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味兒呀。”

曹參將玩味的看了看虞定襄，除了他自己仗劍而立，想要對抗，其他的人真的聽他的話策馬揚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了。

“虞定襄，你看看沒有一個人和你並肩作戰，你不覺得悲哀嗎？”曹參將譏笑道。

“死虞定襄一人而活十八人，這是個很劃算的買賣。”虞定襄淡然道，一點不認為己方不戰而逃是什麽丟人的事情。

“有趣。”曹參將已經讓自己的兵馬對著虞定襄一人合圍而來。

“我並不覺得我如今的處境可笑，我隻覺得曹將軍可笑至極。”虞定襄揚聲道。

“是嗎？”曹將軍想要從殺虞定襄的過程中找到一些樂趣，無他，他是武將，虞定襄是個文人。

“曹將軍至京西南路領兵而來，必然得到過天子綬劍。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黃金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如今曹將軍寸功未建，卻把屠刀對準了我這樣的襄陽城中普通人。這不是很可笑嗎？上辜負皇天後土，下對不起黎民百姓。”虞定襄肅然道。

“我知道你們這些文人道理頗多，但是小虞才子，你可不是襄陽城的一個普通人。隻有你死了，其他人才能真的安心。才有我襄陽城和我大周的長治久安。”曹參將亮出了彎刀。

“謬論。並不是把眼睛閉上，這世間的黑白就都消失了。”虞定襄道。

“可惜，權柄不在你的手中。”曹參將振臂一呼，“給我把這個勾結北王庭的細作砍了！”

隨後，數十騎衝鋒，舉刀如林，朝著虞定襄撲了過來。虞定襄手中的劍，看起來格外單薄，格外的悲壯。

“小虞才子，你這樣我都不好意思殺你了。”曹參將嘴上說得客氣，他自己也揮刀朝著虞定襄的方向砍殺而來。

虞定襄始終臨危不亂，他看著舉著騎兵舉著大周的旗幟，獵獵作響。

一直到騎兵快要到眼前，虞定襄立刻調轉馬頭，劍朝著自己的馬背上狠狠的刺下去。馬受驚之後，長長的嘶鳴了一聲，奮力朝大溪潭的方向狂奔而去，眨眼之間，就把身後的那些馬甩出去數百米，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嗬。這不還是逃了？”一個參將道。

“文人，就是沒什麽骨氣。”第二個參將附和。

“還能指望這些隻會口花花的人能有什麽出息？”第三個參將同樣鄙夷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現在倒是覺得這小子有當年那個人的風範了。”曹參將一馬鞭狠狠的錘了一下自己的馬，然後朝著虞定襄追了過去。

到現在，這場圍獵才有了意義。

不然那些達官貴人自己坐在家裏就能吃上山珍海味，為什麽還要費那麽大的勁兒親自去騎馬拉弓射箭呢？

趣味無窮。

虞定襄的騎射功夫，一點不比那些騎兵差，他的馬比臨安府來的馬更熟悉地形，頃刻之間就到了大溪潭之畔。

水流至此形成一個極大的積水潭，暗流湧動，鮮少有船隻經過。

馬已經力竭倒地，虞定襄隻好徒步往前走，沒多久，騎兵就把他團團圍住了，他隻能背靠深水潭，直接赤手空拳的麵對騎兵。

參將們紛紛笑道：

“跑呀，是不是發現跑了半天，一點用處都沒有？”

“早知道跑了也沒用，是不是就應該別跑，老老實實受死，還能少點兒痛苦。”

曹參將卻是在這個時候拉弓射箭，把虞定襄當成了獵物，一箭直接朝著虞定襄劈麵而去。虞定襄手中劍釘在了地上，他向後一仰，徒手接住了箭。曹參將隻覺得不爽，接二連三的箭朝著虞定襄射過來，帶著極大的穿透力。

虞定襄居然也一箭一箭的接了下來，當著他的麵，把那些箭扔在了地上。

圍獵的人群中，已經有人嘖嘖稱奇。人都是慕強的，像虞定襄這樣的以詩書才名立世的，居然還有這麽一手強悍的武藝，更讓人覺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早在之前，襄陽城裏就一直流傳，虞定襄將來必然是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出將入相的大才。

曹參將眯了眯眼睛，所言都非虛。他又射出了一箭，虞定襄顯然體力不支，手抓到了箭，但是卻不能卸去箭身的力道，被狠狠的摜在了地上，痛苦的捂著中箭的位置。

深水潭，有一艘船緩緩駛來。

“虞定襄，你確實是個人才，但是不容於世。”曹參將又彎弓搭箭，弓箭手所使用的的弓能射出去的箭是有數量的，射幾下就得換一張弓。如果在這張弓被拉壞之前還沒有射死虞定襄，那麽他在這些丘八的眼中也就沒什麽威信了。

虞定襄一言不發，而是到了潭水邊，隻看著那艘奮力劃過來的船。

“虞定襄，我們趙大人有備而來，這峴山南的各處水路，都已經被我們的人接管，在水麵上設置了鐵索攔船，就算是一片木板，都不要想過來。”曹參將道。

一直煙花突然從船上冉冉升起，在虞定襄的眼前炸裂，他的眼中流光溢彩。臉上的笑容蒼白而淡定。

接應，本就是一個明知不可為而拚命掏空家底設下的最後一道屏障。

虞定襄此次前來，懷著必死之心。

但是在這一刻，虞定襄還是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虞定襄轉過身來，看著曹參將道：

“曹將軍，我和你不一樣，你把所有的任務都當成了遊戲，把我的努力當成了笑話。而我為了活著，為了能在天下人的麵前發聲，會拚盡我所有的力氣，會流光我身上的最後一滴血。隻要我還有哪怕一口氣，我就絕不會放棄。”

曹參將這時候才感覺到有什麽不對，他不再憑借著武力上的優勢去打壓虞定襄，而是趕緊拉弓射箭，要把虞定襄解決在這裏。

隻是，在他的箭離弦之前，虞定襄就已經轉身，一個健步衝到了涯下，落入了積水潭。在他轉身的時候，所有人才看清楚了，剛才的那一箭根本就沒有射中虞定襄，他隨意的把箭頭上沒有沾一滴血的箭扔到了一邊。他裝作受傷，隻是為了示弱。

從虞定襄詐借被刺殺在書院養傷開始，就一直在示弱，尤其是這一百根本毫無戰鬥力的士卒，再到最後的裝作受傷的這一箭。

都隻是為了迷惑人，虞定襄真正的目的，隻有一個：活著。

這個看起來光風霽月的少年公子，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必死之心，他隻有想方設法的活下去的。

曹參將射出去的八箭，虞定襄全部徒手接住了。

而曹參將射出去的第九箭，破空而來什麽都沒有射到，沿著虛空掉落在了茫茫水麵之上。他趕緊往前走了幾步，皎皎月光之下，隻看到了虞定襄已經落水，然後船頭一個女子奮力把船槳伸到了水裏，虞定襄順著船槳爬到了小舟上。

曹參將趕緊讓人射箭，但是在這個距離上，箭就已經失去了準頭和力度。虞定襄坐在甲板上，箭幾乎全部落在了水中。偶爾有幾支箭落在小舟上，虞定襄隨手輕飄飄拿住扔到了水中。

虞定襄坐起來朗聲道：“襄陽城中所有軍械都要登記在冊，不知道今天曹將軍損失的這些箭要以什麽樣的名義拿去知府大人那裏報銷？”

曹參將的臉完全青了，陸彥青一手抓著襄陽城的城防和賦稅，而襄陽城的賦稅幾乎全部是用在了水軍和少數的騎兵上。

陸彥青，是出了名的鐵公雞，曆來代天子巡邊的大臣在其他地方都能用金銀財寶把馬車裝滿，而在襄陽城陸彥青這裏，卻連熏魚孔明菜這樣的土特產都舍不得送幾斤。

最關鍵的地方在於，他今天來這裏是為了殺虞定襄，而虞定襄卻是從他的手底下跑了。

他要如何回去與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趙雍穀交差？趙雍穀剛來了京西南路沒多久，才進了襄陽城裏主持大事，第一件交代下來的事情就辦不好，他以後要怎麽在這片兒混？

曹參將狠狠的把拳頭往地上砸了一下：“豎子刁滑狡詐耳！”

看著那隻小舟遠去，此處密林遍布，溝壑縱橫，就算是繞路，也要走十幾裏路從能重新追上他們。曹參將等人隻好上馬，憤憤離去。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虞定襄和魚朵朵兩個人在小舟上，隻有流水潺潺，兩個人的呼吸平穩而悠長，互相很有默契的一句話都沒有說。

曹參將說的封鎖水路，不光是鐵索連環不允許船隻通行，還有要放出小舟巡邏以防有人偷偷下水。深水潭這麽重要的位置，自然是被納入了巡查範圍中。所以他才會有恃無恐，他認為是趙雍穀手底下的巡查船隻。

魚朵朵所乘的這一隻小舟，並不是租借來的，而是搶來的。

船篷裏，有人在呼救，破壞了這風月無邊的景致。魚朵朵嫌心煩，直接去把人給抓了出來，虞定襄認出來這是陸彥青身邊的一個護衛。

顯然，陸彥青派這個人是過來接應虞定襄的。

魚朵朵道：“我看到了有騎兵追你，就趕緊去找船走水路，在碼頭隻看到了這一艘停靠的船，這個護衛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我隻好捆了他。從他身上掉出來好幾張飛錢，全部是臨安府中的票號出的，沒有一張是我們襄陽府的。聯想到去你家殺你的人居然是陸彥青身邊的師爺，連曠，我就明白了。這個人也被收買了。”

虞定襄隻是歎了一口氣，魚朵朵卻是直接把這個人一腳踹出去，這個人頭悶在了水裏，再被拎起來酒醒了大半，恐懼的看著魚朵朵和虞定襄：

“師爺給了我二百兩銀子的銀票，和我說今天晚上的計劃取消了，不用在積水潭這裏候著了。我得了二百兩銀子，開心的不得了，就去喝酒了。誰成想喝醉了，這任務沒有取消呀。小虞才子，您沒事兒就好，否則就算是給我兩千兩銀子，我也對不起陸大人，以死謝罪都不能贖我的罪呀……”

陸彥青並沒有培植黨羽，二十年來，人心思變，軍中府中，人員龐雜。用來保護魚朵朵的那十八護衛和豹子營，三個校尉再加上寧修，是陸彥青手中所有最精良的精銳。可以直接指揮，命令不會打任何折扣。

但是當命令下達到其他人那裏，就可能出現推諉和怠慢。十分的意思，最後能領會到三四分。

更何況，這是有人存心從中作梗。

虞定襄負手而立，青衫濕透，隻披著一件披風，他淡淡的道：“靠岸，放了他吧。不是他的錯。”

“多謝小虞才子，小虞才子，您是我的恩人呀。您沒有事情就太好了。”護衛磕頭像是搗蒜一樣。

“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來了，就靠他接應你，你現在已經成了水裏的浮屍喂了魚了。”魚朵朵怒氣衝衝，恨不得甩這護衛兩個耳光，幹什麽吃的，為了二百兩銀子都能興奮的去喝一頓酒。

虞定襄沒有說話，魚朵朵一腳把人踹到了另一邊：“看什麽看？把船放岸邊，自己走。”

“多謝魚姑娘，多謝小虞才子。”護衛趕緊去劃船。

船距離岸邊尚有幾十米，魚朵朵就一腳把護衛踹下了船，厲聲道：“你自己遊過去吧，襄陽城裏長大的我不相信你不會水。”

“會，我遊泳可好了。”

護衛張開雙臂，青蛙一樣一劃好幾米。魚朵朵氣極反笑，這一代在襄陽城中長大的孩子，不光是會水，臉皮還都不是一般的厚。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虞定襄看著山巒起伏，卻是笑道：“襄陽府中，今天肯定已經亂了套。”

“可不是嘛，過軍營街現在已經一把火燒起來了。你這裏被追殺。府衙那邊兒好像也不太平。”魚朵朵憂心忡忡，承平之下，怎麽會有這樣的事端？

“所以，有些地方出現紕漏，也是正常的。我原本很難理解，但是在今天晚上完全懂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國運之戰……”虞定襄沉聲道。

“對呀，要不是陸大人和林大人及時的把虞世平那個叛將收拾了，襄陽城差點兒就守不住了。江南門戶大開，我大周的版圖就要從天下消失了。”魚朵朵道，這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如果陸大人和林大人當初行軍的速度再快一些，就不會有虞將軍開門獻城，千秋罵名。”虞定襄眼中漆黑一片。

魚朵朵震驚的看著虞定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