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叩謝陛下隆恩!”魚朵朵再次三跪九叩,三請三辭以後,才於崇明樓中落座入席。趙文鳶在上首,李暄在其次,魚朵朵在再其次。

朝中文武、新舊臣子、新科士子,李暄新晉寵臣趙天香也在其間。瓏婕公主一身華服,因為年紀輕,頭上簪真的牡丹花,東珠在發上一顫一顫的。坐在一邊很不自在,緊張一直盯著桌上的擺盤,擺盤的四個銀盤裏的食物,是雕刻成的山川花鳥,隻能看不能吃,瓏婕還吞了一下口水。

大周宴席,規整繁複,一杯酒兩道菜,羊羔肉釀造的雪花酒配蟹黃殼燒餅和炙羊肉,葡萄酒配蜜餞果子和青團,魚貫而入,精美繁麗,令人目不暇接,如果接待使節,還會和他國的廚師共同定製菜品,菜品如同大周的詩詞一般,絢麗多彩,成為很多使節一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現在距離開席還有一段時間,瓏婕有些局促。

李暄微微一笑,低聲問妹妹:“你素來大膽,除夕佳節宴席還能吟詩作畫,怎麽今日如此張惶?”

“那能一樣嗎?除夕大家都說的是好話,吃吃喝喝玩玩就過去了,就算是捅破了天,也不敢在除夕佳節打架呀。但是今天你看看,母後手底下的那些人想幹掉虞狀元他們,您手底下的人可是在盯著母後手底下的人,虞狀元他們和您也不像一條心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不管放在曆朝曆代都不過時。”瓏婕道。

“你是父皇的女兒,果然聰慧呀。”李暄笑道。

“切,哥哥莫要酸我。我隻覺得,自己就是一群豺狼虎豹裏的小白兔。要不是有哥哥護著,就要被人給吃了。”瓏婕看向了虞定襄和魚朵朵,笑道,“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莫要輕薄,虞狀元是朕的忠臣。”李暄正色道,他看向了文武百官,看向了下首的魚朵朵,像是有一個最大的秘密被人當眾捅破。

“哥哥以為我在說什麽,我是惋惜我嫁不得我大周的最好男兒了。”瓏婕笑道,眉目婉轉,就是盛世的坦然和驕傲。

“我大周好男兒多了去,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李暄笑道。

“那我可得給我好好挑一個最好的夫婿。”瓏婕笑道。

“妹妹喜歡的,不違背道義,哥哥自當親手奉上。”李暄真誠道。

這酒宴上的氛圍,確乎是劍拔弩張。

趙太後放下了筷子,對著翰林院的人點了點頭。

“聽聞虞狀元出自於鄉野,不知道這宴席吃的可還習慣?”第一個挑事兒的盛天成已經對著魚朵朵發起了攻擊。

這是在攻擊魚朵朵的門第太低,不配在崇明樓吃飯。

李暄和太後對視一眼,眼中寒意陣陣。他嚐了一口葡萄酒,對洛清風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朕實在是喜歡這酒,給天香多倒一杯。”

“謝官家賞。”趙天香端起來酒杯,優雅的抿了一口,對盛天成道,“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既然我等同殿為臣,輔佐君王,共飲一江水,自然口味一致。難不成盛大人口味上另有偏愛,和我等不一樣嗎?”

“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天下以荊襄之地兩淮一線和南北分界線,到底和煙雨江南不一樣,臣隻怕虞狀元不習慣這鮮甜滋味,還是喜歡孔明當日渡江所做的饅頭和鹹菜。”盛天成毫不在意,繼續對魚朵朵攻擊。

趙天香的臉色也變了,這已經不是在含沙射影,而是在直接攻擊魚朵朵粗鄙。

曆來狀元門第頗高,一直是大族的囊中之物,魚朵朵以寒門小戶的身份入仕,分了其他人的權柄。

分權,如同分其身上肉一般。

趙天香看向了李暄,李暄卻是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她不用說了。

隻見魚朵朵站起來,手中端著酒杯,一飲而盡,笑道:“我襄陽城是鐵打的襄陽,不需要一騎紅塵妃子笑,八百裏分麾下炙就可,對戰時,可以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諸葛武侯渡江時,本應該以蠻人頭顱祭天,但是武侯以為,俘虜也是人,教化之後是我大周的子民,這才讓人以麵發酵做了饅頭,拋入江中祭天。

恩威並施,文治武功,武侯當年如此,陸大人守襄陽城十五年如此,我虞定襄帶兵守襄陽城也如此,盛大人以為我襄陽人的口味如何?”

盛天成驚了一下,退了一步,真的上過戰場的魚朵朵真的曾經這麽幹過:“臣以為,虞狀元的《守襄陽》對仗不工整,押韻不好,其中引用六國破亡舊故事也不好……”

這是跳過了事實在攻擊魚朵朵的狀元之名浪得虛名。

李暄悠哉悠哉的喝著酒,現在他就知道這些人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是盛大人名字的出處吧?”魚朵朵笑道,“難不成,是佳偶天成這樣的豔俗詞語?那我就奇怪了,文不加點一筆到尾,直抒胸臆,六朝激**,還會在駢儷上下微末功夫嗎?”

盛天成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無話可說了。

“曆來武將求封賞,文臣求賢名。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虞狀元剛在諸位眼中嶄露頭角,還沒有收過黑錢,還沒有安排過親信,也沒有給諸位有過絲毫的好處。所以現在大家攻擊他,攻擊不到點子上。”林薪甲轉動著酒杯,冷笑一聲,這位有名的殺神一開口,就是全場冷寂,無人爭鋒,就算是繼承了趙維穀位置的趙司穀,也隻能隻是把臉沉下來,看太後的臉色指望太後出手來表達不滿。

太後手中的酒杯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瓏婕公主把象牙筷子在銀盤子擱了一下,脆響叮咚:“母後,兒臣以為虞狀元是皇兄親自欽點的狀元,就已經是才學冠絕大周。沒想到諸位大人這是不相信皇兄,還要再考虞狀元一次。兒臣就不明白了,皇兄到底說了算不算?”

趙太後看向瓏婕公主的眼中,複雜而震驚,她這個向來天真可愛的女兒,從來不問政事,現在卻是通過這樣的試探的方式問她到底放不放權:

“瓏婕,把你桌上的鹿肉脯給哀家端過來。”

“母後桌上也有鹿肉脯,為什麽要兒臣的?”瓏婕問道。

“哀家看你隻顧得說話,顧不上吃了。”趙文鳶斥責瓏婕道。

“反正兒臣覺得皇兄的眼光是極好的。”瓏婕嘟著嘴道。

皇帝李暄和太後趙文鳶視線相對,他們還沒有直接對峙,但是手底下的人已經打了幾個回合。趙文鳶的臉色明顯難堪的緊。

趙天香是趙氏門人中聰慧有前途的一個,但是卻為李暄打了頭陣。

林薪甲向來不在帝後之間站隊,他明著維護了李暄。

她的女兒瓏婕單純可愛,居然這麽明目張膽的攻擊她這個母後。

李暄,不再是被群臣震懾到拿不穩玉璽的孩童,而是已經可以親手拿起權柄的永靖帝。她挑起的三場攻擊,都敗在了新帝的手中。

“臣出身襄陽府,臣的父親……”魚朵朵起身拱手行禮,欲要把當年舊事在這樣的氛圍上提出來,但是被趙文鳶給打斷了。

“皇上取新科進士四百人,這其中應該有我大周公主的駙馬。德才兼備者隻是成為公主夫婿的基礎,能夠入了公主眼緣,成為天選之人,才是重中之重。”

“臣虞定襄對官家忠心耿耿,臣的父親……”魚朵朵並沒有接臨章太後的話,而是繼續說自己的,趙文鳶在桌子上重重的一拍:

“虞定襄,你別以為得了狀元的頭籌,就可以在這裏目中無人。哀家倒是覺得你應該去翰林院修書好好的磨練幾年性子,才能知道什麽叫做簡在帝心。”

林薪甲的臉色,完全沉了下來。

李暄施施然的讓洛清風又給趙天香端了一道菜,但是趙天香隻是局促不安,不敢動作。

趙文鳶,在警告魚朵朵,千萬不要提起來當年舊事,如果敢提,那就是罷黜永不錄用,態度極其明確:

真相,永遠不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虞定襄,哀家看你,是官家的忠臣,有成為賢臣名垂千古的機會。但是你要知進退,差不多就得了。”

趙文鳶是在提醒魚朵朵,她可以把瓏婕公主就這麽許配給她,隻要她能閉嘴,不要說出來那個讓所有的朝臣都難堪的真相。

瓏婕公主的眼淚奪眶而出,象牙筷子摔落在地上,她震驚的看著趙文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有一直忍不住在發抖。李暄走過去扶住了她的肩膀,對洛清風道:

“給公主換個席位,這裏在窗邊,風太大了。朕的妹妹嬌貴,受不得風。”

瓏婕淚眼汪汪的看了李暄一眼,點了點頭,先道了一個萬福離席了,她看向趙文鳶,眼中沉靜的如同一泓水。

趙文鳶略一低頭,頭上沉甸甸的金步搖差點落下來,要手扶著。

這一刻,她像是看到了先帝。

徽定帝成帝李琦,溫厚至極,和她十年夫妻,相敬如賓,從來沒有當麵駁斥訓責過她一句。她一直以為成帝對她感情極深。

但是在這一刻,她看到了瓏婕眼中和成帝當年一樣的眼神。

沉靜到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然後有禮有節一如往昔。但是她明顯知道哪裏不對了。瓏婕在怨恨她,一開始把她當作了求和的禮物,現在又把她當成了息事寧人的籌碼。

她在怨恨趙文鳶。

那麽當年,成帝也在怨恨她。

“哀家最想見到的,就是我大周長治久安,是滿朝文武各司其職,各盡其能。當初先帝走的時候,對哀家垂簾聽政輔佐官家,也是這樣說的。”趙文鳶隻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是其他人一點也不理解她。

“母後想念父皇了,朕也想念父皇了。父皇如果看到我大周人才濟濟,又得到了這麽多的青年才俊,不知道多開心呢。父皇當日告訴朕,我大周,必然要在朕的手中呈現盛世,疆域遼闊,糧倉滿。”李暄和趙文鳶正麵杠上了,趙文鳶在強調守成,而李暄在強調開疆擴土。

朝臣不敢多說一句話,隻怕這對母子就會直接上演血腥宮變的戲碼。

一時之間,氛圍完全冷了下來,就算是再口吐蓮花的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拂逆兩宮權柄。原本還有許多其他的節目,太後煩躁道:

“哀家今日來,就是想要為瓏婕選一個最好的夫婿,不如早些開始吧。”趙太後道。

“朕也有此意。”李暄也道。

拋繡球招親,並不是看起來那麽粗鄙,而是和猜燈謎一般,瓏婕公主自高台上拋出來一個巨大的彩球,彩球是藤條編成的,裏麵有許多彩帶,彩帶上寫著類似於燈謎的詩句。

有的是對子、有的是風物、有的是生僻的上下文,能猜出來的人,就可以通傳和公主對話,公主可以借此親自考察對方的品貌學識,而對方也可以看公主是否就是自己的意中人。

如此,雙方你情我願,情意兩相和,就可以由天子太後賜婚,成就一段佳話。

大周的拋繡球招婚,就是如此的風雅。

與此同時,因為是在東華門之內的崇明樓上,外麵有許多老百姓也在等著想看招親的結果,也對老百姓把繡球彩帶字謎拋了出來,普通老百姓不在招親的範疇之內,但是可以對這些問題有著鞭辟入裏回答者,可以得到一百貫的賞錢。所以大多數人也會積極踴躍的參與,如果能答得出來裏麵的進士們答不出來的問題,那也會成了日後酒樓茶肆吹牛的資本。

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的盯著已經拿到了崇明樓上的藤條纏綢緞的花球。

瓏婕公主提著華美的裙擺,裙擺上繡著山川花鳥的紋樣,發上步搖輕輕顫動,腳上一雙青玉鞋底的繡金線鞋,鞋麵上墜著兩顆東珠。

她整個人如同大周盛世開放的牡丹,萬千氣象,千嬌百寵。

這樣的氣質,這樣的美貌,任何男子看一眼都會動心不已。

她的確值得大周最好的男兒,尤其是微微皺眉,像是心底有愁怨,更讓人想要一探究竟。瓏婕公主走到了崇明樓上,手中抓過了藤球:

“我年少的時候,父皇曾經和我說,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一直讓我珍惜時間,珍惜機會,做一個最好的公主。如今有一個機會就擺在我的麵前,我要好好珍惜,好好選擇,才不枉父皇對他的女兒的最殷切的期盼。父皇是天下人的帝王,卻是我的父親,父親在天之靈一定希望他最寵愛的小女兒能問心無愧。”

“公主如今真的是長大了呀,若是夫婿是我江東士族的人,那麽皇親國戚裏咱們趙家又占了一頭。希望公主能為太後好好考慮。”趙司穀看著嬌嬌弱弱的瓏婕公主,不以為意道。

“哀家的女兒,像極了先帝。”趙太後沉色道。

“先帝待我趙家,為托孤重臣,極盡恩寵。”趙司穀更開心了。

“認定了的路,就一定會走到底。哪怕他自己的身體不能支撐他走到底,他的魂魄,也肯定已經抵達了路的那頭。”趙文鳶看向了年輕的瓏婕,她從來沒有發現,瓏婕居然是這樣的陌生。

“瓏婕公主隻是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呀,還不是太後您說什麽是什麽?”趙司穀依舊不以為然。

“那她就不是先帝的女兒。”趙文鳶道。

她的話音剛落,藤球飄然而下,落在了第一個進士的麵前,這位高門大戶的公子隻是隨意的抽出來一張,就傳遞給了下一個人,依次往下。

在崇明樓東華門外,幾十個藤球,也從樓上拋下來,百姓們競相爭搶。

“百姓的數量有些多,把之前準備好的彩帶,直接灑下去吧。”虞定襄來到了牌樓邊上,對兩個軍士指揮道。

“魚大人,這不好吧,備用的雖然是備用的,但是宮裏還會收回去的。”軍士拒絕道。

“十裏長街,萬人空巷,無不想看我大周公主和駙馬的風采。這點兒彩帶哪裏夠?”虞定襄淡然道,他自己拿過來,就要往下來派發,兩個軍士不想惹到了這位皇帝身邊的紅人,趕緊往下派發。

虞定襄站在崇明樓門口的牌樓上,長風吹起他的兩袖:“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你我想要做到的事情,從來都是一致的。”

想到這裏,虞定襄臉上帶上了幸福而溫暖的笑意,他這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天像是今天這樣的快樂而輕鬆。

他看了看天空,手遮住了陽光:“朵朵呀,皇天後土,都能看得見。你我之間,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此時在東華門附近的,至少有三五萬人,還有許多從各地趕來看熱鬧的人。

崇明樓內,第一個展開彩帶的進士慢條斯理的展開吟誦,同時優雅的喝著一杯酒:“徽定初年,虞將軍領兵三萬守襄陽府……”

越是念,就越是聲音顫抖,臉色發白,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字謎,而是為虞世平平反的檄文。

這個進士出身趙家,趕緊搶先一步走出來跪下:“臣有罪!”

其他的進士,一個一個的走出來,跪下叩首道:“臣有罪。”

趙文鳶氣的渾身發抖,一把把手中的白玉杯子砸在了地上,除了李暄瓏婕魚朵朵趙司穀等老臣,其他人全部都跪下了。

“和你有關嗎?”趙文鳶一個冷冷的眼神甩給了瓏婕,瓏婕向來懼怕趙文鳶,也趕緊跪下來,但是一句話也不敢說,隻覺得如芒在背。

趙文鳶對自己的女兒是恩寵,絕不是無底線的放縱,否則瓏婕怎麽會連一個和親也搞不定。她可以把女兒送去和親,自然也可以把女兒當成了權柄的墊腳石。

“徽定初年,虞將軍領兵三萬守襄陽府,兵困馬乏,北王庭十萬騎兵繞道襄陽府過江南地,奪均州,入九江,乘船直過長江,繞路臨安府,逼鎮江。門戶緊閉者,城池保全,出門迎戰者,十戰九敗。力戰敗而降者,全城被屠。大周,將國之不國。成帝於危難中力挽狂瀾,招募兵甲,對抗北王庭,其中以虞世平虞將軍為先,輾轉周旋,水陸兩戰,北王庭鐵騎逼至襄陽城外,雙方大戰。北王庭傾全國之力,兵馬四十萬大兵壓境。虞世平以男子當戰,女子當運傳檄文全國,招募兵甲。兩年間,雙方各有勝負,大周因承平兵馬久不戰,傷亡慘重。成帝禦駕親征兩次,數次險些戰死殉國。臨安府中人心思變,文臣和北王庭暗通款曲,定立盟約。

北王庭攻襄陽城,久攻不下,得知成帝病重,發起最後攻擊。虞世平以手中無兵將,遣令調兵,臨安府中令出飛霜殿,中書門下不得出。

次月,虞世平以詐降,獻戶籍地圖,誘敵入襄陽城巷戰。十日,虞世平夫妻戰死。成帝駕崩,臨安府中援兵至,收複襄陽城,北王庭殘部被逐至成安府,十五年不得出。

虞世平詐降,自翰林院三館三閣,以虞世平為奸臣傳第一篇。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英雄,護佑大周國運十五年。以詐降計策消耗北王庭最後兩萬殘部,打北王庭至膽寒心跳。

雖死猶榮。

虞家族人,因開罪鄉紳饑寒交迫致死。虞世平親女,追殺三年,隱姓埋名,於鄉野間賣麵為生。

自國戰中挺身而出,從軍為馬前卒,殺攝政王、奪北王庭汗王君子劍、守豐安城,一戰成名。奉命於危難之間,受任於敗軍之際,代大周雙璧陸彥青守襄陽府,調度軍隊,殺敵在前。

承平入仕,為天子忠臣,新科狀元,出治國策。

虞氏兩代人為大周忠臣良將,護佑大周國運,無愧身前生後名。

卿以國士報之帝王,帝王以何報之國士?”

李暄撿起來一張地上的彩帶,館閣體寫得極為工整,把虞世平和虞氏女兩個人的生平都給寫盡了。

這是虞定襄的手筆。

他沒有參與到科舉恩科中,而在積極的準備這一份材料,他自己要寫好,還要安排人雕刻成版,出幾萬份代替原本的字謎。

這是偷梁換柱欺君罔上的大罪。

這就是當日魚朵朵求瓏婕要做的事情。虞定襄把朝堂上可以當麵對峙為虞世平討回一個公道的機會給了魚朵朵,他於暗處為魚朵朵開路。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瓏婕,你可知今日你選不到最好的夫婿,將來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趙文鳶冷笑道。

“我是先帝最寵愛的女兒,父皇尚且不會算計功臣,倘若我瓏婕踩著忠臣的英魂得一生安穩富貴,我不願意,也不安心。”瓏婕公主抬起頭,對著趙文鳶硬氣道。

“哀家實在是對你太好了,讓你這些年什麽苦都沒有吃過。”趙文鳶笑道,“來人,把和公主串通一氣的人都拿下!”

“窮且益堅,不飲盜泉之水。老當益壯,不墜青雲之誌。母後如此作為,可對得起父皇?”瓏婕趕緊阻止道。

“看看這大周的太平盛世,哀家對得起先帝。”趙文鳶潸然淚下,低聲道,“我對得起九郎呀!”

魚朵朵一身紅色的狀元袍服,麵色沉靜如水,她手中端著一杯酒,一步一步的朝著趙文鳶走了過來:

“臣虞定襄,自國戰離亂中,自平民小戶中,自生離死別中,自刀光劍影中,自刀筆為劍中,走了整整十五年的寒暑往來,才走到了太後的麵前,能和太後喝這一杯水酒!”

趙太後也朝著魚朵朵一步一步走來,接過了魚朵朵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自古襄陽出才子,盛唐張子容曾有詩,君臣道合體,父子貴同時。你和虞世平,到底是什麽關係,你出生的時候,他可能已經死在了襄陽城裏。虞定襄,搭上了你的後半生,就隻為了一個死人的前生,這值得嗎?”

趙文鳶盛氣淩人,站在台階上,魚朵朵一身淩厲抬起頭來,竟然氣勢絲毫不輸。李暄站在兩人中的位置,冷眼旁觀。

李暄之前告訴魚朵朵的話就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自己去拿。大多數時候,帝王權柄不是恩寵,而是牢籠。朕為天子能為虞將軍後人做的,就是在天下人知道真相之後為虞將軍正名。我為虞世平世交故人之子所能做的,就是對你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做錯了,我也全部都當成沒有看見。”

魚朵朵想要的為父親虞世平正名,她自己來拿了,來和臨朝稱製十五年,所有大周的臣子都跪在她的繡花鞋下的臨章太後,來要一個公正。

………………………………

東華門外,禁軍全出,力在戒嚴。剛剛得了成安侯封號的禁衛軍統領帶著飛龍甲前來抓虞定襄,氣勢洶洶,不容任何人說半個不字,銀刀閃閃,隻要崇明樓中一聲令下,虞定襄就可以人頭落地。

虞定襄坦然的站在東華門外,坦然的看著人群中如同沸騰一般,都在討論著新科狀元和前朝奸臣之間的關係。

就算是隔了十五年,虞世平這樣的掀起風雲的人物,依然被人所討論著,他從來沒有離開過眾人的視線。

有的人死了,他依然還活著,活在所有人的心裏,記憶裏,成為漫長的平凡的平淡無奇的時光裏最溫柔的星河璀璨。

就在吳慶平過來的時候,另一個人也匆匆而來,一身布衣青衫,如同一個老農一般,臉上皺紋交錯,率先站在了虞定襄的身邊。

“你可知你今日,會死無葬身之地。即使是能夠為虞將軍平反昭雪,你也會因為三省六部的怒火而永不得出仕,甚至是因為臨章太後的怒火,引頸就戮!定襄,你還年輕呀!”陸彥青著急的臉色青紫。

“敢問陸大人,這件事情如果我不做,還會有人做嗎?”虞定襄淡然問道,順帶著從懷中掏出來一個小酒壺,飲了一口,麵色沉醉,他還遞給了陸彥青,“虞將軍當日埋下的女兒紅,曆經十八年,香醇甘冽,非常好喝,陸大人也嚐嚐。”

“這,你們……”陸彥青有些詫異,雙手有些顫抖著接過來酒。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虞定襄微微一笑。

“這是女兒紅,也是狀元紅,更是花雕呀!”陸彥青從未如此失態。

“醇酒尚且正名,況於人乎?”虞定襄道。

“我和林薪甲,都有要事在身,我們的門下另外有歐陽子展寧修這樣的新秀,就算是不為了我們自己的名聲,也要為了這些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著想,斷然不能卷入到帝後相爭,前朝舊事的風波裏。”陸彥青搖了搖頭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每個人都是對的。所以虞世平將軍就要成為犧牲品,成為灰塵灑在舊事裏,這個世上沒有人會為他說一句公道話。可我不願意呀。夫子曾經問我,殺一人而救百人,可願意?殺一人而救千人可願意?殺一人可救天下人可願意?那我也願意為救一人,而引頸就戮。”虞定襄坦然道。

“倘若天高地闊,再也沒有我夫妻的道,那我願意舍身為梯,踐踏成塵,給她開出來一條道。這是我的道,也是她的道。”

說完,虞定襄把酒杯砸碎在地上,長風灌滿他的襟袍,身姿挺拔,如鬆如柏。

“襄陽府的小虞才子,果然心性和旁人大不相同。我雖然敬佩你,但是皇命難違,還是隻能把你拘起來。”吳慶平大笑,“自我在襄陽府見到你二人,我就覺得甚是有趣,果然是有趣呀。我大周的年輕人,不該是那種死氣沉沉唯唯諾諾的樣子,我看著覺得惡心。”

“多謝吳將軍,隻希望吳將軍在調查事情真相的時候,可以實話實說。是我偷偷換了瓏婕公主的藤球字謎,是我一力承擔起了為瓏婕公主的選婿安排事宜。倘若要追究,也應該把我一人法辦,和其他人無關,尤其是和新科狀元無關。”虞定襄頓了頓道,“吳將軍也知道,新科狀元文武雙全,和官家曾經並肩作戰,她是第一個天子門生,是官家將來大展宏圖的肱股之臣,萬萬不能因為前朝舊事而折損。”

吳慶平歎了一口氣:“到如今,你自身難保,還在為她打算。”

“分內之事,不敢言苦。”虞定襄道,也把酒給吳慶平讓了過去,隻道,“當年虞將軍親手埋下的狀元紅,請吳將軍嚐嚐。”

吳慶平的眼中立刻升騰起來三分血性的崇敬,追問道:“這當真是虞將軍埋下的狀元紅?”

陸彥青心領神會:“老夫作證!虞將軍埋酒時說,我家兩代人,都能夠護住我大周的國運!”

………………………………

“啟稟太後,父親當日於襄陽府中詐降,殺北王庭兩萬精兵良將,身前生後名都不再在乎,他值得嗎?”魚朵朵反問趙文鳶。

“先帝說,我大周源遠流長,不管是對神靈還是敵國,從未低頭過。蚩尤犯境,黃帝就打蚩尤,洪水泛濫,大禹就去治水,待到天捅了一個大窟窿,媧皇氏練就五彩石去補天。自古以來,流著我漢人血的王朝,就是如此堅韌。”趙文鳶想到意氣風發的成帝,臉上神采飛揚。

“那北王庭犯境,太後是怎麽做的。”魚朵朵不甘示弱,她的話音剛落,就有群臣對她群起而攻之:

“虞狀元,既然你是虞將軍的後人,那就更應該維護太後和朝廷的體麵。不然小老百姓都在懷疑我們的皇帝,那以後這令出臨安府,征兵徭役賦稅,可如何收的上來?”

“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虞將軍沒有得到的一切,虞狀元可以得到,成為天子肱股之臣,必然有諡號文正的一天,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這就是虞狀元你的不對了,君父,一日為君,終身為父。天子就算怠慢了臣子,臣子也不得懷恨在心,你如今攪動風雲,可對得起虞將軍當年的犧牲。”

“就是,虞將軍自己都不在乎身前生後名,你卻在這裏因為他而鬧得雞犬不寧,這不是不孝嗎?”

……

不孝、不忠、不仁、不義……所有的大帽子都扣了下來。

“諸位可知道我虞定襄為何要改名換姓,因為我手中有一份花名冊,每一個賣國投身蠻族的人,都登記在冊,筆跡尚能辨認。世道好輪回,給我父親留下了正名的證據! ”魚朵朵卻隻是看著臨章太後,一字一句繼續道:“太後當日到底是怎麽做的?我父親在襄陽府,直到冷鐵卷刃,直到身上的熱血流幹,直到身邊最後一個保護他的士卒倒下,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放棄大周。

男兒自當奮勇殺敵,死不旋踵。

那大周,又是怎麽對待他的?”

“虞狀元,你把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想的太簡單了。你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帝王心術,什麽叫做朋黨博弈。你當成帝不知道這些嗎?你當虞將軍不知道這一切嗎?”趙文鳶甩了甩袖子。

“隻因為忠臣願意鞠躬盡瘁,朝廷就可以讓他死而後已嗎?”魚朵朵繼續追問。

“朕來說句公道話,徹查當日舊事,該賞的就賞,該罰的就罰。”李暄道,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尤其是趙司穀:“官家,此時牽連甚廣,難道您要我們這所有的老臣都去烏台走一遭嗎?這大周的盛世,也有我們嘔心瀝血之功呀!”

皇帝也想要徹查整治,這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原本攻擊魚朵朵的人,也閉上了嘴,近乎恐懼的看著李暄。

李暄為正統帝王,口含天憲,他說出來的話,就是真正的聖旨,任何人都不得違逆。

這位已經在軍中和新一代的年輕士子之間積攢下威望的人君,當眾和趙文鳶爭奪權柄,未必會輸。

“今日局麵已經難以收拾,但是哀家給你個機會,三日後召集兩朝元老,於宣德殿重談此事。如果你後悔了的話,今日的一切自然會平息,你還是你的恩科狀元,將來為肱股之臣,必然可以諡號文正。如果你不願意,哀家聽聞你的青梅竹馬和你有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的約定。這些話說起來輕巧,但是做起來難呀。哀家和先帝,也是青梅竹馬,十五年來,碧落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你可知道這是什麽樣的滋味,世間一切都沒有了任何趣味,隻盼著功成身退早一日下黃泉去見先帝。”

趙文鳶說完,命令自己身邊的人帶瓏婕回宮,瓏婕公主大驚失色,掙紮著想要反抗,但是李暄卻無法調動任何人。

“皇兒,我大周之所以把仁孝放在第一位,並不全是因為這是聖人言,而是因為隻有年長者手中才有權力,年輕人隻有尊重愛戴長者,才能從他們的手中得到夢寐以求的一切。”趙文鳶低聲道。

李暄把手上的關節捏的發白,卻不能發作,隻能看著妹妹瓏婕公主公主被從眼前帶走。

瓏婕公主眼中都是淚,分明在說:哥哥救我!

趙文鳶過魚朵朵身邊,魚朵朵搶先一步在趙文鳶的麵前拱手行禮:“如今的大周,已經不是十五年前的大周了。如今的太後,也不是十五年前的太後。”

“你!和你那個死不悔改的父親一樣,招人厭惡!”趙文鳶說完,就轉身離去。

太後離席,其他臣子陸續借故離席,很快剛才熙熙攘攘的崇明樓就隻剩下了魚朵朵和李暄兩個人。而禁軍三萬迅速調配而來,抓到了虞定襄,驅散了人群,人聲鼎沸的東華門,瞬間一片冷清。

“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朕還不如一個琵琶女。”李暄自嘲笑道。

魚朵朵從懷中摸出來一個小酒瓶,隨手拿起來兩個幹淨杯子,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李暄,一杯自己喝:

“江南人家,孩子出生的時候,都會在院子裏的花樹下埋下一壇酒,如果是女孩子,就叫女兒紅,在出嫁的時候挖出來招待賓客,分享喜悅。如果是男孩子,就叫狀元紅,高中的時候挖出來招待賓客,同樣是分享喜悅。

我父親虞世平當日知道了母親有孕,也去埋了酒。我爹娘從襄陽府來的時候,挖了出來給我。你也喝一口吧。”

“這是女兒紅,還是狀元紅?我不想喝花雕。”李暄道。

“官家認為這是什麽,就是什麽?官家口口聲聲說我等想要的東西應該自己去拿,那官家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曾去拿過?把我等當成了和太後交鋒的劍,這不太厚道。我們用什麽和太後爭,三寸不爛之舌嗎?你是想讓我們把太後氣死了繼承她的權利,還是想讓我們把她舔的舒舒服服的你再奪權?”魚朵朵不以為然道,隻專心的小口小口的喝著這杯酒,似乎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東西。

這的確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是虞世平將軍和孫夫人夫妻給未出生的孩子最真誠平凡而殷切的祝福。

“朕也害怕趙太後。”李暄有些無奈道。

“那這杯酒就是花雕。”魚朵朵把酒倒在了地上,拱手行禮,“臣虞定襄,就此和官家拜別。”說完就要走。

“定襄你別走!如果連你也走了,朕的身邊可就無人可用。”李暄急切道,他少年老成,喜怒不形於色,就算是林薪甲和陸彥青,都不知道這位少年天子在想什麽。

可是他從來沒有對魚朵朵有過任何的偽裝。

“這江山,是用刀劍守護的。”魚朵朵正色道。

“三日後,朕會親自去拿。”李暄終於下定了決心。

魚朵朵又倒了一杯酒,對著李暄笑道:“這杯酒,是狀元紅,春風得意馬蹄疾,一路看盡長安花。也是女兒紅,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說完,一飲而盡,往外走去。她的背影逆著光,挺拔俊俏,如同風中的鬆柏,格外的堅韌秀美。

李暄的心,沉沉的落下去。從此以後,除了這大周皇帝的權柄,他一無所有:

“由來君臣間,寵辱在朝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