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麵館張燈結彩,紅布子一路從麵館掛出去半條街。

“朵朵,府衙的人可是都過來了,寧大人封了五十兩銀子,外加一整套的龍泉青瓷碗碟賀禮。這麵子可是極大呀。”

樓婉兒摸著青瓷,豔羨不已。

“我要是年輕十五歲,這寧大人倒是個前途無量的良配。”

魚朵朵胡亂的把鳳冠霞帔套在了尋常的衣服上,樓婉兒要給她上妝也被她給推了:“樓姐姐,別給我塗脂抹粉了……”

“新娘子怎麽能不化妝呢。”樓婉兒嗔怒。

“蓋上蓋頭誰看得見。”魚朵朵心不在焉道。

“李斌要揭蓋頭的。”樓婉兒正色道。

“我七歲就認識他了,都十年了,他知道我長什麽樣子,能有什麽驚喜。” 魚朵朵有些不太耐煩了。

樓婉兒打開了一排銀盒子的粉,花紅柳綠,甚是好看。她還把自己的妝鏡拿了過來,魚朵朵一身紅衣站在全身鏡前,頎長秀美,有英氣,有俊秀,唯獨不見江南女子弱柳扶風的柔媚。

但是她站在這裏,就是一道風景,格外的引人注目。

樓婉兒十指纖纖,魚朵朵就被塗了一臉的粉,杏眼桃腮的比之前的妝還濃。

“女人,一輩子最漂亮的就是出嫁的這天,絕對不能湊合。這一盒粉可是杭州的葵花粉,最是細膩白嫩,這胭脂可是用大理的玫瑰磨成的,這螺子黛是潼川路那邊的。都是難得的好東西呀,就是東施用了,都能有三分西子的神韻。這一天,你要給李斌留下一輩子的好印象。”

“知道啦,樓姐姐。”魚朵朵心不在焉的被樓婉兒打扮著,都沒有照鏡子的心思,隻是不住的看著窗外。

外麵傳來了一陣敲敲打打的聲音,魚朵朵提著裙子就要往外跑,樓婉兒拉住她:“朵朵,你等等。”

“樓姐姐,這就已經很漂亮了,你畫的我比全城的新娘子都漂亮,這讓別人怎麽活呀。不要再給我畫了。”

魚朵朵兩句甜蜜話說完就跑,她未曾纏足跑得快。樓婉兒踩著三寸金蓮的弓鞋,哪裏能追的上。

魚朵朵走到了撒彩球禮炮的人那裏,揚起喜氣洋洋的一張臉,掏出來一個五兩銀錠子,笑道:“小哥,能不能幫我把這些紙單子放進去?”

“不知道在在裏麵裝的什麽?”放禮炮的人好奇道。

“人家的小秘密,不要偷看嘛。”魚朵朵眨眨眼,還做了一個嬌羞的小表情,頗得樓婉兒的幾分真傳。

她看著紙單子被塞到了禮炮裏麵,才放心的離開。一群人隻當是小女兒甜甜蜜蜜的小心思,沒有人在意。還討論了半天,這平民人家的女子,就是活潑有趣。

王大美和魚小強作為喜媽媽喜爸爸,也換上了一身的紅衣,忙著招待客人。魚朵朵要求一切從簡,張燈結彩全部是李南調遣軍士給掛的,席麵也是西成門的火頭軍過來做的。整個女方家的婚事,粗獷又有牌麵。

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禮官喊道:“吉時到,新娘上花轎,和和美美,百年好合。”

魚朵朵一襲紅衣,蓋上了紅紗的蓋頭,在樓婉兒和另一個喜娘的攙扶下出了門,對著父母先拜。一般人都是哭的梨花帶雨的,說著女兒不孝,今當遠離之類的話。

魚朵朵不一樣呀,她卻是把蓋頭自己掀起來,橫眉看了一眼府衙來人,對父母道:“爹娘,我們雖然是市井小民,也絕對不讓任何人小瞧了去。我們雖然沒有權柄,也絕對不讓任何人拿捏我們。”

“小孩子家家的,大喜的日子,說什麽呢。”魚小強怪道。

“爹,你放心吧。”魚朵朵笑道,眉眼彎彎如新月。

魚朵朵轉身就往轎子的方向走,李斌從戴著大紅花的馬上跳下去,一身喜氣的去給魚朵朵掀轎簾。魚朵朵在上轎子之前問他:

“李斌,你李家今日一定要逼我成婚?”

“事已至此,為了你我的父母,我們應該成婚。”李斌躊躇道。

“好,那我魚朵朵自今日起,再也不欠你什麽了。”魚朵朵自己掀開了轎子走進去。

大紅花轎走萬山小北門過城西大壩,沿途五公裏,至起鳳街上的李家宅子。一路上吹吹打打,幾個軍事提著十斤紙包著的糖果在路上撒,不少襄陽城裏的小孩一路上跟著撿,好不熱鬧,所有人都知道,李家的這位嫡子今日要娶親了。

李家也早早的布置好了,請了城中的文武官員過來。尤其是以鹿門書院為主的文官的臉色,不太好看。魚朵朵剛把蕭盛的胳膊打斷了,李南就一頂大紅花轎把魚朵朵給抬了進來。

襄陽武將樂見其成,有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感。

文官們可就不自在的多了。

“娶妻娶德,納妾納色。我家小兒能有這樣的良配,我這半截入土的人,可就安心了。”李南捋著胡子道。

“李大人說什麽呢,襄陽城的治安,可是還得靠您呢。”部下吹捧。

“我襄陽城承平十五年,難不成北王庭還能順著漢水把他們的戰馬給送進來?李大人就好好頤養天年吧。”文官不屑道。

“如今承平年代,講究禮法,打打殺殺的成何體統。”李南占盡上風,春風得意,故作大度。

嗩呐鞭炮齊鳴。

花轎落在了門口,所有人都出門相迎,差不多襄陽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這裏了。李斌下馬,去掀轎簾,魚朵朵自己就走出來了。

李斌這接二連三的示好,魚朵朵視而不見,刻意避開。李斌看著魚朵朵的臉,依舊是憧憬的,隻覺得過了今日,她真的成了他的妻子就好了。

魚朵朵和李斌走到了諸位大人麵前。

李南麵帶微笑,看著魚朵朵和李斌佳兒佳婦立在台階下,甚是滿意。他抬手示意,禮炮齊鳴,紅色的紙帶從炮筒裏麵彈出,衝向天空,再鵝毛大雪一樣的落在了每個人的肩頭眼前。

“西成門守備強搶民女!”

“魚家若不嫁女,就砸了牛肉麵的招牌。”

“女若尋短見,守備便要把魚家夫妻逐出襄陽城。”

……

諸如此類,成百上千條。每個人的手中都拿著兩三條。武將們竊竊私語,文官們嘲笑不已:“李大人果然是好眼光呀,這館閣體是做女狀元的料。”

“李家日後可真的是後繼有人了。”

“我們娶個兒媳婦兒,哪兒有李大人這樣的眼光。”

“還是李大人別出心裁呀!”

李南手中也握著一張紙條,羞憤難當,臉色大變。這些事情做出來是一回事,擺在台麵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南把放禮炮的人揪過來:“爾等活的不耐煩了?”

“我們哪兒知道新娘子,根本就不願意嫁呀。”放禮炮的人委屈道,“您自家人您都不了解,我們怎麽可能知道?”

魚朵朵跨出來兩步,自己把頭上的蓋頭接下來,站在台階下,烏發紅衣,像是一隻妍麗辛辣的長辣椒,直麵李南:

“李家逼婚,我為平民,不願嫁,如若不嫁,就會被逐出襄陽城。”

李斌攔在了魚朵朵麵前:“朵朵,我現在退親,求你留我父親的顏麵。”

“太遲了。”

魚朵朵越過了李斌,走到了台階前,仰起頭對著這些文武將領道:

“諸位都是襄陽城中的高門顯貴,給我這小女子評評理,西城門守備李南對我威逼利誘,以重金許,以豺狼計逼,一定要我嫁給他的兒子。這可公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應該是我父母和李斌父母言,不是他李南一人說了算。”

“聖明天子以文武治襄陽,我一家在襄陽城內住了整整十五年,他李南要憑借什麽樣的律法,逐我一家出襄陽城。”

“我如今,不嫁,如果嫁,匹女一怒,橫屍當場又如何?”

魚朵朵字字鏗鏘有力,圍觀的老百姓議論紛紛:

“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因為是守備,所以想娶誰就娶誰。”

“這不是強搶民女嗎?”

……

李斌整個人垮下來,他抬起虛腫的臉看著魚朵朵:“朵朵,我們之間,就一定要走到這樣的地步嗎?”

“你沒能攔住你父親,我隻能自己攔。我早說過,沒有人能逼我做我不願意的事情。”魚朵朵抬起頭,盛裝之下,英姿卓然。

“魚氏女,你到底拿了這些人什麽好處,居然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辱我李家門楣?”

李南身為武將,威壓尚在,怒吼一聲,整個庭院裏的聲音低了三成。平日裏懼怕他的下人,戰戰兢兢,不敢再動。其他的文官,現在也不敢跳出來找李南的麻煩。

“襄陽承平十五年,我家麵館不說日進鬥金,一年一百兩銀子總是有的,襄陽府中的典史薪俸一年也不過三十兩,我需要拿人什麽好處?隻是因為我家沒有官位,就被你欺壓。”魚朵朵高聲道。

“沒想到呀,李守備居然是這樣的人。”秦監生譏笑道,“我以為守備大人當日仗義相救,這女子早就是您家裏人了,沒想到居然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姑娘根本就看不上您家。”

“守備大人消消氣,這事兒要是被參上一本,強搶民女,您德行有虧,這守備的位置可就保不住了。”典史煽風點火道。

“你這小女子,收下聘禮,訂立盟約,現在居然汙蔑我家守備大人,簡直是該罰,應該綁到府衙,流放三千裏!”李南手底下的小校為李南說話道。

“什麽時候西成門守將可以判我流放了?他是府尹還是典史?什麽時候西成門也可以主管刑獄了?”魚朵朵質問。

一時之間,文官武將之間,吵的不可開交。

寧修就站在兩撥人交界之處,薄唇緊抿,一言不發。看著劍拔弩張,舌戰群儒的魚朵朵,

稍過片刻,就有武人拔刀對著魚朵朵。

“怎麽,強搶不成,還要殺人滅口了?”魚朵朵聲音拔高。

“來人,把這女子帶回府衙。”一直一言不發的寧修已經走在了人前,走到了魚朵朵麵前。

“襄陽城內,已經沒有人能為我主持公道嗎?”魚朵朵質問寧修,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鬧大了以後府衙顧忌影響,一定會為她出頭。

寧修的意思是,要把所有的過錯推到她的身上,避免襄陽城內文武失和。

“魚氏,公道自在人心,不在你一個人心中。”寧修居高臨下的看著魚朵朵,“大局為重。”

李捕頭和小徐不情不願的走到魚朵朵麵前,要帶她走。

“什麽才是大局?若是這天下,連我一個小女子所求是非曲直都不能成全,還有什麽大局可言?今天犧牲我這樣的小女子,明天就可以犧牲校尉小吏,後天就輪到了你寧大人!”魚朵朵掙紮,她要自己走。

“你一定要把我襄陽城攪得天翻地覆嗎?”寧修和魚朵朵直麵道。

“我隻是想要一個公道!”魚朵朵揚聲道。

“我會給你一個公道。”寧修冷冷道,隨後,他轉過身來,卻是對著所有人俯首作揖,“此間公案,無關我襄陽城內文武官員,與鹿門書院無關,與李守備的人品無關,我會查清楚,給大家一個交代。”

寧修,在保全在座所有人的顏麵。

除了魚朵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