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回來了?”

王大美有些張皇失措。她一向來都是過軍營街上最厲害的女人,從來不會有任何地痞敢來麵館鬧事兒。因為絕對會被兩口子給打得滿地找牙。

王大美和魚小強,就是整個過軍營街上鐵打的招牌。

而現在,她卻沒有能夠及時的收拾了這個殘局。還把這個最破爛的局麵,直接讓女兒給看到了。王大美正愁著不知道怎麽解釋呢,就看到了魚小強被虞問劍攙扶著,從外麵走進來。魚小強顯然是挨了一頓打,腳步一瘸一拐的。

其中一條腿還被固定住了。

有人把魚小強的腿給打斷了!

“娘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魚朵朵怒道。

“還能怎麽回事……”王大美情急之下,就想說。但是被魚小強給打斷了:“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一窩賊,把咱們家的東西都給砸了,還偷了五兩銀子。不是什麽大事兒,五兩銀子,多大的事兒,你爹我用不了兩天就能全給掙回來了。這十五年了,沒有一天歇息的,就休息一下,沒什麽不好。我天天眼饞別人能打牌,葉子牌可看的心癢了。現在我也能有時間上牌桌了……”

“爹!”魚朵朵一下子就明白了。

“別擔心了。這麽多年了,天天天不亮就得起來揉麵,晚上睡不好覺,隻怕小火燜著肉的火滅了肉吃著不軟。現在歇幾天,也是好事兒,我就能睡個整覺了。”魚小強繼續道。

“爹,我要去找李南說清楚。退婚不嫁,是我一個人主意,憑什麽拿我父母這般的作賤。”魚朵朵生氣的就要往外走。

虞定襄一把抓住了魚朵朵的袖子,卻是一言不發。

“虞定襄,難道你也要阻止我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虞問劍這時候卻是發話了:“朵朵,你要做什麽?你現在去,是要跪在李南的門前,說你錯了,願意嫁給李斌嗎?還是你要在他的門前大聲辱罵,讓所有人都看著他李南再丟一次顏麵,再讓府衙的人出來看一次笑話把你給帶走?”

“我……”魚朵朵啞口無言。

“我知道你是個性子特別直的孩子。看不得你父母親這麽的冤枉。但是如今之計,卻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這一口氣,忍下來也就算了。你們沒有見過十七年前守襄陽是如何的慘烈。我們沒有了糧食,北王庭的那些野蠻人也沒有了糧食,要把我們的老百姓抓過去當軍糧。當時從北方調兵來襄陽,遭遇戰打幾十次,死就死了,最折磨的是兵敗被俘被抓去給北王庭的野蠻人做了糧食……”虞問劍語速越說越慢。

“北王庭的人如何殘忍我沒有看到,但是李南對我父母的殘忍我看到了,我不能忍。”魚朵朵倔強道。

“不能忍,你又當如何。”虞問劍問。

“朵朵,算了吧。大不了,我們換一個地方繼續開店。爹的手藝一直都在難道還會怕聚不起來人脈嗎?”魚小強忍著疼痛道。

“朵朵,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虞定襄對魚朵朵道。

“那也太拖拉了。如果要報仇,就應該現在開始動手。一直等,要等到何年何月。”魚朵朵把魚扔到了一張還算是完整的桌子上,“一直忍,一直退,今日複明日,月月複年年,什麽時候才能到揚眉吐氣的時候?”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緘默了,都被魚朵朵的氣勢給鎮住了。

“一開始不讓人來我們店裏吃飯了,然後就來砸我們的的店,下一步是要把我們給逼出襄陽城,還是要逼著我們去投了漢水?”

這時候,外麵過來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了。眾人議論紛紛,大部分都是同情的,都受到了魚小強王大美夫妻多年的照拂。

但是也有不少其他食客討論道:

“牛逼呀,守備家的婚事也敢退了,這是在打守備的臉。”

“也不知道這家的姑娘是想要嫁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小虞才子從守備家公子的手裏搶老婆,不知道這搶來的是什麽貨色?”

“搶親,好刺激呀,這以後在朝為官,不知道風評上有沒有折損。”

……

魚朵朵聽的好生膩煩,直接過去把百合葉的木門一扇一扇的都給定上了,一邊定還一邊高聲道:“我就不信這世上還能沒有王法了,我魚朵朵什麽都沒有做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別在這兒看我們家的熱鬧。說你呢,禿瓢,你自己的兒子都教不好把你攢的那三瓜倆棗喝了花酒,還來這裏教訓我?”

店裏的廳堂內,就隻剩下了連接著後院的天井打進來的光。一束光打在魚朵朵的身上,長身玉立,她整個人都散發著衝天的火氣。

灼熱而滾燙。

除了魚朵朵,包括虞定襄在內的其他人都在想著怎麽逃避眼前的禍端,平息李南的怨氣。

虞定襄看著魚朵朵,眼睛裏越來越亮。

“朵朵,你一點都不怕嗎?”虞定襄問道。

“有什麽好怕的?不就是官兒大,家裏的錢多嗎?大不了他把幾萬兩銀子的家底兒換成了銅錢,直接把我給砸死再把我給活埋了。不然我肯定不會服氣的。”魚朵朵不以為然道。

虞問劍看著魚朵朵,也站直了。魚小強驚詫著:“那可是守備呀,手底下有兩千人呢,我們就幾個老弱病殘,拿什麽和他們鬥呀。不行的不行的。”

“怎麽不行,難道要一輩子舔著個臉看他李南的臉色?我們沒偷沒搶的,靠自己的手藝吃飯,怎麽就犯了哪條王法了?”王大美氣呼呼的,還是站在了魚朵朵這邊。

魚朵朵看到了親娘支持自己,更堅定了。

“朵朵,你真的從來都不害怕嗎?”虞定襄看著魚朵朵的眼睛,眼中的深邃,比兩個人確定心意的那一刻還要意味深長。

“怕倒是怕的。但是我更害怕的是一步退,步步退,以後就沒有了勇氣。我們為什麽就不能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世道不公,我就要為我自己去爭一個公道。但凡我能想到的辦法,我都要試試。”魚朵朵道。

虞問劍像是透過魚朵朵看到了另一個人。

不管多久,不管多少次聽到這樣的話,還是會老淚縱橫,振奮不已。

“朵朵說得對,我們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好不容易過了這麽多年的好日子,難道要為了吊著一口氣,就一直給人跪著嗎?絕對不能呀。”虞問劍道。

王大美和虞問劍相繼擺出了支持的態度。

“你們瘋了,那可是守備呀,人家手裏有兵,大晚上的把咱們扔到了護城河裏,可能都不會有人發現。我們還要不要命了。”其實這個店鋪,一直以來都靠魚小強撐著,他拉了西成門的生意,才每個月多了七八兩銀子。他和魚朵朵一直去西成門幫工,知道李南帶出來的那些大頭兵都是什麽貨色。

不到萬不得已,魚小強是真的不想和李南正麵衝突。

“爹,你就放心吧,我肯定把事兒給辦得圓呼著呢。我是求生,謀好生活呢,又不是要去找死。”魚朵朵抱著魚小強的胳膊撒嬌道。

“我怎麽有你這麽一個不省心的女兒呀。”魚小強又想要拍大腿,但是一看腿斷了,隻好改成了捂臉。

魚朵朵立刻和虞定襄、虞問劍、王大美開始商量了,怎麽能重新把生意給做起來。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魚朵朵就跟在樓婉兒的身後,一家一家的開始走樓子。

望江樓、棲鳳樓、過春堂、蓮花居……襄陽城內有名的煙花巷子走過去,樓婉兒的小腳有些吃不消,但還是走著。她有些為難的問魚朵朵:

“朵朵,你這至於嗎?咱們換個地方重新開始,走荊山和大洪山中間的通道直接下宜城,或者是從峴山南碼頭坐船下揚州下杭州。哪兒沒個好日子過。非要在這裏死磕。”

“哪兒跌倒的,就一定要從哪兒爬起來,我才不會怕了李南呢。”魚朵朵傲然道。

“你個襄彪子。”林婉兒嗔罵道。

“樓姐姐,外地人才這麽罵襄陽人呢,你別罵我呀。”魚朵朵頗有些無奈。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放著好好的秀才娘子不做,非要把生意做到了這煙花之地,像話嗎?”樓婉兒是在惋惜虞定襄的名聲。

“我大周現在的風氣,不早就成了娶妻娶德,然後再在秦樓楚館裏麵找一個識字識趣兒的紅顏知己嗎?就算是京官兒,他們也都有個相好的。別說望江樓過春堂這樣的地方,就連那些小的園子,也都有大人給罩著。他們都不怕,我就正正經經的賣一碗麵,有什麽可怕的?”魚朵朵道。

盛世之下,承平已久,日子過成了紙醉金迷,倒是也正常。

“再說了,我大周歌舞之風盛。樓姐姐出門都是四人小轎子,兩個丫鬟的標配。架子比很多老爺都擺的足,互相之間爭麵子比文人爭名聲還厲害呢。現在能足不出戶吃上最好的牛肉麵的,不是麵子最大嗎?”魚朵朵反問。

“我倒是沒什麽可說你的了,走吧。”樓婉兒領著魚朵朵進了一家又一家的門。

魚朵朵以三寸不爛之舌,和各家的鴇母頭牌之間唇槍舌戰,討價還價。樓婉兒看的也是咋舌不已。魚朵朵從每一家裏,都是心滿意足的出來了。還有的鴇母擔心魚朵朵會臨時反悔,提前付了定金。

“哎呦喂,朵朵呀,你要是早出生十年,你就給我做鴇母,我肯定是這襄陽城裏最紅的清倌人。何愁成不了狀元的紅顏知己。”樓婉兒有些惋惜道。

魚朵朵滿臉黑線,笑道:“做花魁娘子有什麽稀罕,我能幫著樓姐姐做了皇後,再當上垂簾聽政的太後,那才叫本事。”

“朵朵,你和這一般的女子,都不一樣呀。”樓婉兒若有所思。

“我為什麽要和別人一樣呢?”魚朵朵反問道,邁著大步子,就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