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裏已經開席,八碟八碗的席麵,清燉雞、紅燒鯉魚、東坡肉,兼備南北特色。王大美和魚小強兩個人把鮮亮衣裳換下來,靠在裏麵的一張桌子上吃酒。

“我給朵朵封的壓箱錢,她怎麽也不要。”王大美扣扣索索的攢了一輩子的銀子,就是為了女兒出嫁,結果女兒一個子兒都沒有帶。

“那套桐木的櫃子,冬夏放衣服都不生蟲子,朵朵也不讓帶。”魚小強也歎了一口氣。

“要是嫁的是隔壁那個小虞才子,朵朵恨不得把家裏搬空了呢,就連茶碗和鹽罐子,都想要背走。”王大美氣呼呼的喝了一口黃酒。

“這和結了個假親一樣。”魚小強歎口氣道。

“朵朵,什麽都沒有帶?”虞定襄詫異的問道。

“沒帶……”魚小強轉過身來,“襄兒?你來幹什麽?來都來了,坐下喝一杯朵朵的喜酒吧。”左看右看,魚小強還是覺得,虞定襄做女婿更順眼一些。

“一直壓在箱底的玉笛不是帶走了嗎?”王大美一拍大腿。

朵朵根本就沒有打算回來!

虞定襄腦子裏乍然驚雷,他趕緊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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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府門前,魚朵朵被帶走,已然成了定局。小徐真的不情不願,他們還有一起捉過騙子呢。

小徐和寧修道:“大人,可不可以不上枷鎖……”

寧修一個冷冷的眼神掃過來,他是襄陽城代為行法的父母官,倘若今日李南丟了麵子,文官武將在這裏徹底失和。

襄陽城,就亂了。

維持長治久安,才是他為官的重中之重。

小徐噤聲,從隨身的箱子裏取出來一副鐐銬,還是不願意給魚朵朵上。李捕頭見慣了這樣的場麵,小徐手裏拿了過來。

魚朵朵看著寧修的眼神,徹底明白了今日的局麵。她伸出手,做好了被當成階下囚帶走的準備。

“慢!”

虞定襄一身狼狽,攔在了魚朵朵的麵前,阻止兩個衙役帶走朵朵。

“今天誰也不許帶走魚朵朵。”

“虞定襄你瘋了!”魚朵朵驚詫的看著他,今日事情,必然不能善了,所以魚朵朵才不願意讓虞定襄背轎子送親。

她不想連累虞定襄。

“小虞才子,你如今是我鹿門書院林夫子的首徒,不要摻和這種事情。”秦監生看到了自己書院的得意弟子出現在這裏,臉都綠了。

一女不嫁二夫,大族清譽比什麽都重。

徽州往下的一座座貞節牌坊,就是最好的證明。

被退婚的李家,李斌以後在襄陽城內會抬不起頭來。而作為寒門女的魚朵朵,在襄陽城內以後也不會再有好名聲。

但是作為李守備的李南,絕對有本事讓魚朵朵今日不能全身而退,聲名盡失,還會有牢獄之災。

“虞定襄,你和魚氏珠胎暗結,想要置我李家於不義嗎?”李南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這話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徹底要置魚朵朵和虞定襄於死地!

這是重罪,江南大族就是一個處理方式:沉塘,都不需要通過官府。

“虞定襄,和你有什麽關係?”魚朵朵隻能撇清關係。

“虞定襄,你讓開。”寧修站在了虞定襄的麵前,冷冷的讓他走開。魚朵朵一個人下獄,保全文武官員的麵子,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大周有十三路三十六府,人才濟濟,虞定襄是襄陽城內有名的才子,斷然不能因為這樣的兒女情長的事情折損在這裏。

就算折損,也應該在京城。

“我和魚朵朵早就已經定下婚約。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早在十五年前,我家就曾以家傳玉笛典當三兩銀子為她辦理襄陽市戶籍,後來魚朵朵父親經營麵館有所得,這才把玉笛贖回。魚父上門歸還,我家依舊把玉笛送給了魚朵朵。朵朵,我問你,玉笛現在在不在你身上?”

虞定襄轉過身來,看著魚朵朵。

魚朵朵什麽都沒有從家裏拿出來,唯獨一支玉笛。

“你本就是我早早許下婚約的妻子,又何懼人言?”虞定襄聲若洪鍾,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定襄!”魚朵朵聲音微微發顫。

“朵朵,拿出來。”虞定襄殷切道。

“呦,說的倒是好聽,誰知道是不是貪圖李家的錢財,所以才一女二嫁。”蕭盛打著繃帶,從人群裏鑽出來。

“朵朵,拿出來呀。”小徐都看不下去了。

“魚氏女,到底有沒有?”寧修催促道,他如今想要保住虞定襄。

“我……”魚朵朵手攪著衣服,在猶豫。

“魚氏腦子不清楚,入了我李家的門,就是我李家的人,我李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是給你衣食無憂還是辦得到的。我可以既往不咎。至於虞秀才,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希望寧大人能把這虞秀才帶走,讓鹿門書院的林夫子好好教導一番”李南一錘定音。

把魚朵朵繼續扣在李家,如果處置兒媳就是他這個公公一句話的事情。讓鹿門書院到府衙大牢裏領人,足以把虞定襄的前途完全摧毀。

秦監生憤恨的看了魚朵朵一眼:“惹禍精。”

“虞定襄,你真的在乎我嗎?”魚朵朵問虞定襄道。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虞定襄道,這句簽詩,也是之前王大美去峴山寺裏為兩個孩子求得姻緣簽。

大人們更相信的是另外一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但是虞定襄堅定地對魚朵朵說出來的是這這一句,今日在這裏,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他都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和魚朵朵共進退。

“虞定襄,這是我和魚朵朵的婚禮,你不要再搗亂了。朵朵,我們現在拜完天地,就是夫妻。”李斌過來要拉魚朵朵的手,他這個新郎官,成了整個場麵上最沒有存在感的人。

“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魚朵朵朝著虞定襄走了一步,把仙氣飄飄的上衣撩起,露出繡紅線的鳳穿牡丹的長裙,纖腰束素,紅豔如火中,一抹翠色。

魚朵朵當眾從腰上解下纏繩,把一隻不過四寸長的玉笛拿了出來。

“自你送給我那天起,我一直隨身攜帶,沒有一天拿下來過。”魚朵朵把玉笛交到了李捕頭的手裏,李捕頭把玉笛交到了寧修手裏。

寧修拿著玉笛,水色盈盈,對著天光看,在玉笛微端內側,有一個虞字。他的臉色,逐漸的沉靜下來。

“玉笛的微端有一個虞字,橫放在陽光下,也能看到一個自內而外雕刻的花紋。我身上帶了十五年前典當行的契約,可以證明我曾經把這件東西典當換了三兩銀子。”虞定襄坦然的從懷中摸出來契紙,也交給了小徐,小徐拿去給了李捕頭。

“那也不能證明,這就是許婚約的聘禮。”李南道。

“但凡是在襄陽牛肉麵館吃過麵的人,十人中八人可以作證。我父親每每和魚父吵架,都會提到自己把祖傳的玉笛給了魚朵朵作為聘禮。”虞定襄話音剛落,一個正在嗑瓜子的老太太就道:

“我能做證,老虞秀才天天和魚小強打嘴仗呢。一個非要讓娶,一個非要入贅。”

“我也能證明。”

“我也能。”

……

文官中,積極響應者五六人,武將中,大部分人還是一言不發,為難的看著李南。

就連李南自己,也聽到過老虞秀才和魚小強的爭執。

“我一年去他們麵館吃兩百次麵,這吵架能聽五六十次。”小徐不以為然道。

“我也聽得耳朵生繭子了。”李捕頭恍然大悟道。

“這麽多的人證物證,可以證明我們之間婚約在前。”虞定襄高聲道。

魚朵朵做夢也想不到,居然是自己家裏的熟客們,能在無意間給自己做了證。她看了看虞定襄,那個小哥哥如今已經成了長身玉立的少年公子。

虞定襄,能保護她。

“那也隻是口頭約定,不能當成正經的親事。我家可是三媒六聘三書六禮,正正經經的走了娶親的流程。這當如何?”李南眯著眼睛,威壓逼人。

“李守備,你送來的所有東西,已經在八台嫁妝裏麵了。我身上穿的嫁衣,我現在就能脫下來給你。”魚朵朵立刻把身上的鳳冠霞帔全部脫下來,露出來裏麵尋常穿的布衣。

“朵朵,不要退婚。”李斌眼睜睜的看著他的紅衣新娘,重新變成了市井的魚朵朵。

“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嗎?”李南並不會善罷甘休。

“李大人,既然誤會一場,強扭的瓜不甜,不如到這裏就算了。”寧修把玉笛拿過來重新放在了魚朵朵的手裏,站在了魚朵朵他們這邊。

“因為這小小的魚氏女,我家顏麵盡失,寧修,你和我說算了?”李南冷笑一聲,“難道要新上任的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趙大人親自來主持公道嗎?”

“不敢,隻是在下願意略備薄酒,能夠請知府陸大人和李大人過府一敘。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寧修皺了皺眉,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趙雍穀,就連知府陸彥青也多有忌憚,但是已經是擺明了在袒護魚朵朵。

魚朵朵皺了皺眉頭,和虞定襄交換了眼神。

就在剛才,寧修還想要犧牲魚朵朵,保全文武官員的麵子,怎麽現在就成了把自己當成了箭靶子,直接拂逆了李南的意思。

“不過隻是小孩子間鬧別扭而已,就不要去叨擾大人了。”秦監生出來打圓場。

“我李家不和小門計較,今日,就當成是請大家吃一頓飯了。”李南不得不咽下了這口氣,但是他看著魚朵朵和虞定襄的目光,充滿了惡毒的憤怒。

“多謝李大人成全,日後若有需要,虞定襄願意效犬馬之勞。”虞定襄拱手行禮,站在魚朵朵麵前,承擔了最多的白眼和非議。

“哼,別讓我再見到你們兩個人。”李南依舊是劍拔弩張。

“你們走吧。”寧修揮了揮手。

“多謝。”虞定襄又對著寧修拱手行禮,然後在眾目睽睽,大庭廣眾之下,牽著魚朵朵的手,出了李家的大門。

賓客,很有默契的,陸陸續續的散了。這些散了的賓客,在討論著李守備如何仗勢欺人。這綁回來的兒媳婦兒,居然會跟著秀才跑了。

臉麵,丟的一幹二淨。

李南一腳把喜堂上的喜案踹翻在地,四個大盤子裏是堆成了小山的棗、花生、桂圓、栗子灑落一地,寓意是早生貴子,用大紅的雙喜字蓋著。現在喜字掉在地上,被幾個賓客不小心路過踩了一腳的灰。

李斌追上了魚朵朵。

“朵朵,我隻是想娶你。”李斌道。

“李斌,在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一刻,我就已經和你說清楚了。是你自己執迷不悟。我根本不可能嫁給你。”魚朵朵直接道。

“可是朵朵……”李斌還想說什麽。

“沒什麽可是。”魚朵朵拉著虞定襄的手,往前走。

“是我所求,太多了嗎?”李斌頹然的站在路邊。

時至今夕,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