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門書院。

魚朵朵和虞定襄已經到了門口了，才想要叫門，就看到了蘇立傑的人也到了。行伍出身的蘇立傑相當有策略，直接讓人四散開，包圍了整個鹿門書院四邊的門。一方麵，是防止虞定襄逃跑。另一方麵，是防止虞定襄來這裏求助。

蘇立傑想要對虞定襄殺人滅口的心，已經很明顯了。

府衙，是保不住虞定襄的。寧修現在根本不想和京城裏的官僚集團產生任何衝突，他要等陸彥青和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趙雍穀之間的博弈。

這裏是虞定襄唯一的一條路。

蘇立傑已經在扣門，銅環敲打在包鐵皮的烏木門上，沉重而悠長，一聲一聲像是直接扣在魚朵朵和虞定襄兩個人的心上。

如同催命符。

魚朵朵和虞定襄對視一眼，計無可施。

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寧修星夜而來，身上還沾著露水。他直接把韁繩扔給了小廝，自己翻身下馬。

寧修，絕對不允許虞定襄落在蘇立傑手中，但是他又不能直接介入其中，打草驚蛇，整個襄陽的格局都會改變。

“蘇校尉，今天可真是巧了，在哪兒都能遇見。”寧修也走到了門前，容色淡淡，門裏麵到底有沒有虞定襄，成了兩個人交鋒的重點。

“這可不是，寧大人來這裏不知道有何貴幹？”蘇立傑陪著小心。

“我來這裏，是想要問問林夫子今天晚上我府衙著火，是不是我在替義父過問刑獄的案件有不對之處，惹怒了上天，可有祭告補救之法。不知道蘇校尉來這裏所為何事？”寧修說的一片虔誠，儒道至聖，自然是可以答疑解惑。就連當今天子，也會專門開設西席，在祭天時候寫青詞，祈禱國泰民安。

寧修所求，合情合理。

“我請小虞才子為我寫了一封家書，去了小虞才子的家中，說是沒有人。我心裏著急，就隻能來這裏上門堵了。家和萬事興，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蘇立傑道。

“給夫人寫道歉信，一定要真情實意，怎麽能讓其他人捉刀代筆？”寧修調侃道。

“夫人好整潔。”蘇立傑道。

“那可是大事兒。”寧修不置可否。

雙方僵持在了大門口，王顧左右而言他。而魚朵朵和虞定襄兩個人還躲在一棵樹下。兩個人隻要一靠近鹿門書院，就可能會被蘇立傑察覺。

“我們走吧。”虞定襄拉了拉魚朵朵的袖子。魚朵朵不舍得看著鹿門書院門口的燈籠，隻差那麽幾步遠，今晚的事態就能平息。

李南隻是一個西成門的守備，就能壓得他們這樣的市井小民生意都沒得做了。蘇立傑也是襄陽城內的巡城校尉，他的手底下有密探和殺手，虞定襄能逃過今日一劫嗎？

“我們回家。”虞定襄對魚朵朵道，聲音淡然，如同每一次在外麵貪玩累了虞定襄叫她回家。

家。

小麵館和虞家兩進兩出的宅子，就是他們從小長大的家。

他們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巷子口，這時候，卻看到了在路口陰影裏藏著一個人，虞定襄下意識地把魚朵朵藏在了身後。

“小徐？”魚朵朵掀認出來了這個躲在暗處的人。

小徐看到了他們兩個人，長長的鬆了一口氣，高興地差點兒沒有跳起來：

“可算是找到你們了，小虞才子，我們寧大人已經和鹿門書院的送山泉水的人說好了，讓你藏在桶裏麵進去。他也讓李捕頭早進來和林夫子說好了，您在裏邊兒和林夫子下棋。”

鹿門書院走經世致用的路線，學子大多數都在京城四方為官。書院中的用度清雅而奢靡，每天晚上都有專門的人拉著水車從峴山把山泉水拉回來。

山泉水和地表水不一樣，泡茶的口感更厚重，色澤溫潤。水質極佳，平倒一杯水，往裏麵放四個銅板，都不會流出來。水表麵的張力極強，符合讀書人要求外柔內剛內外兼修的要求。

水車每天晚上都會進出，前後誤差不超過半個時辰。寧修在魚朵朵走後，就已經布置好了這條線。

水車，現在就在巷子口停靠著，兩頭拉車的黃牛的叫聲，在夜裏格外的靜謐而悠長，不會驚醒熟睡的人。

“小虞才子，我們寧大人讓我和您道個歉。他這也是個折中的法子，不會一直委屈著您。”小徐立刻去開了蓋子。

“有勞了。”虞定襄俯首作揖。

魚朵朵和虞定襄貼近心跳聲動如擂鼓，清晰可見。寧修和蘇立傑對話，清晰可聞，幾乎是擦身而過。

車輪子被石子絆了一下，魚朵朵磕了頭吃痛，差點叫出來，虞定襄趕緊一手墊在了魚朵朵的後腦勺上，另一手堵上了魚朵朵的嘴。

魚朵朵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虞定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水車最先進入到了林夫子的院子裏，林夫子正在月下賞蓮，偶爾有鯉魚跳躍，靜謐中多了幾分靈動。

魚朵朵和虞定襄走到了亭子中，亭子的桌麵上擺著四樣點心：桂花糕，一盒酥，炸果子，幹饅頭片兒。

南北結合，豐儉由人。

還擺著一張棋案，落子過半。

“老夫當年和一位故人三天三夜，把一局棋下到了如今的局麵。二十年來，沒有人能解得開。定襄，今夜如果要保你，我這鹿門書院可是要費不少周折。你如果能解開，我就保你。如果不能，就請恕老夫無能為力。”林夫子負手而立，仙風道骨。

寧修和蘇立傑，一牆之隔，百米之遙。

“三國時曹丕以七步詩欲殺胞弟曹植，同袍相煎。今日夫子是想要以這樣的棋局殺我二人嗎？隻盼夫子也能做個君子，守約踐諾。”魚朵朵冷笑一下，已經拿起來一顆白子。

林夫子原本隻看著自己的學生虞定襄，這時候忍不住看向了站在虞定襄身邊身量高挑一身英氣的魚朵朵。

女子能引經據典的，不多。林夫子忍不住道：“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陳王以八鬥之才在七步之內得曠世奇作，你二人在百步之內破棋局，有何不可。”

說完，林夫子又忍不住搖了搖頭：雖氣質卓然，可惜是個女子。

黑白之間。

虞定襄手握白子，如同智珠在握。他和魚朵朵之間，六歲博弈，旗鼓相當。

“層層套嵌，牽一發而動全身，大龍首尾難顧，不管是下在哪裏，都可能被對方全部吃掉……”魚朵朵冷靜分析道。

“所以，隻能下在這裏。”魚朵朵和虞定襄幾乎是同時開口，他們兩個人手中的白子，也是指向了一處。

已經能聽到院子外的人聲鼎沸，寧修和蘇立傑已到門前，耳房裏裏的老仆步履蹣跚，前去開門。

“女娃子，你說。”林夫子對著魚朵朵點了點頭。

“山河萬裏不能失，以關鍵一子換取未來十步的喘息之機，才是當前的良策。如果能活，就在十步之後再猜生死。如果現在不做取舍，就會被全部吃掉。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魚朵朵堅定道。

“你若是男子也能做我的學生。”林夫子微微搖了搖頭，眼中深沉莫名。

“子曰有教無類。夫子何必拘泥於我是男是女？”魚朵朵不卑不亢。

林夫子搖了搖頭，隻是指了指身後影壁的方向，讓魚朵朵躲了進去。魚朵朵看了虞定襄一眼，立刻躲了進去。

這個時候，寧修和蘇立傑都已經到了。

寧修要找林夫子問天命，蘇立傑要找虞定襄問家書。兩個人眼中都急切不已。而林夫子卻是微微擺手：

“老夫深夜無聊，和定襄下了一盤棋。如今勝負難解難分，在這裏考較學生的功課，還請兩位稍等。”

林夫子的意思是，他和虞定襄下了一晚上的棋，眼前的棋盤就是證據。他現在正在考較虞定襄的棋藝。

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人證物證了。

魚朵朵心下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