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被風吹散,落在地上,灑落池塘。陰鷙而俊秀的燕信從地上撿起來一片,看著上麵的字:

守備強搶民女,欺人太甚。

“這館閣體寫的,不去考狀元可惜了。可惜,是個女子呀。”

燕信把紙條搓成了一個團,直接扔到了水裏,打起來一個不大不小的水花。隨後皺了皺眉,心生一計,又從地上撿了一張塞到了袖子裏,騎上馬,穿過小半個襄陽城,從一個方向去了襄陽牛肉麵館。

吹吹打打的結束以後,街坊鄰居都回去照看自己的店麵了,老兩口在本地沒有親戚,兩個人在襄陽城裏沒親戚,看著這空落落的麵館沒事兒做,又把麵館支了起來。

女兒嫁人了,他們也就隻剩下了這一間小小的牛肉麵館。喝喝酒打打葉子牌,這種閑適的生活,他們不喜歡。

兩口子都是正經人,還不如聽著曲兒揉麵,看著街上有人不老實兩口子上去揍一頓。

這女兒嫁出去了,可就沒意思了。

魚小強覺得,罵虞問劍和範瑾玉那個酒鬼,都沒有和自己的女兒說話有意思。女兒怎麽這麽快就嫁人了呢?

“朵朵才剛走,我就想朵朵了。”王大美和丈夫心有靈犀,先說出了丈夫的心裏話。

“等著三日後朵朵回門,就能見到了。姑娘嫁的這麽近,想要見,還是能經常見。”魚小強揉麵的手更有勁兒了。

“哪兒有你說的那麽容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以後就是別人的人了。我們兩個人以後過年過節,都隻能自己過了。”王大美說著,又歎了口氣。

“店家,來一碗牛肉麵。”燕信進門,挑了張幹淨桌子坐下,就要點一碗麵吃。

“來啦。辣椒香菜要不要?黃酒要不要搭一點?孔明菜要五香的還是麻辣的?”王大美抬眼一看,生客,就得把選擇給問全乎了。

“要辣椒要香菜,孔明菜要五香的,黃酒上兩壺。”燕信笑了笑。

“客人頭回來,就這麽會吃呀。”王大美笑笑開始配菜,催著魚小強下麵。

“以前和我父親一起吃過。”燕信淡然道。

“是嗎,這襄陽城裏的熟客我都有印象,客官啥時候吃過的。”王大美熱情的招待燕信,現在牛肉麵館就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小時候,十幾年前了。那時候我還沒有桌子高呢。我父親說,隻有山西的煤炭燉亳州的牛肉,加上川蜀的辣椒和潼川路的麻椒,味道才正宗,但是最關鍵的還是這個麵,一定要中原的麵粉北方的漢子揉出來才最勁道。一碗麵兩壺黃酒,吃起來剛剛好,最好搭些孔明菜,味道才更有層次感。隻有在大周的地界上,才能吃到這樣的美味。”燕信眼中,有了不少柔情。

“您不是襄陽人吧。”王大美已經把黃酒和孔明菜擺在了燕信的桌子上,燕信喝了一口,讚道:

“還是我小時候的味道,一點都沒有變呀。我不是襄陽人,但是小時候在這裏待過幾年。我很喜歡。”

“那是當然,襄陽城承平十五年,肉和麵粉供應都穩定得很。”魚小強忍不住自誇,把一碗湯紅麵白的牛肉麵上撒了香菜,端到了桌上。

“家父當日也是這麽說的。”燕信拿筷子,一口麵一口肉一口菜,再嗦一口酒,吃的慢條斯理,格外的香甜。

一碗裏的香菜和紅牛油湯,也喝的幹幹淨淨。

“店家,我把二十五文錢擱櫃台了。”燕信道,同時他還把那張紙條,也壓在了錢下麵。然後出門騎上馬消失在了襄陽城的大街小巷。

燕信認為,魚朵朵識字,那麽她的父母肯定也識字。不過他雖然判斷失誤了,效果卻更好。王大美看著紙條:

“你去問問隔壁的秀才,這字都寫了些什麽呀。”

“守備強搶民女,目無法紀!這是朵朵的字呀。這可怎麽辦呢?”

虞問劍拿著紙條,他當然認識魚朵朵和虞定襄的筆跡,魚朵朵的筆力稍差,但是風姿更盛。著急道:“襄兒也去了李守備的家裏,這要是打起來,我的襄兒可怎麽辦?”

“朵朵是個女孩子,女孩子最吃虧了,我們家閨女以後可怎麽做人呢?”魚小強急的想抄家夥。

“都怪你,不給我們家朵朵當家,早點和襄兒成了婚,不就沒有這檔子事兒了嗎?”

王大美責怪道。三個人你怪我,我怪你,一時之間,居然沒有個正經主意。但是一番商議之後,魚小強率先拿起了斧子,王大美隨後拿起了菜刀。

虞問劍挑了半天,拿著擀麵杖。

…………………………

虞定襄拉著魚朵朵的手,一路往家裏走。

自從虞定襄開蒙識字,七歲男女分席而坐以後,幾乎從來沒有在街上拉過魚朵朵的手。

虞定襄的手,溫暖而幹燥,他常年習字,右手上磨出了繭子,拉著魚朵朵的手背抓的特別緊,似乎一鬆開魚朵朵就會跑掉了。

粗糲生疼。

這樣的感覺,很不錯。

不過,還不夠呀。

走到了無人的路上,魚朵朵停下來不走了,笑盈盈的看著虞定襄。她學著樓婉兒的樣子,眼神盡可能的溫柔可愛,示意了虞定襄好幾下。

但是這位聰明絕頂的小虞才子,卻不知道魚朵朵在暗示什麽。魚朵朵秀眉皺起,有些不耐煩了。

“朵朵,早點回家,你爹娘和我爹還在家裏等著呢。”虞定襄催促道,哄小孩兒一樣的好言好語的勸著。

“走不動了,要你背我。”魚朵朵嘟著嘴,站在一邊張開手,這才是她的目的。

“朵朵,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你是個姑娘家,要注意一下。”虞定襄讀聖賢書的,實在是抹不開這個麵子。

“虞定襄,你連搶新娘這樣的事兒都幹了,背我回去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魚朵朵嗔怒,這差不多就是她和虞定襄之間相處的日常。一個人得寸進尺,一個人望而卻步。

“事出從權。”虞定襄居然臉紅了,他看著魚朵朵。沒錯,他今日為魚朵朵做了君子最不能做的事情:搶親。

“不行,你得背我。”魚朵朵撒嬌堅持道,聲音軟糯,輕靈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虞定襄,讓他難以拒絕。

“朵朵,你得講理,不能一直這麽無理取鬧。”虞定襄嘴角卻是掛起來一分笑容,不談詩詞歌賦和人生理想,隻有人間煙火的你來我往。

“我可是這天下最講理的小女子了。虞定襄,你看過的書我也都看過,你會玩兒的東西我也都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想什麽呢,你想糊弄我。我給你兩個認錯的機會,我絕對既往不咎,第一你背我回家,第二給我寫情詩。”魚朵朵一想到那首不倫不類的情詩,就醋意翻湧。

“青天白日,街頭巷尾都是人。我不能背你回去惹人非議。我和你自小相識已經十五年,實在寫不出來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詩句。朵朵,你不要為難我了。”虞定襄有些無奈,十五年的青梅竹馬,兩個人太過於了解,虞定襄被魚朵朵吃的死死的,從來都占不了上風。

“是不是你的情詩,就隻能給瀾愛盈寫,不能給我寫?”魚朵朵負手而立,嘴巴嘟起來,一臉精明的委屈。

“朵朵,那是有原因的。”虞定襄也能麵對那麽多人口若懸河,但是卻不能應對魚朵朵的問題。

“什麽原因?”魚朵朵探著頭,臉上似笑非笑,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

“我現在不能給你解釋,我答應了人。”虞定襄看著魚朵朵作勢要走,趕緊保證道,“我對花魁娘子,絕無愛慕之意。”

“哼,我就知道。你喜歡的是江南的大家閨秀,說話細聲細氣的,三寸金蓮出門必須坐轎子。我這樣的,根本就入不了你小虞才子的法眼。”魚朵朵假裝生氣,說完就走,魚朵朵在前麵走,虞定襄在後麵追。

魚朵朵看到了虞定襄在後麵追,像一陣風一樣,跑得更快了。

小時候也是這樣,她在前麵瘋跑,虞定襄在後麵追她。

“朵朵!”

兩個人才到了巷子口,就被家裏的三個大人給攔住了。

魚小強手裏拿著砍柴的斧頭,虞問劍手裏拎著牛肉麵館的菜刀,王大美拿著擀麵杖。三個人風風火火的朝著巷子口走來,一路上他們已經聽到了不少傳言。

魚朵朵看傻了。

隻要大周不倒,襄陽城還在運轉。她的父母,就絕對不會同時離開牛肉麵店。

他們怎麽出來了?

王大美看到了魚朵朵,先受不住了,奔過來:“我的朵朵呀,你有沒有事呀?我擔心死你了。李南是不是為難你了?”

“咱們不嫁了,咱們就在自己家裏就好。”

“襄兒,襄兒回來了。”虞問劍書生意氣激動地不行,他一輩子連個菜都沒有切過,卻為了虞定襄連擀麵杖都拎出來了。

“爹,叔叔嬸嬸,讓你們擔心了。”虞定襄拱手行禮,端莊持重。

虞定襄站在魚朵朵的旁邊,和家中長輩交代親事黃了的過程。王大美才拉住了魚朵朵的手:“我苦命的孩子呀!”

魚朵朵借著幾個大人撐腰,存心告狀:“虞定襄自己給花魁娘子寫情詩就算了,還要壞了我的姻緣,小虞才子,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是個用心如此不端的人?”

一時之間,三位長輩都在數落虞定襄,虞定襄又是無從辯解。

到了麵店門外,就看到了換了一身鮮亮衣裳的樓婉兒在數落範瑾玉:“你說你這麽大的人了,喝那麽多的酒,還怎麽說書掙錢呢。這才吃了幾天飽飯,你看你胖的,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樓婉兒看到了他們在爭執,一拍腦袋:“我今天剛剛和盈盈見過麵,盈盈最近和府衙的小徐打得火熱。盈盈告訴我說那情詩是小徐托小虞才子寫了給她的。她喜歡的是小徐的心意,就算是沒有筆墨也喜歡,但是這份心意,讓她覺得更珍貴。”

虞定襄從來沒有給花魁娘子瀾愛盈寫過情詩,是府衙的小徐托虞定襄捉刀代筆,寫一個符合自己文化水平的詩詞,拿去給瀾愛盈,以求得到美人心。

魚朵朵總是惹是生非,虞定襄難免要和府衙的人打交道,所以就寫了。

總算是破案了。

魚朵朵拉著虞定襄的袖子,臉上多雲轉晴,笑的春光明媚:“定襄哥哥,我早就知道這情詩不是你想要給花魁的,我就是不想讓你寫這種嘛。不過以後可不許給其他姑娘寫了,給再多的錢都不能寫,哪怕你給別人寫一點點,我都會很不高興……”

虞定襄連連應允。

魚朵朵笑問道:“那你什麽時候給我寫情詩呀?你給別人寫了,也得給我寫。而且一定要比給別人寫得更好,要有真情實意,要讓人看一遍就不能忘記。起碼應該是策論《守襄陽》的水平吧。”

虞定襄:“……?”

王大美坐下喝了一碗黃酒,對魚朵朵道:“朵朵,誰家姑娘和你一樣,情詩掛在嘴邊的。你別老是欺負襄兒。”魚小強和虞問劍也趕緊幫腔:“朵朵,你再無理取鬧,定襄可就不要你了,我們也不幫你了。”

魚朵朵嘟個嘴,扮個鬼臉:“我會怕他不要我嗎?他不給我寫情詩,我肯定先不要他了。”但是說完,又看向虞定襄。

虞定襄拉了拉魚朵朵的袖口:“如果我用一生的時間來寫,你願意讀嗎?”

魚朵朵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認真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