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將軍很忙,忙著把關在烏台的陸大人給放出來,安排好住處,做好接待工作,尤其是要讓陸大人這樣的老牌貴族感受到京城的溫暖。
“我無子無女無家財,沒什麽可以給你的,說來慚愧呀。你很好,真的很好。”陸彥青笑著搖了搖頭。
“陸大人於承平年間訓練出了襄陽水師千艘、萬人騎兵、三萬步卒,還一直在以身作則教導鹿門書院學子。如果沒有陸大人,就沒有這一次國戰自上而下的勝利。我為指揮使,隻是摘了陸大人您的桃子。真正贏了的人,是您,不是我。”魚朵朵笑道,到如今,她對陸彥青的那點埋怨,已經全部煙消雲散。
“我隻是盡人臣的本分罷了。”陸彥青擺了擺手,“現在在府衙裏撒一些菜籽,能在霜凍之前吃上青菜,加一點醬油裹在飯團裏,極香甜,也不知道李捕頭和小徐他們閑暇時有沒有種菜。”
魚朵朵捂臉,頗有些無奈,給陸彥青當下屬實在是太難了,一個捕頭當成兩個用去抓犯人,還得自己抽空把要吃的菜給種上。
“無妨,我已經對今上遞交了辭官歸故裏的請求。以後我就能在襄陽府裏給這些孩子們種菜了。”陸彥青灑然道。
“陸大人要致仕?”魚朵朵不敢相信,陸彥青還不到六十歲的年紀,比起來那些尚書侍郎還要年輕一些。
“我畢生所願,就是能於下一次國戰中從容不迫的守住襄陽,如今大誌以成。下一代年輕的將領都會走馬上任,奔赴前線。我就可以好好在襄陽城,江南地,看一看這大周的錦繡河山。”陸彥青看著烏台外的天空,甚是清朗,“不用覺得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為親政之前,我是帶頭罵他最厲害的人,我回家種菜,能讓那些沽名釣譽想要靠著罵今上起家的騎牆文人收斂一些。”
“可,您還大有可為。”魚朵朵道。
“無妨,過幾年若是還用得著我,我自當重新走馬上任。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陸彥青道,沿著街道大笑而去: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快哉,快哉呀!”
小虞將軍真的很忙,鄴清河已經在北王庭立了蕭容之子為汗王,自立為攝政王,李暄覺得這個權力結構不夠亂,一定要把蕭容給放回去。這個任務也交給了魚朵朵。
臨安府下雨了,一場秋雨一場涼。
魚朵朵為蕭容撐了一把油紙傘,蕭容緊了緊披風,笑道:“原來,這就是煙雨江南。多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如今我才知道,江南溫暖如春,不隻是因為氣候。”
“王妃謬讚了。”魚朵朵微微搖頭。
蕭容往前走了幾步,錯開了其他人,才對魚朵朵道:“小虞將軍,我給你交個底兒。鄴清河之所以輔佐我的孩子,是因為他以為那孩子是他的。其實耶泓那個老東西用我去籠絡其他的首領,給他自己刷聲望度,我隻知道那孩子是我的。
如今我回到北王庭,這個秘密肯定是瞞不住的,你曾經說過,女子可以自己去拿自己想要的,不用依附於男人。
我想要自己去試一試。”
“北王庭是王妃的家,王妃自當便宜行事。”魚朵朵道,真誠祝願道,“隻希望王妃他年能得償所願,過得幸福安康。”
“那我走了。”蕭容對著魚朵朵擺了擺手,臉上笑顏如花,“待到我他年能為一部落首領,與虞將軍再次相見,說不定我也能有麵首三千,比虞將軍還要俊俏呢。”
魚朵朵這才反應過來,蕭容這是看上她了。
不過這位入大周做了大半年俘虜,曆經艱險回到了北王庭的王妃,先殺攝政王,再剪掉了幾個其他部族的羽翼,與大周對峙幾年,上表稱臣,雙方往來貿易多年,年年派遣大量的青年學子入大周讀書,成為另外一段佳話故事。
小虞將軍總算是能坐下來喝一口水,這時候得知另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新科狀元為瓏婕公主駙馬,還有一個小道消息,為了不引起朝政震動,可能不會為虞世平平反。
兩個消息,都讓魚朵朵很生氣,而且兩個消息都可能是真的。虞定襄這些日子幾乎沒有出宮,李暄問政之後留虞定襄吃飯,還會把瓏婕公主也給叫上,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其次,整頓軍務,休養生息,天子恩科,樁樁件件都排布的緊鑼密鼓,這些事件中,根本就沒有為虞世平平反。
一口怒氣壓在魚朵朵的心口。
她站在聽香水榭之前,把手中的雨石一塊一塊的扔到了水裏,遊魚受驚,滿池躍動。這種精致典雅的紛亂,讓人看得心情更加煩躁。
趙天香入皇帝寢宮飛霜殿為校書侍女,在三館三閣三院的文臣不在的時候,草擬詔書,她本姓趙,如今成為皇帝眼前的紅人,風頭無兩,飽受爭議。
現在一頂小轎到了魚朵朵京中別苑裏,帶著幾分淩人的氣勢,她的侍從怒斥魚朵朵的下人不識貴人。魚朵朵隻自上而下的看了她一眼,眼中平靜無波,侍從便是感受到了殺伐之氣,趕緊跪倒行禮:
“見過虞將軍。”
魚朵朵擺了擺手,目下無塵,指了指趙天香:“你留下,其餘人出去。”
趙天香有些發怒,但是魚朵朵一個鋒利的眼神,她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麵前這個高挑居高臨下的女子,是本朝最強大的將門之後,她自己也是在戰場上降服烈馬、拉過硬弓、親為先鋒、斬過匪首的。
“桌子上有炭爐,要喝茶自己煮。”魚朵朵道。
趙天香隻覺得自己如芒在背,如坐針氈。她想過和虞氏女之間無數的交鋒場麵,但是等真正到了眼前,卻是一句厲害話也說不出來了。
魚朵朵還在往水池子裏扔石子兒,她坐在案前,開始煮茶,泉水翻湧,如同她此刻的心。一直到魚朵朵把一桶雨花石全部扔完了,這才走過來坐在了她對麵,視線望向遠處。趙天香明明知道兩個人誰先談正事誰就輸了,但是卻不得不先開口:
“虞將軍也喜歡京城的亭台樓閣錦鯉和雨花石?”
“我是個粗人,自小一年全家人的用度不過二十貫錢,折合紋銀二十兩,就能冬有皮裘,夏有單衣,四時果蔬皆備,鹽鐵寬裕,典籍在案,餐餐魚肉無缺。我以為這就是很不錯的生活了,直到我到了臨安府,才知道這池中的一條錦鯉就二十貫錢,而這錦鯉一年的花用不止二十貫錢。這雨花石,居然和銀錢等重。
和駢句瑰妍華麗一般,我不喜歡。”魚朵朵淡然道,
“今上也不喜歡。”趙天香道,細致的觀察著魚朵朵的反應。
“你喜歡嗎?”魚朵朵的視線落在趙天香的臉上,趙天香的神色一緊,隻覺得魚朵朵像是一把有著自我意識的劍。
天子劍,確實還在她的腰間。
“虞將軍是天子的劍,而我想成為天子手中的筆。”趙天香肅然道。
“如此甚好,你可以回去了。”魚朵朵已經在下逐客令了。
“虞將軍難道沒有其他的話和我說嗎?”趙天香道。
“求人不如求己。”魚朵朵道。
“瓏婕公主和魚卿家……”趙天香忍不住道。
魚朵朵卻是微微一笑:“你不用擔心,魚卿家不會成為駙馬,而我不會成為皇後。你隻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成為帝王身邊不可或缺的賢臣,就能成為一代賢後。”
“是我唐突又著急了。”趙天香道。
“無妨。”魚朵朵垂手立在水邊,自有一段明媚的英氣。趙天香不由得笑道:“若是我為男兒,也會喜歡上你這樣的人。”
“那我可得謝謝我的爹娘,把我生的這麽聰明美麗。”魚朵朵淡然一笑。
“至人所求,不過內聖外王。”趙天香對著魚朵朵斂衽施禮,然後起身離開,而魚朵朵卻是拱手行禮,以男子禮節相送。
…………………………
開恩科之前,天子於金明池前宴請文武百官,傳達一個信息:“朕欲取信於天下人,試卷名姓處糊名,取士不問閥閱,英雄不問出身,賢臣不問籍貫。”
那些上了年紀的臣子中,有人不滿,文朝卿直言不諱道:“官家這是要把權柄送給那些泥腿子呀!”
“戰死巴蜀、荊襄之地兩淮一線者,多目不識丁的子民,他們的子弟,就不配讀書嗎?太祖也是出身行伍,於亂世之中為江南地豎起一道阻擋北蠻子的屏障。”李暄雖然麵帶笑意,卻是對文朝卿道,“文大人是父皇的老師,朕不忍心繼續操勞,朕以為湖州等地富庶,不如盡早致仕,得享天倫之樂?”
一言既出,所有人臉上的表情訕訕。
魚朵朵為武將之首,一連三箭自文朝卿不遠處直接射在了奔馬背上負著的靶子上,一箭連著一箭,箭箭正中靶心。
她橫眉看了一眼文朝卿,文朝卿起身拱手行禮:“待到恩科之後,臣才能放心的致仕。”
“臣聽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文大人的話,未免也太多了。”魚朵朵收起了弓箭,從馬上跳下來,走了過來。
而這個時候瓏婕公主也隨後宮諸人走了過來,一眼看到了被武將簇擁的魚朵朵,尤其是魚朵朵現在在懟文朝卿,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敢懟文臣的武將,可是從來不多呀。
“你一個武人,知道什麽。”趙司穀都不屑於引經據典去和魚朵朵說話。
“曆來兵家不用三世為將,您再捏著我朝的科考為座師,可就三朝了。再說了,三顧頻頻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的諸葛亮早就被累死了。您現在還在這裏對著我朝天子指手畫腳,明顯是沒有盡心呀。貪墨公主的嫁妝人裏麵,還有幾個是您的子侄後輩,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您自己家裏那點兒破爛事兒都沒有倒騰明白呢,就在這裏擠兌官家,實在是太過分了,我這個武人都看不下去了。”
魚朵朵上下嘴皮子一翻,口齒伶俐,直把趙司穀等人聽著直翻白眼。
“你,你輕佻張狂。”趙司穀指著魚朵朵道。
“什麽輕佻張狂,明明是文大人為老不尊!”魚朵朵大馬金刀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文大人是父皇的老師,虞將軍,請你尊重一下。”李暄佯裝怒意。
“臣所佩劍是太祖的天子劍,也希望文大人可以尊重一下太祖。”魚朵朵道。
一時之間,整個場上唇槍舌戰,你來我往,劍拔弩張。魚朵朵幾乎成了整個風暴的中心,虞定襄隻是在席位處遠遠地看著魚朵朵,偶爾虞定襄還會給她一點提示,魚朵朵的嘴角微微勾起,就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趙天香看著這樣的暗流湧動,歎之弗如,她確實不敢正麵硬剛這些位高權重的臣子,但是魚朵朵敢。就在她有些神傷的時候,李暄端了一杯酒水在她麵前,小聲道:“天香,這是熱甜酒,暖胃甘甜,你嚐嚐。”
趙天香頓覺心頭一暖。
而瓏婕的公主的視線,卻是完全被魚朵朵給吸引了過去。不管是七步成詩,投壺鬥酒,流觴曲水,甚至是直接和棋博士下盲棋,也不在話下。
瓏婕公主一直在看著魚朵朵,魚朵朵對著她邪魅狂狷的笑了一下。這位公主殿下頓時六神無主,臉都紅了。
夕陽西下,新月彎彎,群臣自行宴飲的時候,魚朵朵獨坐在欄杆上,看上去格外的寂寞。瓏婕公主提著裙擺,拾級而上,想要去和魚朵朵搭訕。
魚朵朵卻是笑道:“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這是李後主寫給大周後的妹妹的**詩,後麵的兩句是: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肆意憐。
**無比。
瓏婕公主大怒,轉身就走:“想不到皇兄倚仗的臣子居然是個登徒子!”
“想不到傾心於魚卿家的瓏婕公主,居然會私會我這樣的登徒子。”魚朵朵笑道,瓏婕轉身看她的時候,她把手中的酒杯一舉,整個人就有了風流倜儻的風姿。
“你!”瓏婕皺了皺好看的眉毛,眼睛清亮無波,“我之前以為魚卿家就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兒,我怎麽會知道你居然比魚卿家的本事還大……”
“所以公主殿下就移情別戀了?”魚朵朵笑道。
“虞定襄,你無恥。”瓏婕忍不住叉腰指責魚朵朵道。
“我當初見到魚卿家的時候,也喜歡的不得了,現在還是喜歡的不得了。”魚朵朵笑道。
“你!虞定襄,你不要臉!”瓏婕怒道。
“臣不敢欺瞞公主,臣是女子,和魚卿家青梅竹馬長大,他是我雲英未嫁的夫君,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魚朵朵站起來拱手行禮正色道。
瓏婕的臉瞬間因為驚訝扭曲了:“話本子也不帶這麽寫的呀。”
“真實的人生,就是比話本子精彩得多。想必公主已經知道,徽定初年國戰,臣的父親為大周鞠躬盡瘁,徽定末年,臣的父親當真死而後已。為人子女,不敢懈怠,一定要為父母正名。還請公主給臣這個機會。”魚朵朵肅然道。
“我是父皇的親生女兒,當然知道當初父皇有多難。宮闈和三省六部之間距離不到三裏,就算是皇兄自己走,那也是一上午十來個來回,但是詔書就是能壓三四天才發出。父皇走之前,隻道是他這一世辜負了虞將軍。”瓏婕悵惘的看著流水潺潺。
魚朵朵對瓏婕公主單膝跪下:“臣請瓏婕公主幫幫臣。”
“這……”瓏婕公主皺眉,“我隻是個公主,沒權沒勢的。”
“我也隻是個女子,別說科考,我連從軍的資格都沒有。可是我的身體裏,流著虞世平將軍和孫驍容孫夫人的血,十五年來,熱血難涼。公主的身體裏,也流著先帝的血。公主看如今的京城花團錦簇,官家即將親政,可是這些三省六部的老臣,可有人賣給官家麵子。他們攻擊官家不是先帝親子,嫌棄官家不夠仁孝,鄙視官家和我等武人為伍。官家為公主不嫁給北王庭燕信命我千裏追殺燕信,公主就不願意為官家做些什麽嗎?”魚朵朵抬起頭,真誠的看著瓏婕的眼睛。
“我真的能行嗎?”瓏婕有些猶豫,“我很怕他們呀,趙司穀和文朝卿,經常把父皇辯駁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現在就有個能讓他們回家種地的機會,公主要不要?”魚朵朵笑問道。
“要,當然要了。這種機會,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你不知道,皇兄偷出宮門的鑰匙,就是我從母後那邊順出來的。我偷的東西,沒有人敢聲張,就算他們知道是我,也一句話都不敢說。”瓏婕道。
“臣謝公主。”魚朵朵才要磕頭,就被瓏婕給拉起來了,“謝什麽,我今天在你這裏丟了麵子,你可不許亂說。”
“那魚卿家?”魚朵朵問道。
“本宮可是公主,先帝唯一的女兒,今上唯一的妹妹,真正的金枝玉葉,能和一個有夫之婦糾纏不清嗎?就算是本宮不要臉,本宮的父皇也要臉。難道本宮是想試試把父皇從地底下給氣活了不成?
我大周的好男兒多了去,我大周的公主自然要嫁一個真正能把我放在心上的人,搶先帝忠臣之女的夫君,這也太跌份了。”
瓏婕公主大氣道。
“臣就知道,先帝和今上都是千古難得一見的明君,公主殿下自然心性也是最好的。”魚朵朵趕緊道。
“行了,別給我戴高帽子了。總看著父皇和哥哥辛苦,我幫不上忙,現在幫你就是幫父皇和哥哥。”瓏婕公主說完,就蹦蹦跳跳的下去了。
……………………………………
邊疆捷報連連,天子開恩科,論治國之道。
第一名,是虞定襄。
試卷糊名,為的是剪除勳貴勢力,隻看是否有才學,給寒門士子一個機會。誰曾想,魚朵朵居然可以拔得頭籌。試卷在宣德殿開啟,三館三閣三院三省六部,文武百官眾目睽睽之下絕對沒有絲毫的水分。
一個領兵的年輕武將,居然可以孤篇壓全周,以無可爭議的優勢奪得了第一名。
多少高門大戶的士子把玉筆扔在地上摔碎,多少軍戶出身子弟喜極而泣。整個臨安府沸騰了,自上而下都在討論著虞定襄這個名字。
宣布聖旨的欽差自宣德殿出,天子厚恩待本朝第一個天子門生,禦賜狀元服、半副參知政事的儀仗。賜狀元服、半副儀仗都不算什麽,天子禦賜狀元坐騎乃是天子的禦駕,李暄自小把這寶馬養在金明池,親自照拂多年。
騎天子馬的殊榮,這一生僅此一例。
因為這位少年天子親政以後,政務繁忙再也不會有時間和空閑去養馬,邊境承平,小國紛紛上表稱臣,他也再也不會禦駕親征。
賜馬,在永靖帝一朝,可能會成為絕無僅有的殊榮。
而文章被鐫刻在國子監門口的碑文上,供曆代最優秀的學子瞻仰學習。
後人恐怕難以望其項背,立功,虞定襄於襄陽城決戰北王庭,這是不世功勳,立言,狀元文章可以傳承千秋萬代。立德,身家清白,其父虞問劍為平民百姓扶危濟困,無可指摘。
虞定襄,風頭無兩。
魚朵朵脫下了武將銀甲,換上了一身紅色狀元服。
魚小強夫妻和虞問劍夫妻也從襄陽府到了臨安府,換上了簇新的綢緞衣服。王大美把衣服上的褶子給扒拉平展了。侍女給上茶,她起來接,茶水沒接穩燙了侍女的手,侍女連連道歉:“夫人,奴婢該死……”
王大美說著就從懷裏摸出來一支藥膏:“是我沒有端穩,你這孩子,道什麽歉呀。燙的疼了吧,趕緊用獾油抹抹。”
侍女縮回了手:“奴婢驚擾了夫人,哪敢勞煩夫人。”
“哪有什麽驚擾不驚擾的,你和我那孩子差不多大。痛在你身上,疼在你娘心裏。”王大美道。
“奴婢是伺候人的,哪能讓夫人做這樣的活計。”侍女惶恐道。
“大家都是人,哪有人是生來就是伺候人的。”王大美順手把獾油給了侍女,“孩子,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去給狀元郎係金腰帶。”
“夫人……”侍女惶恐。
王大美又從兜裏掏出來十兩銀子:“狀元郎賞你的,去吧。”
侍女這才下去了。
魚小強端了一碗牛肉麵進來,一臉的喜慶。王大美嫌棄道:“你這老頭就是不知享福,穿著這好緞子衣服去灶台上,弄下一身灰一身麵粉白。”
魚小強憨厚的笑笑:“我幹活慣了,讓人伺候才不習慣呢。別看這臨安府的點心師傅做個包子雕花兒一樣,做一碗麵條還用金碗。都不如我老魚的麵,這可是當初孫夫人教出來的手藝,天底下最好吃的牛肉和麵,襄陽城裏獨此一家別無分店。”
“都當老爺的人了,還親自做麵呀?”王大美笑道。
“隻要我老魚還活著,就一直給朵朵和襄兒做飯,有我在,他們都不用去灶台上燒一鍋水,保準給做的妥妥當當的,讓兩個孩子吃的白白胖胖的,給我抱個大胖孫子……”魚小強笑道。
“就是,其他人照顧襄兒和朵朵,我才不放心呢。哪如自己親娘在跟前親呢。”王大美說著,對著雕花門喊了一聲:
“朵朵,爹娘進來了。”
魚朵朵一身男子中衣,長發用一支銀簪挽起,腳下一雙皂靴,正坐在**閉目養神,一臉的莊重嚴肅,麵帶威嚴和殺氣。
狀元的大紅衣冠擱在禦賜的盒子裏擺在桌上,聽到了王大美叫她,她臉上神色舒緩,趕緊應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一開口就把臨安府肅穆的氛圍拉回了襄陽府:
“爹,娘,你們進來吧。”
魚朵朵從**跳下來。
王大美摸著紅色緞子,抖落開,魚朵朵順從的張開手臂穿衣服。王大美和魚小強還在爭辯,魚小強想讓魚朵朵吃完了麵再穿狀元服,省的油星子濺在了衣服上,王大美讓魚朵朵先穿上衣服再吃兩口麵,擔心東華門的欽差來的早了來不及換好衣服。夫妻兩個人你一眼我一語的,精致典雅的房間裏一閉上眼睛,就像回到了襄陽城的鍋碗灶間。
王大美給魚朵朵係禦賜的腰帶,魚朵朵端著碗,吸溜吸溜的吃著麵條:“這味兒一點兒也沒有變。爹你可真行呀,把宮裏的禦廚手藝都給比下去了。什麽玉盤珍羞值萬錢,也比不上咱們這二十五文錢一碗的牛肉麵好吃呀。”
“那是當然,這可是孫夫人的手藝,你爹我還用這牛肉麵替虞將軍招待過先帝呢。先帝吃了都說好,他讓宮裏的禦廚跟著我學了兩個月,那也學不會……”魚小強得意道,他這輩子最自豪的事情,就是給皇帝做過飯,比下了禦廚。
他真的沒有吹牛。
話沒有說完,看到了魚朵朵眼中黯然神傷。
孫夫人,是她的生母,虞將軍,是她的生父。而到如今,她還沒有為生父生母正名。
“爹娘,我長這麽大,日子過得挺好的。吃得飽,穿的暖,每天開開心心的,我很知足。”魚朵朵抬起頭,笑臉上眼裏晶晶亮亮的一片,“雖然沒有見過親娘,但是和親娘手藝一樣的麵條我從小吃到大。雖然沒有見過親爹,但是襄陽城是我父親用命打下來的,我有十五年安穩快樂的生活。我永遠也是你們的女兒……”
王大美抱了抱魚朵朵,抹了抹臉上喜極而泣的淚:“咱家孩子穿啥都好看呀,朵朵現在都這麽大了。你剛跟著我時候,小小的一團,拿在手裏我都怕我劈柴的手太糙了,劃傷了你的小胳膊小腿兒。你小時候挑嘴,喝了別人的奶水就發燒,隻能喝羊奶和米湯,不像別的小孩一樣胖嘟嘟的,我們總怕養不活你,晚上總要輪流起來看你好幾遍,怕你摔著了,怕你落枕,怕你壓著……”
魚朵朵把頭埋在碗裏,大口大口吃著麵,把湯也喝下去。
“現在好了,咱家裏可是出了個了不得的將軍,和當年的虞將軍一樣。還能考上狀元,東華門唱名,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兒呀。我打算給咱們家掛個招牌,不知道是掛將軍麵好呢,還是掛狀元麵好呢?”魚小強憨憨的笑著,魚朵朵也跟著笑。
門外太監捏著尖細的嗓子,一聲一聲的通傳:
“請狀元郎上馬過東華門!”
“孩兒這就去了。”魚朵朵對魚小強和王大美道。
“去吧,我們在襄陽府等你,在家裏等你,不管你什麽時候回來,都能吃上一碗熱騰騰的麵。”魚小強對魚朵朵道。
魚朵朵走出門,又返了回來,撩開了袍子下擺,雙膝跪地,磕了一個頭:“孩兒不孝,這一去,可能一去不返,再也不能報父母養育之恩。”
“朵朵呀。”王大美搶了一步過來,把魚朵朵摟在懷裏,“你做成了我們一直想做做不了的事情。這十五年,日日夜夜,我們沒有一刻不想著為虞將軍正名。但是我和老魚隻是個大字不識一筐的平頭百姓,什麽都幫不了你。如今你要做,我們就支持你做。”
“朵朵,說句不好聽的話,成了,咱們一家人回襄陽府。不成,我們就把這些年給你攢的結婚錢買一口棺材帶你回襄陽府。”魚小強道。
“我們是襄陽城的軍戶,是真真的和北蠻子打過的,虞將軍說過,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我們現在總算是有這麽個機會了……朵朵,我們是一家人。”王大美放開了魚朵朵。
魚朵朵又磕了一個頭,開門看到了虞問劍就在門口來回踱步,他對著魚朵朵拱手:“小姐,是當之無愧的巾幗英雄。”
“虞伯伯言重了,我隻想護好我自己的家!”魚朵朵拱手行禮道。
“國,是大周天下子民所有人的家。”虞問劍道。
“虞伯伯,我今日奪了定襄的狀元,您可會怪我?”魚朵朵笑道。
“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官如果連自己的主都做不了,這一身官服還有什麽意思。”虞問劍道,“我本以為,虞將軍的孩子是個女孩子,這一生就是挑針引線相夫教子,萬萬沒有想過,虞將軍的女兒也有如此魄力。襄兒從前背負著虞將軍後人的命運,從此以後他可以做自己,何樂而不為?”
“虞伯伯,謝謝您。”魚朵朵再次拱手。
“朵朵,你且放心去。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昔年虞將軍鎮邊震懾蠻夷,今日虞狀元東華門唱名也是名滿天下。虞氏兩代人,都為人中俊傑!”虞問劍對著魚朵朵拱手行禮道。
魚朵朵撩起衣擺,往外走,禮炮齊鳴,眾人紛紛圍聚觀看。新科狀元一時之間風頭無兩,百姓從四麵八方趕來,想要一睹天子門生的風采。
“虞狀元真是一表人才呀!”
“聽說是徽定年間襄陽虞將軍的後人!”
“那肯定是有關係,他肯定有個姓趙的叔伯!”
“帝國雙璧陸彥青傳衣缽給了他了,這一次打北蠻子,他就是總指揮!”
“陸彥青?那肯定是看中了他的才華,沒本事的人哪怕姓陸,陸彥青都不會正眼看一眼!”
“不是吧,這麽年輕!”
“襄陽府試第一名的策論文章《守襄陽》,就是他寫的。”
“得,和這樣的天才少年爭什麽勁兒,咱們還是回去洗洗睡了吧!”
……
“今日朕的風頭,都要被虞狀元給蓋過去了呀。虞狀元,當真是人中龍鳳,看到她,朕就會想起叔父當年的英姿。”李暄站在崇明樓上,看著熙熙攘攘的臨安府,神態落寞:“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朕看這天下士子魚貫而入,為我大周將來的肱股之臣,實現了當日父皇的宏願。但是我為什麽不開心呢?”
“虞家兩代人以國士報之於兩代帝王,但是帝王卻未能以國士之禮報之。所以官家現在才會覺得失落。”洛清風看著李暄的臉色謹慎道。
“朕希望虞氏女為皇後,與朕共治天下,將來的太子,代代天子,身體裏都會流著虞將軍後人和李氏後人的血,這難道不是天下最好的報答嗎?”李暄問道,他還是希望魚朵朵,這個肖似至親的女子,成為他的妻子。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欲之也勿施於人。”洛清風猶豫道。
“朕在東水營的時候,日日叫她的名字,虞定襄。朕思念親人思念了十五年,卻不曾想,虞定襄這個名字,居然是她心上人的名字。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可她,是我的心上人呀。”李暄靠著欄杆,眼中的失意難以掩蓋。
“官家,虞氏女和魚清源早就說過,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他們不怕死,也不怕奮勇當先為忠義而死。還會計較這京城的富貴榮華嗎?”趙天香心一沉,但是她早就知道了魚朵朵的心意,不怕沒有後路,這才跟著洛清風勸慰道。
她自恃才學,但是真沒有和天下士子爭鋒也能拔的頭籌的自信,魚朵朵在她的眼中為神靈,到如今也就再也沒有了與之爭鋒的心氣兒。
“官家,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洛清風看了看旁邊的趙天香,這也是一個聰明到了極致的女子,是官場中的人精,“給官家把玉冠拿過來。”
“諾。”趙天香看到了李暄在看她,趕緊俯身行禮,“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洛清風鬆了一口氣,對趙天香豎了豎大拇指。君心失意,最是適合趁虛而入,都讀過書,什麽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看起來華麗,實際上沒什麽用。這不是李暄想聽的話。
趙天香引詩經,意思是眾多的人才在這個國家降生,國家得以成長和發展,這些棟梁之材發揮了重要作用。賢良之士濟濟一堂,文王得以安寧。
這是在勸李暄,學習周文王對人才禮賢下士,而不是用恩賜為借口滿足他自己的想法。
這話,說的比較有水平,李暄微微一笑,顯然是笑納了。
“朕這一生最好的時光,在東水營,在豐安城,在和虞將軍後人同袍之誼的作戰中。”李暄手中折扇拿起,叫趙天香過來,“天香,給朕正衣冠,朕要去欽點本朝的新科狀元,虞定襄。”
東華門外,鑼鼓喧天,儀仗隊吹吹打打。唱名的聲音一路從崇明樓,過東華門,層層上報,一直到宣德殿。
東華門唱名,開科取士,三年一度,天下士子文人無不向往於此。
所以,東華門唱名,就是最大的榮耀。
“宣新科狀元虞定襄覲見!”
太後趙文鳶的太後座次在前,李暄的位置在後。其中老臣又占據了不少位置。
太後趙文鳶看起來疲憊至極,眼皮聳拉著,錦衣華服和濃重的妝粉都掩蓋不住她的老態。與之相反,李暄意氣風發,器宇軒昂,人君之風極盛,遠遠看到少年天子的臨安府女子們,無不傾心。大家私下裏現在都在討論一個問題:
要是新科狀元和皇帝陛下同時愛上我,我到底應該當狀元夫人呢還是做母儀天下的皇後?
市井小民小女子的快樂和悲傷,就是如此的簡單。
“若是這些女子知道了虞將軍的真實身份,不知道要多傷心呢。失意之人不止朕一人。魚卿家,朕是真的羨慕你呀。”李暄對隨立在身邊的虞定襄道。
“臣惶恐,不過是受人恩義、為人子、為人夫都盡本分罷了。”虞定襄施施然道,已經把自己擺在了人夫的位置上。
“所以朕才羨慕你。”李暄苦笑一下,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太後趙文鳶一向來嚴於律己,秉持中庸之道,威嚴無比,此刻卻是懶懶的靠在椅背上,對李暄道:
“哀家又不是不還政與你,何必如此咄咄相逼。今日你取虞氏女為狀元,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給哀家難堪?平反的事一定要慎重,莫要傷了臣子的心。”
“用賞貴信,用刑貴正。主孰有道,將孰有能。朕使天下才子出將入相,自然要拿出來十足的誠意。販夫走卒想要謀生,尚且毛遂自薦,朕自己想要權柄,更應該親勞胼胝。”李暄冷笑道。
“這天下,不是官家一人的天下。官家年幼時,是這些老臣上下一心,開創了這樣的盛世。”趙文鳶無力道。
“陸彥青說了,國戰之後,京中當權者就算是一頭豬,也能開創出來一個盛世。他們吃我大周米糧那麽多年,出點力氣怎麽啦。”李暄道,看向趙文鳶有些陰惻惻的,“為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朕決不能讓他們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人心浮動,官家不可如此激進。哀家告訴你,如今這朝堂上,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趙文鳶還想要勸,但是李暄已經大踏步出去了,趙文鳶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李暄,他怎麽敢,他可是我抱上皇位的……”
沿街兩邊,大紅燈籠高掛,彩帶飄飄,舞龍舞獅,人挨著人人擠著人。李暄本應該站在高台上,等著魚朵朵走上台,但是他扶正了冠冕,正色道:
“朕要親自去迎賢臣。”
魚朵朵行臣子禮,高呼:
“臣虞定襄,代領永靖十四年進士四百五十六人,參見官家,願官家萬歲萬歲萬萬歲,願我大周盛世永存,千秋萬代……”
李暄扶起魚朵朵:“天賜賢臣,為我大周伊尹、孔明、魏征,為萬世開太平,朕自當倒履相迎!”
李暄想起許多年前,一身風塵仆仆的虞世平自塞北西風烈馬而來,成帝於崇明樓前見到虞世平,也是這般:
“天賜賢臣,為我大周伊尹、孔明、魏征,為萬世開太平,朕自當倒履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