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你破局的關鍵。”
林夫子老神在在的吃著桂花糕，自己吃一半，另外一半還掰碎了往水裏撒，引來一群塘魚競相追逐。
魚朵朵心下氣惱，她已經說完了，虞定襄再說什麽？
“請老師再下一子。”虞定襄看了一眼棋盤，然後恭敬地對林夫子道。
“哦？”林夫子拍了拍手中的碎屑，走到了棋盤前。
寧修和蘇立傑在這樣德高望重的人麵前，不敢造次，隻能說著無妨無妨，然後兩個人走到了棋盤前。
“黑白相爭，僵持不下。黑子看似占據了整個棋盤的三分之二的大半江山。而白子路數四通八達，遙相呼應，有燎原之勢。勝負之間，難以估測。”寧修先道，不由得對虞定襄高看一眼。
其實，在魚朵朵和虞定襄落子之前，黑白之間難分伯仲。
對峙局麵，才會持續整整二十年。
而蘇立傑也湊在旁邊，看的眉頭緊鎖。他不光要看到一個精妙的棋局，還要看出來這真的是虞定襄和林夫子在下棋。文武分製，武將如果想要晉升，就得懂文人雅趣，蘇立傑用心此道久矣。
蘇立傑咂咂嘴：“雙方殺得難解難分，已經和近身肉搏差不了多少了。白子已然以子數換時間，優劣各自明顯而不是分庭抗禮。變數，就在三步之內，然後步步蠶食，再無回天之力。”
這也是魚朵朵和虞定襄的判斷。
“這裏。”林夫子手握黑子，填下了至關重要的一個位置。
“學生不客氣了。”虞定襄手握白子，放在了棋盤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四個人都屏息凝神的看著棋盤上的位置，神態看起來格外的嚴肅。
林夫子臉上的表情，從淡然到不可置信的驚詫，再到平和。他似乎不願意相信這個結果，又從盒子裏拿出來一顆棋子，但是在棋盤上盤桓許久，卻是找不到任何一個位置下手。
已經無路可走，不得已把手中的棋子棄置。
“你說說。”林夫子對虞定襄道。
“夫子在開局之初，就已經和學生說過了。治世如同下棋，不可有絲毫的馬虎。所以學生不敢把這當成是遊戲，事關生死，隻想一擊必中。”虞定襄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天時地利人和。一百本兵書，就有一百種解釋。學生隻想要落子有活路，就不會顧慮那麽多。隻抓人和一點，就可以。”
“陰謀詭計，被拆穿的時候，隻是一錘子買賣而已。”寧修笑了笑，目光確實看向了蘇立傑，“蘇校尉，您說是不是。”
“寧大人說的有理。”蘇立傑訕笑著，他並沒有完全對虞定襄解除懷疑。
“老夫有個不情之請，還請諸位能夠答應。”林夫子看起來有些為難。
“夫子請講。”虞定襄趕緊拱手行禮。
“林夫子不必客氣。”寧修也道。
“林夫子是襄陽城的泰鬥，您隻消說話即可。”蘇立傑也趕緊附和道。
“老夫治學半生，未嚐有今日一敗，還請諸位能給我這個老頭子幾分麵子。老夫祖籍在遼東，這一生不愛金銀財寶，就隻愛自己的這張老臉。還請諸位海涵呢。”林夫子有些不大好意思道。
“學生不過隻是僥幸而已，明日在書院中擺下棋局，學生一定會輸給夫子。”虞定襄趕忙請辭。
“我今日前來隻是想得一良策，並未見到棋局。”寧修淡然道。
“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名師出高徒嘛。”蘇立傑打了個哈哈，就算是過去了。
躲在影壁後麵的魚朵朵這才鬆了一口氣，坐在了地上。
寧修把自己府衙著火的事情說了一遍，林夫子以仁智禮義信的道理教寧修明天在出榜寫告示。如此這般，黔首不慌，茶樓無議論。
蘇立傑著急想要和虞定襄對峙，但是隻能等著林夫子和寧修一問一答。他等著著急，一連吃了好幾個油炸糕，還喝了涼透的茶水，說話一直在打嗝兒。
魚朵朵聽著甚是好笑。
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也是沒誰了。
“我……派了小廝……蘇福過來送信，小虞才子……可曾見到。”
虞定襄皺了皺眉：
“信件？我在家中等了半天見不到蘇校尉府上的人過來，夫子這裏叫人前來下棋，我就先過來了。想著襄陽城就這麽大，蘇校尉府上的人肯定會過來這裏尋我。但是現在都沒有過來……”
“我的……家人絕對……踏實靠譜……”蘇立傑急忙爭辯道。
“我不是不相信蘇校尉。”虞定襄話音剛落，就有小廝回稟：“夫子，門外有自稱蘇大人家人求見。”
“巧了。”寧修悠哉悠哉坐下來。
“大人，大人……他們把我給打暈了，拿著信去了官府，要告發您。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家書……”蘇福一進來，哭天搶地。
蘇立傑一聽這話，那還得了，直接一個耳光甩在了蘇福的臉上：“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瘋，連個話……都不會說了。”
寧修臉色一冷，看向虞定襄：“不知道小虞才子要揭發什麽？我如今學習刑獄，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惡人。”
“蘇福，信呢？我在這裏謄抄完就可以直接給你家校尉拿去用。”虞定襄也坐下來問道。
“信，信不是被你搶走了嗎……”蘇福的話還沒有說完，又被蘇立傑直接甩了一個耳光，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
但是一抬頭，看到蘇立傑要殺人的眼神，他才想起來。虞定襄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今夜之事，要當做沒有見過他，才能保住性命。
“是不是你弄丟了信件，所以誣賴小虞才子？”林夫子開口道。
“蘇校尉是在誣陷我？”虞定襄道，大周的武官誣陷有功名的文人，向來都是重罪。
“不……敢。”蘇立傑還在打隔兒，“我這就……先回去了。”
蘇立傑還沒有等到了門口，就又打了蘇福：“你……這個沒用……的東西。自己把信件弄丟了……居然……敢誣陷我大周的人才。我看你是活的膩煩了……”
眼下的危機，終於解決了。
“寧修多謝林夫子，府中事多，先行告退，改日必然帶著禮物前來。”寧修對著林夫子拱手行禮。
“陸知府治下，清廉，兩袖清風，沒有多餘的銀兩能用來為自己采辦。多花點心思在吏治上就好了。”林夫子捋了捋胡子，直接拒絕了這個清水衙門的官吏。
“夫子說笑了。”寧修也不覺得難堪。
“鹿門書院什麽都有，我就不打府衙的秋風了。早點回去吧。”林夫子直接下了逐客令。
“寧修告退。”寧修再次行禮。
很快，原本熱熱鬧鬧的院子裏，就隻剩下了林夫子和虞定襄兩個人。兩個人站在亭子裏，看著塘中水麵上，風波不止。
“女娃子，出來吧。”
林夫子對著身後影壁喊了一聲。
魚朵朵這才站起來走出來，她扯了扯袖子和裙角，當她走出來的時候，卻發現林夫子一直在盯著她的臉看。
目光複雜而深沉，像是隔著她的臉，在看著什麽一樣。
“二十年前的一盤棋，如今可算是塵埃落定了。”林夫子也意識到了自己盯著魚朵朵的臉看不好，又看向了池塘。
這一瞬間，林夫子像是老了二十歲。
原本隻白了一半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全部都白了。
魚朵朵忍不住道：“夫子，你的頭發！”
虞定襄在魚朵朵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示意她不要說話，他看著林夫子的臉，在等著林夫子說。
“老夫夙願已嚐。這人生呀，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贏。我一直以為，我才是那個會贏的人，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是我輸了。”林夫子捋著胡子，淡然道。
“輸贏，就那麽重要嗎？”魚朵朵忍不住問。
“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死。自己的生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的生死。”林夫子又拿了一塊桂花糕，捏碎了灑在水中，眼中看向了暗沉沉的天空，期許無限道：
“文臣不愛財，武將不惜死。自然會有我大周的錦繡河山萬古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