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親自帶著西成門守軍中的軍醫到了麵館,把粵州桂圓、東北鹿茸、淮南橘子,林林總總一大箱東西擺在了桌子上:

“我們兩家既然要結成秦晉之好,那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朵朵病了,我李家自然要全力醫治。”

“李大人,小女這是氣急攻心,這婚事會不會太早了?”魚小強為魚朵朵繼續拒絕道。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不成小女還能孤獨終老不成?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麽多的情情愛愛的,假以時日,成了一家人,再生幾個娃娃,自然是恩愛的。”李南慢條斯理的喝著一碗黃酒。

“這……”魚小強並不會和人爭執。

“雖然家公見媳婦兒不合理法。但是事出從權,我想見朵朵一下,以長輩人的身份勸勸她。”李南道。

魚小強隻好開了後院門,王大美想攔,但是魚小強抓住了她的手腕:“朵朵這些天精神可是越來越差了,我們說什麽能有用?或許外人勸勸能行。這承平年代的孩子,太脆弱了,這才多大點兒事兒呀。”

王大美隻好縮回了手。

魚朵朵隔著簾子躺在**,有些恍惚。桌子上的藥端進來是一碗現在還是一碗。桌子上擱著早上送進來的一碗清湯麵,現在已經泡發了,根本沒有吃。

“李伯伯,我感激你為我出頭,救命之恩,可以用其他方式來報,但是我不可能嫁給李斌。”魚朵朵從**強撐著坐起來,盡可能看起來一切如常。

“你這孩子,我從小就覺得你比我家的小子強。怎麽現在在這種事情上想不開?”李南站在門口,聲若洪鍾。

“人各有誌。”魚朵朵道。

“好一個人各有誌。但是人活一世不隻是為了自己而活。你為守襄陽的英魂說話,我為護你當街許婚。你自己能任性,你想過你父母嗎?我可是西成門的守備,你陷我於不義,我能讓你父母如何?”李南道。

“你!”魚朵朵臉色一變,李南在用自己的權勢要挾她,“你如果敢對我爹娘怎麽樣,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用什麽不放過我?你連一個蘭陵蕭氏旁係豎子都鬥不過。”李南道。

魚朵朵臉上帶著怒氣。

“別不吃不喝的折磨自己,早點好起來,準備準備嫁入我李家。若非當街許婚,我麵子上下不來,也不至於逼迫到這裏。但是我那傻兒子是真的喜歡你,你嫁過來以後肯定吃不了虧。人一輩子,不就那麽回事兒嗎?”李南道。

“將軍一定要仗著自己的身份地位來欺辱我這樣的小老百姓嗎?”魚朵朵掀開帳子,眼中森冷一片,完全沒有懼怕李南的意思。

這位將軍也有些懼意。

這女娃子,太尖利了。

“別這麽看著我,你總不至於讓你父母一把年紀了還得背井離鄉吧?我隻需要動動嘴皮子,你家麵館吃出了蒼蠅,吃壞了人,隔三差五讓無賴過來鬧幾次,你就受不了了。”李南 繼續道。

“人怎麽可以這麽無恥?”魚朵朵道。

“那是因為你沒有可以無恥的資格。”李南一甩袖子就走,“開開心心嫁過來,還能有百年好合,我會把你當成女兒待的。”

“不需要,我有爹娘。”魚朵朵冷聲道。

李南回過頭看了一眼魚朵朵,隻覺得心裏毛毛的,但是一個女孩子能翻出來什麽樣的浪?

他放心的走了。

魚小強和王大美趕緊跑進來,問魚朵朵怎麽啦。魚朵朵看著魚小強和王大美皺紋密布的臉,頭發花白。

襄陽城,是他們最後養老的地方。

“李守備說,讓我好好養病,好好吃藥。”魚朵朵嘴角還勾起來一個笑容,雖然有些勉強,但是眼中的神采多了幾分。

“李斌,是個好孩子……”魚小強的話說了一半,就不想說了。

魚朵朵端過來藥,一口喝下去。

“娘親,我嫁。”魚朵朵道。

“朵朵,不想嫁就不要嫁了。”魚小強也很生氣。

“我想要嫁。”魚朵朵道。

“女兒,可不能為了一時的意氣之爭呀。”魚小強可是知道自己的女兒。

“爹娘,你們就放心吧。”魚朵朵擦了擦嘴,看著自己的父母,眼中的神采又回來大半,“我得趕緊好起來,這世界上需要揍的人太多了。”

“啥?”王大美挑眉。

“這世界上需要愛的人太多了。”魚朵朵趕緊改口,親親熱熱的挽住了王大美的手。

普通女孩子,現在嫁也就嫁了,但是魚朵朵不是普通人呀。

………………………………

第二天,晨光熹微,麵館裏忙忙碌碌。

虞定襄,來了。

但是卻一點也不愉快。

“虞定襄,你腦子被驢踢了,被門擠了,就因為趙太師死了,你馬上能得到的靠山倒了,眼看著進京城顯貴無望,就想要回頭來娶我女兒?”魚小強拎起來一個孔明菜壇子就想要砸在虞定襄的腦袋上,但是被王大美給攔了下來。

當今臨朝稱製的臨章太後的大哥,趙黎穀,三朝老臣,為百官之首。狀元們自東華門唱名如朝天子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見這位德高望重位高權重的趙太師。如今一朝薨逝,天子親自扶靈,全國門戶掛白燈籠三月。

魚小強這樣的不識字的麵館老板都知道,可想而知趙太師的影響力有多大。

“老魚,你是不是瘋了,你想打死襄兒嗎?”

“這種見利忘義,想要順著杆子往上爬的東西,我能不往死了打嗎?”魚小強氣的不行。

“煩請叔父嬸母把我的書信帶給魚朵朵。”虞定襄臉上憔悴至極,眼中殷殷期盼。

“虞定襄,你走你的金光大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我們高攀不起你。秀才娘子有什麽好的,我們商戶過得好了也是穿緞子吃羊肉!”王大美拿著掃帚趕人。

“兩麵三刀,品行不端的賤人!”

樓婉兒叉著腰,水蔥一樣的手指著虞定襄破口大罵,範瑾玉就跟在後麵,不住的罵著,“王八蛋,就是忘八端,意思是孝悌忠義禮義廉恥。你這樣的人,就算是高中,又有何用呢?”

“請你們轉交我的書信,我如今真的一片赤誠。”虞定襄不為所動,隻是看著通往內院的門。

“赤誠?是你看著富貴路斷了吧?”樓婉兒實在是忍不住,“若是你如今在天子明堂,肯定不會是這樣的說辭,當女子是什麽?大白菜嗎?讓你隨意挑選?”

“虞定襄絕無此意。”虞定襄站在原地不動,手中捧著書信。

“那你什麽意思?”王大美怒道。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這樣的道理你懂不懂?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範瑾玉忍不住怒罵。

就在大家都在廳堂裏爭論不休的時候,內院傳來了動靜。這動靜卻不是魚朵朵走出來,而是內院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虞定襄緊走了幾步,兩扇沒刷漆被磨得鋥光瓦亮的木門乍然咬合。虞定襄拍門幾下,門卻是從裏麵落閘,然後隻聽到女子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朵朵!”

虞定襄使勁拍門,叫著魚朵朵的名字。

魚朵朵沒有一句話和虞定襄好說。

門拍了半天,似乎聽到了裏麵有腳步聲走回來了。

虞定襄拿著手中的信,從門縫裏塞了進去。

隻看到門開了,魚朵朵手中拿著火折子,直接把虞定襄給她的書信燒了,正色道:“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從今以往,勿複相思,相思與君絕。”

魚朵朵神情堅定,虞定襄的錦書難托,已經在她手中揚撒成了灰。

“朵朵。”虞定襄叫魚朵朵的名字,但是魚朵朵轉身回了內院,砰的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走吧,我家朵朵明日會嫁與守備之子李斌。你喜歡花魁娘子,喜歡高門顯貴,此後都和我家無關了。”魚小強拍了拍虞定襄的肩膀,“人哪兒來那麽多的回頭路可走?”

虞定襄一言不發,隻是看著木門,然後轉身就跑回了自家後院。他搬來凳子踩著凳子上去,這才發現,牆上早已經被糊了一層泥,泥上插滿了碎瓷片。

這條路,走不通了。

牆下擺了數個孔明菜的泡菜壇子、黃酒壇子,院子裏其他地方堆著大紅布,彩色的剪紙,提前買好的半開的花。根本就無處下腳。

虞定襄用手把牆上的碎瓷片給拔了下來,然後從牆上跳到了院子裏,盡可能沒有撞到其他壇子上,還是被摔的一身土。

魚朵朵正坐在窗前寫字,快一個月過去了,她病好了,但是整個臉瘦削的很,臉上的嬰兒肥也去了大半,一雙眼睛更忽閃著更好看了。

看到了虞定襄進院子,虞定襄這種優雅的像是從書裏走出來的士子文人,居然也會爬牆?

魚朵朵驚的下巴都要掉了。

虞定襄!

你也有今天呀!

魚朵朵開了門,拎了掃把就要攆人。但是虞定襄生生的挨了那兩下,就是不走。魚朵朵計無可施了。

虞定襄拍了拍身上的灰,緊走兩步到了魚朵朵麵前:“朵朵,你不能這樣隨便把自己嫁了。”

“什麽叫隨便嫁了?那可是城門守備之子,嫁過去就有婆子丫鬟給我洗衣服做飯。小虞才子趕緊走吧,不要耽誤了我的美滿姻緣。”魚朵朵揚著一張臉,下巴尖的讓人心疼,但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朵朵,別嫁。”虞定襄著急道。

“虞定襄,你是我什麽人,嫁誰是我的事,我愛嫁誰就嫁誰,你管得著嗎?”魚朵朵冷著臉,直接把掃把扔到了虞定襄的腳下。

“我願娶你為妻。”虞定襄斬釘截鐵道。

“開什麽玩笑?你想娶就娶?你當我是那碗牛肉麵,讓你隨便泡?”魚朵朵推著虞定襄,“走走走,趕緊走,別讓我夫家聽到了你青天白日的和我共處一室。小虞才子你不要臉,我要臉呀!”

“朵朵!”虞定襄抓住了魚朵朵的袖子,又鬆開,他是個恪守禮節的人。

“現在連名帶姓叫我,過了明天我就是李魚氏。”魚朵朵不搭理虞定襄,她現在還一肚子的火呢,眉毛都挑成了一字劍眉。

虞定襄被推出了內院,魚朵朵砰的一聲把門給關上了,差點兒夾了虞定襄的手。

“魚朵朵!”虞定襄又在門外拍門。

“虞定襄,你有完沒完了?”魚朵朵三步兩步就走。

樓婉兒用鬆香擦琵琶,撥弄兩下,彈的鏗鏘有力的,使個眼色,範瑾玉就去拉虞定襄了:“小虞才子,我覺得你現在就是活該呀。之前朵朵一片真心你不要,現在錯過了補救,可就太晚了。”

虞定襄失魂落魄的從麵館裏走出來。

真的太晚了嗎?

魚朵朵把李南托人送過來的鳳冠霞帔扔在地上,桌子上擺著幾百個寫好的小紙條。端端正正的館閣體,紅紙黑字,和虞定襄的筆墨差不多,但是更顯得英氣一些,不像女人的字。

魚朵朵又寫了一張,毛筆尖沾了沾舌頭,又扔在了一邊。

魚朵朵有些心煩意亂,虞定襄,喜歡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