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魚朵朵手探在李斌的鼻下，氣息全無，又把手搭在李斌的脈上，已經不會再跳動了。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她抱著李斌的屍體，嚎啕大哭。
一夕之間，她失去了最愛的人，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天，終於亮了。
一條通往襄陽城的大道，明晃晃的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條，回家的路。
一聲驚雷響過，雨水滾滾而下。馬在奔襲過程中也受了傷，不能再走了。魚朵朵彎下腰，艱難的把李斌背起來。在逃命的路上，魚朵朵的一雙繡花鞋也跑丟了一隻，現在隻能赤著一隻腳，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斌，我們回家。”
魚朵朵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背著李斌，朝著襄陽城走回去。
………………………………
漢水之上，煙波浩渺。
一襲白衣的男子手握折扇，立於船頭，風姿卓然。十五年前的那場國運之戰中，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就是林薪甲白衣渡江，殺了北王庭的數員大將，燒光了北王庭的糧草，才穩定了局麵。
白衣卿相，白衣渡江，都是民間的評書裏麵對才高八鬥文武雙全的將相的最高評價。
事實上，林薪甲的白衣渡江，指的不是身著白衣度過了漢水，而是指他帶著船隻假冒成了和北王庭做生意的商賈，是平民白丁的意思。
林薪甲那時候身上穿的，是一身誇張而富貴的綾羅綢緞。
“千尋鐵鎖沉江底，王浚樓船下益州。”林薪甲搖了搖手中的折扇，霧氣將濃，天低鳥飛還，悶雷陣陣，一場傾盆大雨將至。
林薪甲原本不必親自過來的，但是他還是來了。還在江麵上灑下了十幾個魚鉤船，打探消息。
昨夜，江上不太平。
林薪甲非要來這最不太平的地方湊熱鬧，為了他湊熱鬧，這一片兒以練兵為名，撤去了所有的民用船隻。
小童急急忙忙的把甲板上的炭爐、青玉茶碗、檀香木的茶案，一樣一樣的放在了絲綢袋子裏，收在了鐵豆木的雕花木盒裏。
林薪甲，官至樞密院樞密使，為大周本朝武將於京城第一人。在紙醉金迷的臨安府，自然是奢靡非常。
“大人，咱們這次真的不用給陸大人帶什麽禮物嗎？”小童惴惴不安，和這位溫文爾雅的林大人比起來，陸彥青可是個赫赫有名的殺神，可止小兒夜啼。
“我們多帶點錢就行了。”林薪甲道。
“得了，我下船的時候就把那一盒的金餅都帶上。”小童趕忙道。
“不不不，帶上三十兩銀子的碎銀子和幾百個銅錢就行了。”林薪甲坐在琴案前，準備撫琴。他很喜歡七弦琴，一定要質地最好的焦尾，而且要在大雨來之前。至於淋雨之後琴是不是損毀，換一把就行了。
反正臨安府上想要走樞密使的路子的人，多的如同過江之鯽。
現在船上的船艙裏，數十把琴，都是太後的母家送過來的，每一把都是價值不菲的古琴。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請宴席，送珍玩，唯一的要求就是林薪甲能為趙雍穀在百官和天子麵前說句話，調任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
“啊？大人，咱們就拿點兒碎銀子去陸大人府上，這和打發要飯的有什麽區別……”小童不安道。
“不，襄陽府衙的吃食太差勁了，一天裏隻有中午能有熱飯有菜有肉吃，早晚兩餐，隻有中午吃剩下的米飯裏麵卷一塊肥肉和炒菜剩下的醬汁兒。不管是誰到了襄陽府衙，待客之道十五年不變。這簡直沒法入口，咱們如果不帶銀子去，恐怕會餓死在這魚米之鄉。”林薪甲笑道。
“不會吧……陸大人可是出身江東大族的陸家，有著上百年的積澱，太祖皇帝登基的時候，他們家就是從龍之臣。怎麽會寒酸成這個樣子。”小童大惑不解。
“他窮慣了。”林薪甲淡淡道。
事實上，這位林樞密使，出身微寒，隻是江南的一個普通的佃農之子，苦於征戰，家中數人被活活餓死。他身先士卒，帳中苦讀，成為了將軍的左膀右臂，又得到了先帝的賞識，最終托孤，成為京城裏話語權最重的武將。
林薪甲的一將功成萬骨枯，給了天下武將一個希望，那就是行軍打仗，隻要出生入死，功勞足夠大。黔首，也有東華門唱名，位極人臣，和帝王把酒言歡的一天。
這一切，都是因為十五年前的那一場驚天之變，幾乎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波濤洶湧，林薪甲裝模做樣的在琴上扣了兩下，就斷了兩三根弦，他略帶遺憾道：“休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小童隻會在這個時候擊掌：“好詩，好詩。”
可惜。
這首詞，並非是他創作。
更可惜的是，寫這首詞的人，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
林薪甲乘坐的船逆流而上，他奉天子令，穿過重重鐵索，到襄陽城裏來巡查。這時候卻見江麵上飄動著一個人影上下起伏。
“有人落水了！”小童大呼小叫。
“叫兩個人下去撈上來。”林薪甲嫌棄小童大呼小叫，揚了揚手，讓他去叫船夫撈人。但是隨著船距離飄動著的那個人越來越近的時候，林薪甲大驚失色，自己一個猛子紮到了水裏。
小童急的在身後喊著：“大人！”
片刻之後，水腫的人被撈出來，老船夫以手摁壓他的腹部以排出水，又有良醫為他拔出腹部的刀上藥。
林薪甲雖然是水軍出身，但是多年不入水，現在披著毯子也坐在甲板上又是吐水又是喘氣。但是在看到了那個睜開眼的時候，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到了那個人的腳邊，抓著那個人的衣領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人臉色蒼白，嘴上含糊不清，喃喃道：
“虞定襄。”
林薪甲抓著虞定襄衣領的手一下子鬆了，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喜不自勝，他又念了一遍：“虞定襄。”隨後，命令樓船直接開回臨安府，走運河，沿途不再靠岸，也不見任何地方官吏。
“大人，這不妥吧，您可是替天子來巡邊的……”小童哭喪著臉。
“沒看到你家大人我落水受了風寒，就隻剩下半條命了嗎？我現在高熱不退，飲食不佳，要是在到了臨安府之前還醒不過來，那麽我大周的天子就要再損失一個肱股之臣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林薪甲現在生龍活虎，笑逐顏開，身體倍兒棒，他還一腳把甲板上的椅子踢飛，落在了極遠處的水麵，濺起來不小的水花。
這能是病的就隻剩下半條命了？
小童臉都快拉到地上了，卻見林薪甲道：“今天的事情誰如果敢說出去半個字，那就打斷雙腿，一輩子不得再上岸。”
一時之間，樓船上立刻噤聲。
林薪甲，別看風度儒雅，他可是和襄陽知府陸彥青齊名的將領。尤其是林薪甲還是從佃農這樣的身無片瓦的貧寒之家走出來的，出手作風隻會更加陰狠毒辣。
他的身上，不光背負著北王庭這些北蠻子的命，也背負著不少臨安城裏懷有二心的亂臣賊子的命。
………………………………
襄陽城南門，大雨如注，漁民漁夫都身穿蓑衣頭戴鬥笠，準備出城去。李南一身甲胄沒有卸，被火燒的焦黑，外頭罩了一件鬥篷，頭發眉毛燎了不少。還換了一匹馬，他的身邊有四個老部下。
他們都在等著開城門。
“這把火差點兒燒一條街，不過好在咱們的人手多，反應快，老百姓都平安出來了，又下了一場雨，房子也都沒什麽事兒。回頭上報給知府大人，有兩個月的時間這小吃巷子就能重新活過來。”其中一個部下道。
“天佑我大周呀，這一場雨太及時了，火滅的快，沒有燒到城牆底下。咱們修城牆的那段路，十多米高的手腳架有一裏地，全都是竹子的，這要是燒起來，一把火可就什麽都沒有了。”另一個接腔。
“原本滅火和疏散老百姓，都是大功一件，可以在知府那裏表功。但是諸位卻隻能和我出來找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李某人深表慚愧，等找到了我那不孝子，一定讓他給各位叔伯敬酒。”李南賠笑道。
“李大人身先士卒，昨天晚上還親自從屋裏背出來兩個癱瘓在床的老人。今日知府大人肯定會嘉獎，但是李大人您心係兒子，連知府的嘉獎都推掉了。拳拳愛子之心呀。”部下道。
“我這兒子，雖然不怎麽聰明，嘴也笨不會說話。那他也是我李南的兒子，聽人說他騎著我的馬出了城，一夜未歸，我這心裏一直擔心的不行……”李南揉了揉發漲的眼睛，眼睛快要把城門給望穿了。
“令公子傻人有傻福。”部下安慰道。
“就是，這小子怕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怕小娘子聽著打雷聲晚上睡不著覺，去偷香了。”有一個部下說完，引來一陣大笑。
“如果是那樣也就好了。”李南搖了搖頭。
城南門的守備一聲令下，四個人抬著轉軸，借著護城河的水力，把沉重的金屬包木門給抬起來。雨下的有些大，這用了十五年的木門在雨中看起來格外的厚重。
李南捏緊了手中的馬鞭，隻等著城門一開，他就策馬揚鞭，出門去找兒子。
然而，當城門緩緩被吊起，引入眼簾的，卻是魚朵朵。魚朵朵一身衣服破爛泥濘，渾身沾滿了血如同一個血人，兩隻腳上一隻有鞋一隻沒有鞋。
而她高挑細削的身上背著一個壯碩的男子，男子的臉虛浮白胖，現在看上去有些青紫。他雖然是被魚朵朵背著，但是手完全用不上力氣，頭也以一個極度別扭的姿勢聳拉著。
李斌。
李南不需要看第二眼，就認出來了。
二十多年前做押糧官時糧食沒有見多少，死人卻見了不少。
李斌，已經死了。
那是他的親生兒子，昨天晚上吃飯時候，還因為他背不下來《孟子見梁惠王》挨了罰，他還給兒子的碗裏多夾了個魚頭，補補腦子，讀書才能靈光。
兒子呀！
李南如遭雷擊，喉中腥甜，一口血噴了出來，眼前一黑，直接從馬上摔了下來。四個部下紛紛下馬，趕緊把李南給攙扶起來。
李南腳步踉蹌，要被人抬著才能邁得動步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魚朵朵的麵前，嘴張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喉頭滾動，艱難道：
“我兒！斌兒！”