得乘車馬回鄉,徒步回家,路上認真思過。外放者,三年不得領朝廷俸祿,再考核為中上者,按照正常的步驟升遷。”

這個懲罰,不輕不重,原本可以沒有,但是顯然是帝王自己在發火,沒有人敢觸怒李暄的威嚴,三跪九叩謝恩之後漸次離去。

趙司穀等人離開的時候,李暄笑了笑叫住了趙新穀:“舅舅這是要當爹了,朕聽聞禦醫說,九娘肚子裏是個葡萄胎,最好打胎保命。她已經在用藥了,但是還騙您是個龍鳳胎,要了不少銀錢。”

趙新穀大驚失色,他的枕邊人,是李暄安排的:“官家,這,九娘怎麽……”

“朕就是想和舅舅說句好話,放過九娘吧。她為朕勤勤懇懇,舅舅家裏一年收多少錢,暗中買了多少鋪子,朕都清清楚楚。朕是個賞罰分明記得恩情的人,她為朕辦事,朕自然會給她留一線生路。”李暄雖然在笑,眼中卻是寒意森森一片。

趙新穀一下子跌倒在地,要不是趙司穀拉著他,他連爬都爬不起來。幾個沒有站出來的老臣互相攙扶著走出了大殿。

林薪甲等人領命出去,大殿上又是魚朵朵和李暄麵對麵站著。

“你呀,為什麽要來這麽一下呢?”魚朵朵有些好笑,像是看著小孩子在作妖。

“我就是想讓他們也體會一下被人背叛從背後捅冷刀子的感覺。”李暄的手壓在魚朵朵的肩膀上,“明日為叔父平凡的詔書就會下來。他是忠臣良將,不是奸臣。”

“謝官家。”魚朵朵對著李暄下跪行禮。

李暄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之間,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他和虞世平之女這一生,隻能是君臣,而不可能是夫妻。

“我們喝一杯慶祝一下吧。”李暄道。

“臣現在想去和蜀軍匯合,找到夫君,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魚朵朵眼中神采奕奕道。

李暄口中艱難,不情願道:“你去吧。”魚朵朵沒有一絲絲留戀,奔出了宣德殿,李暄默默念著:

“陌上花開,卿可緩緩歸。”

趙天香從側門進來,對著李暄下跪,捧上一本冊子:“這是太後的千字文手書,臣希望能成為官家的忠臣。”

“逼宮弑母矯詔這樣的事情,朕做不出來呀。”李暄拿過來千字文,也燒毀了,“天香,你看朕像不像當年的叔父?用這個火給朕溫一壺酒。這可是狀元紅呀。”

可是我多想,喝一杯,和你的女兒紅。

“諾。”趙天香趕緊拿過來炭盆,把酒壺放在了裏麵。

……………………………………

破敗的庵堂在環水內的小島上,通往外麵的小橋被燒毀,前來尋人的官軍橫了一根木頭,快步從上麵過來。

顧昌黎每到一間房前,就拱手行禮:“臣顧昌黎,奉官家命令,前來接瓏婕公主回宮。”

瓏婕正在敲著木魚來驚嚇出洞的老鼠,聽到了人聲,如同聽到了天籟,趕緊開門奔了出去,一眼看到了顧昌黎,開心的眼淚掉下來,不顧身份一下子撲到了顧昌黎身上:“哥哥怎麽現在才來找我,我這三天怕死了,我從來沒有見過老鼠,也沒有見過池塘裏那麽多的癩蛤蟆,我好怕呀!”

顧昌黎愣住了,麵對刀劍無眼,他尚且有辦法,但是麵對又哭又笑的瓏婕公主,卻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隻覺得,心上被人重重的錘了一下。

突然間,他能夠理解當年他的哥哥李斌為了保護魚朵朵不惜身中數箭,堅持了十餘裏。

一時氣血上湧,為了保護眼前的如同花朵一樣的人,他也願意那樣。

……………………………………

魚朵朵出了宮門外,看到了一輛馬車停靠在路邊,上麵走下來一個人。一身青衫磊落,笑容清淺恬淡,但是她知道其中有著隔著兩代人跨越生死的力量。

虞定襄。

虞定襄看起來受了很重的傷,臉頰、眉毛、脖子、手腕,無不滲血。他被臨章太後的人帶走之後遭到了毒打。

“定襄。”魚朵朵大踏步朝著虞定襄跑了過來。

如同在襄陽城裏自小到大,她每一次闖禍惹事或者許久不見,看到虞定襄就像是有了依靠,像個猴兒一樣的掛在虞定襄身上,哥哥哥哥的叫個不停。

“朵朵,都過去了。”虞定襄拍了拍魚朵朵的背。

“他們真過分,怎麽能打你呢?”魚朵朵臉上掛著幾顆淚珠。

“奪人富貴,如同殺人父母,他們沒有殺了我就算不錯了。這點傷,不算什麽,讓他們出出氣。”虞定襄不以為然道。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我可是新科狀元,我才懶得和你爭辯呢。”魚朵朵拉著虞定襄在臨安府的街道上往前走,一直走,直到盡頭,依舊舍不得。

隻怕這一次一放開,就會成為永別。

臨章太後一定要召見新科狀元虞定襄以後再寫詔書,否則不寫。虞定襄想要替魚朵朵去,魚朵朵謝絕了。

兩個人分別在宮門口,魚朵朵笑著撫平了虞定襄皺著的眉頭:“上一次是我看著你在我眼前消失了,這一次換我,現在總算是扯平了。等我出來,我們回襄陽城,你當個教書匠,我賣牛肉麵。”

“我替你去!”虞定襄堅定道。

“我自己的命運,我自己承擔。定襄,你我之間,這一生,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魚朵朵抱了虞定襄一下,抬頭看著虞定襄的眼睛。

那是她的星辰大海,可真好看呀,已經看了十幾年,還沒有看膩。

想看一輩子。

“夫婦一體,你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虞定襄拒絕道。

“定襄,之前一直是我等你,這一次你等我好不好?”魚朵朵緩緩道,聲音如同流水潺潺,“你我之間,不管誰去,一個人都會帶另一個人回襄陽。我沒有見過生父母,我隻是想和我父母近一點。”

“好,都聽你的。”虞定襄道,他拉著魚朵朵的手,一直不放,魚朵朵背對著他,淚流滿麵,把虞定襄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隻怕這一別,就是永別。

臨章太後脫去了冠冕華服,換上了一身青衫,親自揉麵做了一碗麵,空曠的大殿裏,隻有她和魚朵朵兩個人。

“怎麽不吃,難道你怕哀家下毒不成?”臨章太後有些怒意。

“臣不敢,隻是這麵一看就難以下咽。”魚朵朵誠實道。

“這麥子是洛陽府的麥子,一顆一顆精挑細選出來,脫去了兩層皮。這泉水是臨安府虎跑寺的泉水,勝過你們峴山泉水百倍。至於這牛肉,可是亳州特供,隻要牛肩膀上的那一小塊。蔥花、香菜、水青菜這幾樣,也是京中的大戶定期供應的……”臨章太後道。

“但是這碗麵,難吃呀。首先這牛肉都焦了,居然還沒有熟透,硬邦邦的根本咬不動,咬一口裏麵噴出來一口血水。這麵就更難吃了,粗細不一,三四根粘在一起,還是生的。您給我吃這樣的麵,還不如給我毒藥算了。”魚朵朵笑了笑,誠心實意的拒絕了臨章太後。

趙文鳶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不管用了什麽樣的心意,最終的結果不好,就是不好。太後不用再白費心機了。”魚朵朵正色道。

“你和你的父親一模一樣,認定了的事情,天不怕地不怕,雖九死仍尤未悔。你可知道,我為什麽那麽討厭虞世平嗎?”趙文鳶的思緒被帶到了舊時光裏,依舊是意難平。

“願聞其詳。”魚朵朵道。

“九郎身體孱弱,常年靠一口參湯吊著氣,病重的時候甚至需要我來處理政事,他根本就不適合長途奔襲。但是你的父親虞世平為了鼓舞軍心,居然連續兩次讓九郎親自上戰場,甚至為了無後顧之憂,讓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堂哥的遺腹子為太子穩固後方。我還年輕,我還能生,九郎也年輕呀。兩次禦駕親征,九郎的身體急速惡化,原本二十年的壽數,隻有短短兩年。

我先是九郎青梅竹馬的妻子,然後才是大周的皇後,最後才是大周的太後。

你覺得,我能甘心嗎?

九郎,是我的丈夫呀,是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盼著的人,可虞世平害死了他!”

趙文鳶眼中垂淚,整個人蒼老了許多歲,像是尋常人家的婦人一般,難過到了極點。魚朵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可以和太後爭榮辱,可以和文武爭對錯,卻不能和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子爭愛恨。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趙文鳶擦了擦眼邊的淚。

“哀家,稱孤道寡,特立無德,哀痛淒惶,我也曾是先帝的青梅竹馬,為他洗手作羹湯。已經二十年不曾自己做過一碗麵了,手藝生疏,你給哀家一個麵子,把麵吃完吧。”趙文鳶道。

魚朵朵拿起象牙筷子,眼淚砸在了碗裏,一口一口的吃麵。

“先帝後來再也沒有想吃過一口我做的麵,彌留之際,最想念的是襄陽府的牛肉麵。他說那麵勁道爽口,湯紅麵白,匯聚八方食材,有我大周的氣象萬千……”

“我也很想回到襄陽城裏。”魚朵朵手中的象牙筷子支在桌子上,一張嘴,血從鼻子裏,嘴裏流出來,兩支筷子先倒了一支,然後兩支都倒了,魚朵朵一頭栽在了麵碗裏。

“來人,送虞狀元出宮,哀家為官家寫詔書。”趙文鳶走到了魚朵朵旁邊,收起了麵碗,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虞定襄在宮門口打著燈籠,來回踱步,一頂軟轎抬了出來,太監放下轎子就跑,連個照麵都不打。虞定襄扔了燈籠,趕緊去看魚朵朵,魚朵朵直接從軟轎裏滑落出來,倒在了他身上。

這一刻,虞定襄隻覺得自己的心也死了。

“朵朵!”虞定襄抱著魚朵朵的肩膀,隻張嘴,發不出來聲音,宮人往來,隻遠遠地避開,沒有人敢問一句因果。

虞定襄把魚朵朵背在背上,一步一步的往長街之外走去。

就像是在襄陽城的時候,每一次虞定襄都要把魚朵朵背回去,小時候唱著童謠兒歌,長大了誦念著詩經典籍。

“朵朵,我們回家。”

魚朵朵,就在他的背上睡著了。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整個天下。

這一次,他心愛的人,也是睡著了。也是回家,回襄陽城裏的家,早上起來他讀書寫字帖,魚朵朵去買牛肉張羅一天的生意。

那是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