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梁洲邊,漢水之上。
已經過了暮春,清風徐徐,草木茂盛。
魚朵朵和虞定襄租了一條小船,船自七裏河入小清河,然後到了湖上。碧空如洗,煙光澄澈,湖麵上開著大朵大朵的蓮花。魚朵朵折了兩支荷葉,用來遮陽。虞定襄的手中拿著一根釣竿,正在釣魚。釣竿在水中巋然不動,虞定襄手不釋卷拿著一本論語正在翻看著。
本朝太祖身邊有賢相趙普,和太祖攜手打下了這大好江山。趙普生前,經常關上門自己在書房裏讀書,他過世以後家人從他的書箱裏找到了半部論語。
於是就有了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典故。
於是論語成了本朝的暢銷書。
“這本書我都看了好幾遍了,我怎麽成不了名相呢?”魚朵朵湊在虞定襄身邊,她看過的書,差不多都是虞定襄先看一遍,然後再帶她看一遍,詩經典籍,兵法攻略,涉獵及廣。
“因為趙丞相不止讀了這一本書呀。”虞定襄好言好語的解釋道。
“那得讀多少書,才能成為當世名相呀。”魚朵朵細細的眉毛皺起來,看起來格外的可愛。
“不光是要讀書,體察民情,政令通達,還得和帝王之間君臣一心。才有可能成為流芳千古的名相。”虞定襄手輕輕翻過了一頁,給魚朵朵解釋道。
“那你能成為名臣名相嗎?”魚朵朵托著小腮幫子,天真地問道。
“如果風調雨順,國富民強,明君與賢臣君臣魚水遇,也就不會有史官記錄下跌宕起伏的政令修改的事跡。如果將領鎮守一方,終其一生,敵軍始終未能來犯,那麽也不會有將軍青史留名。若我虞定襄要的是一家之名,就生逢亂世。若我想要的是這盛世之下,太平興國。那就不要去想著做什麽名臣了。
隻要能在這襄陽,當個小吏,一方秩序安然,也就可以了。”
虞定襄頭也不抬,安然道。
魚朵朵皺著眉頭,惋惜不已:“大家都說你是考狀元的料,一輩子當個升鬥小吏,不是很可惜了嗎?”
“生逢盛世,百年難遇,何來可惜一說?”虞定襄微笑著搖了搖頭。
魚朵朵就那麽看著虞定襄。
這才是小虞才子本來的樣子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是為什麽會為了投靠趙太師,就放棄了和她之間的婚約呢?
魚朵朵不是沒有問過。
但是虞定襄三緘其口,魚朵朵就再也不會問了。
這個答案,就像是這漢江水,奔流至江海,無影無蹤。
“定襄,以你的聰明才智,考學以前看看書就好了,用得著這麽從早到晚一直看嗎?”不過虞定襄這麽一直看書,不和她玩,魚朵朵故意把荷葉拿開,光線照在了書上有些刺眼,虞定襄就換個方向繼續看:
“苟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無益,莫過一日曝十日寒。”虞定襄總是能引經據典,讓她無言以對。
怎麽辦才好呢?
魚朵朵一拍腦門,想到了好辦法。
“定襄,魚兒在這裏,好大的一條鯉魚呀!快換個方向來這裏釣魚。”魚朵朵從船頭跑到了船尾,整個船都在劇烈的晃動著。
“朵朵,你別一直瞎跑,魚兒都被你給嚇跑了。”虞定襄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這十五年來,他已經習慣了。
“哪裏有,這麽多的魚兒,天天見人呢,怎麽可能會被我嚇到?”魚朵朵嬌嗔道。
“好好好,我這就收了魚竿,到你那裏去。”虞定襄把書收起來,放在了懷中,提起來魚竿,從船的一邊搬到了另一邊。
“定襄,你看潮水退了,我們一會兒就能回家吃飯了。晚上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魚朵朵拉著虞定襄的手道。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虞定襄微微一笑,沉浸在這天光一色中。
“定襄,你看,白色的鳥兒!好漂亮!”魚朵朵指著一對正在飛的水鳥。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虞定襄點了點頭。
魚朵朵皺了皺眉頭,嘴裏呢喃道:“現在才初夏呀,沒到秋天,你又把我當成了小徐,在哄我……”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虞定襄拉起來魚朵朵的另外一隻手,看著魚朵朵的眼睛,深情款款道。
“我……”虞定襄這麽看著她,魚朵朵的臉紅了一片。
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
“定襄,你想幹什麽?”魚朵朵說完,就覺得自己這話問的實在是太多餘了。
“我們定過親了。”虞定襄道。
“還沒有拜堂。”魚朵朵說完,又想要自己打一下嘴巴。其實和虞定襄在一起,一直都很期待這樣的親近的時候。
襄陽城雖然也在南方,但是因為北人居多,所以民風比較開放。
定了親的小兒女,一起出來踏青,也是司空見慣。
“朵朵。”虞定襄叫了一聲魚朵朵的名字。
“嗯?”魚朵朵一抬頭,差點和虞定襄就這麽親上去。水中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響聲,“魚,好大的一條魚。”
“魚兒,上鉤了?”虞定襄說話氣淡神閑,但是魚朵朵敏銳的捕捉到了他急促的呼吸聲。
“對呀,你看,別讓魚把釣竿給拖走了。”魚朵朵故意趕緊去拉魚,餘光看著有些揶揄的虞定襄。
他,不會和女孩子單獨相處呀。
這讓魚朵朵心情大好。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虞定襄眼角的眼角,光亮中笑意閃爍,也趕緊去拉魚竿。
真的是好大一條魚,足足有五六斤重,虞定襄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拉到了甲板上。濺起來的水花把兩個人的衣服都打濕了。尤其是魚朵朵,作為姑娘家這樣子不好看。虞定襄趕緊把外衫脫下來給魚朵朵,讓她披上,兩個人順流而下,把船交到了另外一家租船點那裏。
魚梁洲本就是大家喜歡遊玩的地方,租船點有好幾個,到處可以租了船再還,非常方便。
一些其他的遊玩的小情侶,也如魚朵朵和虞定襄這般,租了船,就到了無憂無慮的水上。觀賞荷花,剝蓮子,釣魚,談談詩書棋畫,好不愜意。
“小虞才子可真是好運氣呀,居然能釣到這樣大的一條魚。”租船的小二點頭哈腰,虞定襄多掏了一文錢,就買了一根紅繩,從魚鰓處穿過,把魚給吊起來。
“是呀,真的是好大的一條魚呢。”虞定襄的眼睛卻不是看著魚,而是看著魚朵朵,郎情妾意,兩小無猜。
兩個人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魚朵朵對虞定襄道:
“要是每年,我們都能這麽遊玩幾天就好了。”
“隻是劃劃船,釣釣魚,這就滿足了?”虞定襄走在魚朵朵的身後,看著心上人像是一隻蝴蝶一樣,東跑西跑的摘摘花兒,追追蜻蜓。
“對呀,如果年年都能出來這麽玩兒,說明咱們手裏有餘錢,時間多不忙,身體特別好能走得動。而且猴孩子們也不煩人……”說完魚朵朵就趕緊把手堵在了嘴上。
這話的意思是,她要和虞定襄生孩子嗎?
女孩子家家的,怎麽能想能說這樣的話呢。
虞定襄隻是溫和的拉著她的手往家裏的方向走,一手拉著魚朵朵,一手提溜這一條大魚。夕陽西下,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特別長,偶爾有纏繞一下。
進了小巷子,魚朵朵本來想鬆開虞定襄的手,但是虞定襄偏不讓。
“你是我媳婦兒。”
這是虞定襄第一次以這樣的肯定的口吻,肯定了兩個人的關係。
虞定襄這樣的人,說了的話,就不會再有任何的反悔。和那些寫在了書卷上的聖人言一眼,真實可信。
魚朵朵點了點頭,任由虞定襄牽著回家。
已經到了掌燈時分,整個街市上都上了燈。賣酒的掛著黃燈籠,唱曲兒的掛著紅燈籠,做餅子的掛著藍燈籠,賣烤魚羊肉串的,幹脆就是讓人紮了一條魚和一隻羊的燈籠。
遠遠望去,五顏六色的,特別好看。
魚朵朵又往虞定襄的身邊靠了靠,開始期待著成親的日子。
“爹,娘,我們今兒個釣了好大的一條魚呢。你們看,我覺得有七斤重,咱們炸了聽範大叔說書的時候慢慢吃吧……”
魚朵朵和虞定襄進了門,魚朵朵興衝衝地和王大美說話,但是說著說著,就說不出來了。
整個家裏現在已經是一片狼藉,所有的壇子都被打碎了,桌椅板凳都被人給砸了。就連一直用來煮肉的兩口大鐵鍋,也被用錘子給錘穿了底。
鐵鍋,可是非常珍貴的東西。
大周的冶金水平比較高,從來不讓一把鐵鋤頭在不經過批文的情況下出關。
而現在,家裏最大的兩口鐵鍋,居然被人給砸穿了!
虞定襄站在廳堂中間,環視著周圍,手骨頭捏的一陣青白。顯然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範圍。魚朵朵震驚而憤怒的看著這一幕,這是她的家,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家裏的每一張桌子椅子,都是她和父親去和木匠定做的,斤斤計較舍不得多出一個銅板。這些孔明菜壇子,更是和燒瓷的陶窯定做出來的。一窯壇子差不多要三四個月的收入。兩口鐵鍋,一口能換一頭豬呢。
這是她的家呀,家,意味著一切。
“娘,到底是誰幹的?”魚朵朵盡可能保持平靜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