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橋小店沽酒,新火新煙煮茶。
夏日午後,襄陽城內的青磚路麵燙的能烤肉,店裏前後窗戶打開,加寬了房簷,讓穿堂風前後湧入,爐子也搬到了店門口窗台底下。
還是熱,虞家和魚家的三個長輩坐在一起,商量著婚事,昏昏欲睡。虞定襄的繼母林海棠原本是想要過來商量的,但是虞問劍以自己閑來無事想要親力親為的借口拒絕了她。
“襄陽城裏靠近書院和府衙的房子,是越來越貴了,如果想要買前店後宅的房子,要上千兩銀子。再往家裏置辦置辦好家具,沒個四五百兩銀子下不來。”
虞問劍撥弄著算盤,甚是發愁。
結婚不能沒有新房子呀,他們這裏距離城西大壩太近了,往來都是扛貨物的人,達不到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讀書人的要求。而且這雜亂無章的,房子都小沒什麽規劃。
不適合成婚呀。
“你說十七年前才遷軍戶入襄陽,襄陽城裏根本就沒什麽人,城中心的地界,三五兩銀子就能批下來,二十兩銀子就能把房子修的不錯。你怎麽就不知道囤地皮呢?”魚小強越想越氣,又和虞問劍吵起來了。
“我哪兒知道襄陽城裏的房子能貴成這樣?我是讀聖賢書的,不是你這三教九流做買賣的。能天天盯著銀子和地皮嗎?”虞問劍也很生氣,“我當時選的這塊地兒,才一錢銀子,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要是我願意,還能種上二分地的菜,生活別提多好了。就算是現在,我的房子三十兩銀子也好賣的很。”
“三十兩銀子能和一千兩銀子比嗎?我的鋪麵臨街,比你的占點兒便宜,現在能賣六十兩銀子呢。”魚小強道。
“都別嗶嗶了,聽你們兩個人吵了十幾年,真是沒意思得很。”王大美一錘定音,另外兩個人都不敢說話了。
比西北爺們更爺們兒的,絕對是西北的娘兒們。
“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呀。”王大美有些發愁。
從早上到現在,已經過了兩頓飯的飯點,隻有零星的幾個人進來吃飯。一大鍋的牛肉在大鍋裏已經快煮成了肉沫。
這在以前,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景象。
襄陽牛肉麵,一天可是能賣出去兩三百碗的量呢。怎麽現在就連十碗都賣不出去?魚小強和虞問劍兩個人無事可做,就隻能打嘴仗了。
樓婉兒坐在旁邊,用鬆香擦著琵琶,這一天不開張,就少一天的收入。她過來之前還要在臉上擦胭脂水粉,哪一樣不是錢,就頂著這張臉過來,開銷也在一百文錢。
根本就耽擱不起。
範瑾玉坐在遠處,端著碗吃牛肉,連續喝了三壺黃酒。魚小強是個實在人,承諾了管飯,就肯定管飽。
範瑾玉就放心的把自己給吃殘了,才一個月,肚子滾圓像身懷六甲,現在根本不敢往樓婉兒的跟前湊。
…………………………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魚朵朵和虞定襄坐在虞定襄的書房裏,兩個人分著吃一個老河口仙桃,提前在井裏吊著,現在正好涼沁沁的可口。
“我家的牛肉麵,絕對是天下第一好吃,這兩頓飯的功夫了,還沒有人過來,有貓膩。”魚朵朵眯著眼睛道。
虞定襄正在溫書習字,不論外麵吵鬧成了什麽樣子,他都能巋然不動。
“嗯?”虞定襄問道。
“當然是查清楚,然後把人給打出去。”魚朵朵單刀直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問虞定襄道,“我也不是非要有個城裏麵的房子才和你成婚呀。我寧可沒有房子住,也不想你給其他人寫情詩。還寫的那麽爛,萬一把你的錦繡文章給帶歪了怎麽辦呢。”
“男子就應該養家糊口,我總不能一直靠你呀朵朵。”虞定襄停下筆,一想到魚朵朵為了五十兩銀子的賞銀,就連命都不要了,他就會覺得有些悵然。
“你是因為房子,所以才不願意和我成婚嗎?”魚朵朵湊到了虞定襄旁邊,辛辣的男子的氣息撲麵而來。其實李斌的家中,隻靠李南一個人為西成門守備,也沒有多少俸祿。但是當初入襄陽城的時候,作為武官,占據了城中心的好大一塊地皮,後來陸知府重新規劃襄陽城,他們家就拆了一畝地出來,官府賠了小一萬兩銀子,又存在了錢莊裏借給其他人做生意吃利息,才能在後來吃穿不愁。
虞問劍是個書生,隻想著有個安靜的讀書所在,根本就沒有想著住到鬧市街區,眼睜睜的看著襄陽城中心的房價漲到了再也買不起。
一碗牛肉麵二十五文錢,從十五年前的十文錢漲過來的,看起來翻了一倍不止,應該更賺錢,但是材料錢也在漲。
得賣多少碗牛肉麵,才能買得起襄陽城中心的房子。
“朵朵,我肯定會好好讀書,我們可以住到整個城中心位置。這麽危險的事情,你以後再也不要做了。”虞定襄認真道,為官一任,就能住到府衙內。
“知道了。”魚朵朵道,眼中閃亮一片,虞定襄在和她許諾。
“我倒要看看李南是怎麽攔住了那些食客不讓過來吃飯的。不能平白的欺負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呀。就因為他是守備,我是賣麵的女兒,就應該被他們欺負嗎?”魚朵朵憤憤。
“他總不會一直堵著門。這段時間,休息休息。我們也難得能這麽好好的坐在一起不吵架。去峴山、魚梁洲、樊城?你想去哪裏,我們這段時間就去哪裏玩玩,你看好不好?”虞定襄向來溫和,不會在名利上多做糾纏。
“那……”魚朵朵眼睛都亮了,虞定襄一直忙於課業,手不釋卷,幾乎從來沒有時間和她去玩。現在他願意花時間陪她。
“我會和我爹好好的商量親事。家有賢妻,必然會興旺富足。房子的事情,暫時擱下,就不要想那麽遠了。叔叔嬸娘也能休息一段時間。我的字帖一直都是供不應求的,趁著這段時間,多寫一些也就是了。”虞定襄道。
“知道啦。”魚朵朵嬌笑道,然後閃身出門去。
風清日朗,隻覺得天地之間都寬了不少。
魚朵朵挎著籃子去街上買糕點,看到了巷子裏幾個李家的家丁。他們現在的年歲和魚小強夫妻差不多大,也是看著魚朵朵長大的,眼神有些躲閃。
凡是往來的人,他們都給三文錢:“別去襄陽牛肉麵店吃飯了。如果去,就是和我們李大人作對呢。”
這一天下來,兩三千的銅錢就出去了,三兩銀子呢。
拆遷戶家裏就是豪氣呀。
隻是李南的這一手,比棍棒要好用的多了。虞定襄說得對,不能在節外生枝了。隻能暫時低頭。畢竟不管是拚銀子還是拚人脈,他們都不是李南的對手。
但是就這麽算了嗎?
魚朵朵捏著拳頭,想要去和他們理論,但是被恰好路過的樓婉兒給壓住了肩膀:“朵朵,現在不要衝動,他們是李守備的家人。李家如今失了麵子,總要找補,過段時間這口氣消了就好了。我們隻是平頭百姓,避過了這段鋒芒,也就好了。”
虞定襄也是這麽說的。
“忍一時,真的能風平浪靜嗎?”魚朵朵問出來了,但是樓婉兒隻是無奈的點了點頭。
“我倒要看看,一個人兩文錢的補貼,他們到底能撐到什麽時候。襄陽城裏可是有八萬人口呢。”魚朵朵噘著嘴,閃身回了自己家。
冷冷清清,一鍋賣不出去的肉現在已經快化成了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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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午飯時間。
“爹,你能不能放過朵朵他們一家。小老百姓本來就不容易……”李斌的臉看著更浮腫了,他弟弟在後麵拉著他的袖子,讓他別說話,但是李斌還是要說。
李南直接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就那個小丫頭片子是人,你爹我就不是人嗎?她一家不容易,我容易嗎?”李南指著李斌的鼻尖罵道。
“爹,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斌從來不擅長和人吵架,一時間語塞。
“你那什麽意思?你弟弟為了你成親,專門從國子監請了半個月的假回來。昌黎難得回來一趟,你就是這麽和你弟弟相處的?”李南越說越生氣,直接把管家叫過來:
“老王,你去找幾個地痞,告訴他們,如果不去把襄陽牛肉麵店給砸了,我就會和府衙那邊兒打個招呼,今年夏天捉人犯如果不夠,就從他們中間湊。”
王管家知道自家老爺委屈,這事兒就是魚朵朵他們家做得不對。從麵館家的丫頭片子到守備家的少夫人,這可是妥妥的高攀了。
給臉不要臉!
該整治。
王管家隻道:“老爺高明。”就趕緊下去辦事兒了。
“爹,你看看他們會相信你嗎?”李斌著急道。
“你怎麽知道他們不相信我?吃你的飯,你看你最近憔悴的,別想了。爹再你給找一個良家女子,比這胭脂烈馬好百倍。”李南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兒子。
“我不要。”李斌直截了當的拒絕了。
“斌兒,你這些天,為了那個魚氏女,已經多次頂撞你父親了。”沈氏放下了筷子,憂心不已,她原本是後宅之中最快樂的婦人,丈夫一心撲在城防上。她在家裏一日三餐精致,養養鳥兒和魚,大兒子不用操心,自己生的小兒子功名也有了指望。
魚氏女進來就進來吧,分她個院子,讓她管家去。沈氏自己作為繼妻填房,也不想和人家的長子有什麽幺蛾子。
這長子親子和和睦睦的,多好。
可如今,唉。
李南看著自己的兒子這樣,飯都吃不下去了,甩袖子就走。沈氏看著丈夫,剛想問,李南硬生生的把怒氣壓下去和她說話道:
“我去城牆上透透風,天大的事兒我也不會去喝花酒的。”
沈氏歎口氣又坐下,這還不如去喝花酒呢。
“早知道當初……”李斌和沈氏同時脫口而出,長子和繼母之間,也沒啥好說的,都趕緊沉默了。
其實李斌想說的是:早知道當初肯定攔住爹,不娶朵朵了。
沈氏想說的是:早知道當初就一頂花轎直接進後宅,不整幺蛾子,給那些文武官員顯擺什麽呢。
李家的二公子,忙著給自己娘親和哥哥夾菜,這種涉及到黃了的親事的事兒,他一個未曾娶妻的書生,不好說,跌份。
“昌黎,給你哥多吃點兒菜,少吃點肘子。”沈氏對慈愛的小兒子溫言道,這可是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